军校开班仪式之后,诸般事务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教材已付印,课程已排定,讲师已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也正式进入了每日按表操课的节奏。
辛缜在军营里盯了几天,确认运转基本顺畅,方才将日常管理交给了曹平和几位老教头,自己重新回到了枢密院与三司之间两头点卯的当差日子。
这一日上午,他在枢密院承旨司批完了几件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用过午饭便径直往三司衙门去了。
度支判官的值房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正经坐过,案头积压的公文虽然副手已代为处理了大半,但有几件事却是必须他亲自过问的。
今日他便召了三个人来,御辇院的勾当公事、车营务的勾当公事,以及中车院的勾当公事。
这三家机构,论品级都不高,论职权也算不上显赫,却恰好都在三司度支的管辖范围之内,且都与车有关。
辛缜前些日子特意翻阅这几家机构的收支状况,当时便留了心,只是一直不出手来细究。
今日总算有了空,他便让吏员提前一日通知下去,将三位勾当公事一并召来。
最先到的是御院的勾当公事,名叫沈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官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派工匠式的拘谨与恭谨。
御辇院这地方,论名头倒是响亮,专为天子造车乘舆,说出来是给官家办事的,可实际上却是个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
沈方当了五年的勾当公事,每年经手的车辆不过十来乘,大多是按礼制为宫中更换几辆旧辇,或是为某次大礼临时赶制一乘新车,活计虽精,却实在谈不上什么规模。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车营务的勾当公事,姓周名安,五十出头,膀大腰圆,面皮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车营务名义上掌管全国官用物流车辆的制造与调配,听着像是个颇有实权的衙门,实际上却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光景,最近几年每年造车的数量不过数百辆,且大多是应各州各军的调拨文书而造,造完之后按定额拨付,既不涉
及买卖,也不产生利润,纯粹是个按任务运转的生产作坊。
最后进来的是中车院的勾当公事,姓郑名朴,三十来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中车院是车营务的下属生产机构,说白了就是实际造车的工坊。
郑朴管着几百号工匠和几十间工棚,看着摊子不小,可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们走的走散的散,还能正常开工的车间连一半都不到。
辛让三人落座,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让他们一一汇报各自衙门的经营情况。
沈方先开口,说的无非是御辇院今年造了几乘辇,用了几根楠木、花了多少拨款,账目倒是清清楚楚,但每一页都透着一个“穷”字。
周安接着汇报,车营务去年共造车五百余辆,以骡马货车为主,另有一部分辎重板车,全部按兵部和各路转运使司的定额拨付,收支两抵,勉强不亏。
郑朴最后开口,说中车院下辖十二间工棚,目前正常开工的只剩四间,其余八间不是缺料就是缺人,工匠们只能领半俸,许多人都已自谋生路去了。
辛听完,心中大约有了数。
这三家衙门的情况,跟他预料的大差不差,御辇院就是个皇家定制工坊,技术顶尖,却不对外经营,全靠三司拨款维持,跟后世那些专为皇室服务的御用作坊如出一辙。
而车营务与中车院呢,名义上是制造物流营运车辆的衙门,听着像是应该面向市场卖车的,实际上却仍然是一个封闭的体制内供应机构,每年按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生产,生产出来的车辆按定额调拨给各路衙门和军中,没有
买卖,没有利润,没有市场竞争,甚至连成本核算都不怎么讲究。
造多造少、造好造坏,全看朝廷拨多少钱。
这几年朝廷财政吃紧,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这三家衙门便只能逐年萎缩,成了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架子。
这大约就是后世开国初年的工业体系模样,没有商业化的军工企业,完全靠任务来运转,一旦上头不怎么拨钱了,企业就形同废弃。
辛合上沈方递过来的账册,站起身来,找了找袍袖,对三人说道:“走,去看看。
他先去了御辇院。
御院的造车工坊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地方不大,门脸也不起眼,辛缜走进去的时候,沈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搓着手,神情颇为忐忑。
然而辛缜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脚步便停住了。
工坊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灰尘满地与萧条破败。
恰恰相反,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锯末刨花都归拢在墙角的大木箱里,工具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每一把凿子、每一柄刨刀都擦得锃亮。
几名匠人正在工案前低头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沈方领着一位绿袍官员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目光却被工坊正中那乘尚未完工的车辇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乘四轮朱漆辇车,车身不过一丈来长,却每一处都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巧思。
辛缜走近前去,弯下腰细看。
车身的朱漆足有七八层,漆面光滑如镜,触手温润。车辕上雕刻着缠枝牡丹纹,每一朵牡丹都有七八层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到了极致。车窗上嵌的不是寻常的纱绢,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鱼骨薄片,既透光又挡风,边缘用极细
的银丝掐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纹理细腻密实,凑近去闻,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沈方见辛缜看得仔细,便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去岁冬天接的话,给太庙大礼造的一乘礼辇。
车身用的是岭南铁力木,车轮的辐条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铜簧,铜簧这法子是咱们御辇院的独门手艺,外头没人会做,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的晃动幅度极小。
大人请看车轮,每个轮子有二十四根辐条,受力均匀得很,转向时车轴底下的转盘也是新改进过的,用了三层铜垫圈,转起来灵活不说,响声还极小。
车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车底放一个小炭盆,热气从暖道上来,整个车厢都是暖的,又不会有烟气呛人。
夏天换成冰盆,便是一乘凉轿。”
辛缜直起身来,心中已不仅仅是赞叹。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的造车技术不过尔尔,木头轮子木头轴,无非就是大车小车车细车的区别罢了。
可眼前这乘车的工艺水准,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避震用的是铜簧,转向用的是多层铜垫圈,冬暖夏有冰道,窗嵌鱼骨薄片,漆面七层打磨,这些设计,不是靠堆料堆出来的豪华,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巧思。
论材质的科技含量,这当然是畜力时代的木头车,与后世的汽车没有可比性。
但论设计的巧思与装饰的精美,宋式美学那种极致的雅致,温润内敛、不事张扬却处处考究到骨子里的气质,就算是后世的劳斯莱斯开到这间工坊里来,单就内饰格调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辛缜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又让沈方把御辇院的设计图纸搬出来给他看。
沈方赶紧吩咐匠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只樟木大箱,打开来,里面全是历年积累下来的车辇图样。
辛缜随手翻开几卷,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有专供祭天用的六马大辇,车顶饰有金凤展翅,车身长达三丈。有供宫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轻便小车,车厢仅容一人,却没有折叠妆台和暗格。
有供仪仗用的四轮鼓吹车,车身上可以站八个乐手。还有那传说中用于大驾卤簿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内部齿轮结构复杂得让辛缜看了半晌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缓缓合上图册,抬起头来,问沈方:“这些东西,就都尘封在这御院里,永远也不见天日?”
沈方苦笑着摊了摊手:“辛判官,咱们御院就是给陛下造车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宫中后妃、亲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车辆?每年能换几乘旧车、添几乘新车已是顶天了。
这些图纸、这些手艺,平日里也就只能搁在库房里落灰。
不瞞您说,院里有几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车辇,手艺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闲得发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御辇院,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营务和中车院。
这边的景象与御院大不相同,规模要大得多,中车院的工棚连绵好几排,光是大车间就有十来间。
然而,这规模带来的反差也更加强烈。
辛缜一路走过去,只见十二间工棚有四间完全闲置,门口的锁链都锈了。还有三间虽然开着门,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工匠在打盹。
正常开工的车间里,活计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统一规格的骡马货车,式样粗笨,用料普通,毫无讲究可言。
辛缜注意到,中车院的名册上写着在编工匠六百余人,可他目测此刻在工棚里干活的最多不过二百出头,剩下的人去哪里了,不问也知,不是领了半俸在家闲着,就是自己出去揽私活谋生了。
一圈走下来,辛基本上是摸清楚这三家企业的底子了。
他在中车院一间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几张条凳,让三位勾当公事坐下,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车,”辛缜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向民间卖车。”
三个勾当公事齐齐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周安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辛判官,车营务和中车院向来只管造车拨付各路衙门和军中,从未向民间卖过车,这如何使得?”
郑朴也低声附和:“是啊判官,咱们中车院造的这些货车,虽说比民间的货车要好上太多,但关键是造价很高,卖到民间去谁会买?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造出来的车极便宜,咱们怕是争不过。”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御辇院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是为官家服务的机构,造的是天子车乘,怎么能把御辇院的手艺拿去给百姓造车?这......这不合适吧?”
辛等他们都说完,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管。
本官已经与王计相说好了,你们这三家工厂都归我管,随便我怎么折腾。
官家那边你们更不用担心,便民煤厂与菜洞子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现下每天给官家创造好几万贯的利润,官家不知道多开心呢。
王计相跟我说了,官家亲口交代过,三司度支这些官营产业,只要辛缜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让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便民煤厂和菜洞子的名头,如今汴京城里哪个不知道,连带着辛缜会搞钱的名声,在三司各衙门里早就传开了。
既然王计相和官家都点了头,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沉默片刻之后,沈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辛判官,您打算怎么做?”
辛缜道:“我要御辇院设计三款商务车。”
沈方微微一怔:“商务车?”
“就是给有钱人出门谈事做生意,走亲访友、游玩踏青时乘坐的车。”
辛缜解释道,“款式要豪华,要舒适,要有面子。
但三款车也要拉开档次,低中高三种级别,让普通大户、豪商富贾以及权贵公卿,都有各自可选的车。”
沈方皱了皱眉,有些迟疑:“辛判官,市面上私营车坊不少,汴京城里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车坊就有七八家,他们常年做民间的买卖,经验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御辇院从来没做过这种面向民间的车,恐怕......造不过他们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沈公事,你太小看御辇院了。
市面那些私营车坊,论手艺,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方才领我看了那么多东西,铜簧避震他们有吗?暖道冰道他们有吗?鱼骨薄片窗他们有吗?七层打磨朱漆他们有吗?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把市面上最好的车比得像个粗胚。你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御辇院给官家造车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过去,那样成本太高,谁也买不起,这三款车,要分级别来设计。
低配款,车身为普通硬杂木,不上朱漆,罩一层耐磨的桐油即可。内设简化,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布垫座椅,目标客户是那些家底殷实但不算豪富的普通大户人家。
中配款,木料用好一档的榆木或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用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纹饰,内饰可选两三种配色,目标客户是那些日进斗金的大商贾、各路的豪绅地主。
高配款,高配款才是我们真正的拳头。”
辛说到这里,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高配款不批量生产,只接受定制。
木材、漆色、内饰、纹样、配饰,全部由客人自己选。
但是,这三款车都要在车身上镶嵌一块铜质铭牌,刻上车主的姓氏堂号,再刻上一行小字,‘大宋御辇院造’。
诸位,你们想一想,御辇院是什么地方?是给官家造车乘的。
这三代累世公卿、豪商巨贾、一方权贵们,出门办事的车上镶着这么一块铭牌,牌子上的落款是给天子造车的皇家御用作坊,那是什么色?那就好比他们坐的也是天子同款的车!
这东西讲白了,卖的不是车,是面子,是身份,是别处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尊崇。”
三人听到这里,已是倒吸凉气。
他们做了半辈子的工,管了半辈子的车,从没有这样想过问题。
以往他们造车,想的只是尺寸对不对,木料好不好、能不能按时交差,从来没有站在买主的角度去琢磨,有钱人到底想要什么?辛缜这番分析,简直像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周安和郑朴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沈方却已经两眼放光,他毕竟是御辇院出身,对“皇家御用”这四个字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御院造的......限量定制......独一无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辛判官,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辛又道:“对了,高配款还得再加一条规矩,不是谁有钱就能买的。
买主须得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有朝廷敕封的官身位,至少也得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耆老,由当地官府出具荐书,咱们才接他的单。
没有身份的暴发户,钱再多也不卖。”
这话一出,连沈方都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应过来,眼中已是惊为天人的神色,这不在限制客户,而是在抬高门槛,让买到车的人觉得自己被选中了,被认可了,是与众不同的人物。
这种心理上的优越感,比车本身值钱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车,而是在经营身份。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辛缜深深一揖:“辛判官,您就放心吧,设计就交给我们御辇院。
十天,不,五天之内,下官就把三款车的图样送到您案头。”
辛缜点头笑道:“很好。”
然后他转向周安与郑朴二人,“周公事、郑公事,你们二位也要做好准备。
把那些废弃的车间都收拾出来,该修缮的修缮,该打扫的打扫。
赋闲在家的工匠,一个个都通知到,让他们回来报到,按新规矩重新编组培训。
中车院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间,荒在那里长草,太可惜了。
你们回去之后打个请款札子上来,把修缮车间需要多少钱、召回工匠需要多少安家费、采购木料漆料需要多少本钱,一项一项列清楚。
本官看过之后便给你们拨款,利利索索地把摊子支起来。”
周安和郑朴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车营务和中车院这些年都快揭不开锅了,工匠们的半俸都拖欠了两三个月,如今忽然天降甘霖,不但要重新开工,还要拨款,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安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额:“辛判官,此话当真?下官......下官回去就办,今晚就拟儿子!”
沈方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辛判官,那我们御院这边......设计新车也需要开支,画图的纸墨、试制的小样、工匠的加班钱...……”
辛笑道:“你们也打个儿子上来,我给你们拨。”
沈方闻言,那张拘谨清瘦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连声应是。
辛没有再多停留,交代完诸事便带着鲁大离开了中车院。
出得门来,初春的寒风迎面一扑,倒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着方才那三位公事惊喜交加的神色,心里却微微有些发沉,这些人在各自的衙门里熬了这么多年,守着顶尖的手艺和偌大的工棚,却被困在一套僵死的体制里动弹不得,连给工匠们发全俸都成了奢望。
这还只是三个造车衙门而已。
大宋朝里,像御辇院、车营务、中车院这样被体制困住的官营工坊,怕是不下几十处。
辛缜走后,沈方、周安、郑朴三人并未立即散去。
三人在中车院那间空置的工棚里又多坐了一会儿,起初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便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痛快。
这些年来他们这三家衙门就像是被遗忘在皇城角落里的旧物,日复一日地积灰,没有人过问,没有人关心,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什么用。
可今天这位年轻的辛判官来了,不但看了他们的工坊,翻了他们的图纸,还亲口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艺很好,你们的工棚还能转起来,你们的日子还能重新红火起来。
这大概就是那种熬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光的感觉。
离开中车院后,辛没有回度支司,而是让鲁大驱车径直往城西煤厂去了。
煤厂如今是徐正在管事,辛有一段日子没来,正好顺道看看生产状况。
徐正听说辛缜来了,连忙从窑场那边小跑着迎出来,一面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一面把辛往值房里让,又忙着招呼人沏茶。
值房比辛缜上次来时齐整了不少,墙上贴着煤饼产量的逐日表,桌上摆着近期的出货账册。
辛坐下来,简单问了问煤厂近况。
徐正一一禀报:煤饼日产量已稳定在一千二百万个左右,新开的两口煤窑也顺利出了煤,元宵过后的需求略有回落但依然旺盛,仓库里存货充足。
辛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话锋一转,问道:“上次让你们去勘探石灰岩,寻到了没有?”
徐正忙道:“寻到了!按您当时的吩咐,派了几拨人去周边各县踏勘,登封县、巩县、密县都有大量露天的石灰石矿脉,储量极大,开采也不难。
属下已经让人采了几车样本回来,就堆在后院库房里,您要不要去看看?”
辛缜点头道:“很好。
要求。
你马上组织人手,在发现石灰石的地方就近建造烧石灰的窑炉。
我要造一种新型的黏合材料,用来代替筑城、修路、砌堤时用的糯米灰浆和石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徐正。
徐正双手接过,展开来看,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几页,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经过高温煅烧后磨成细粉、使用时按一定比例掺入砂石和水搅拌均匀,后面还详细标注了原料配比、煅烧温度和磨粉细度的
工艺原理和操作步骤写得一清二楚。
徐正看完之后,捧着那份配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辛承旨,这......这东西若是真能成,城墙不用糯米汁,堤坝不用灰浆,那能省下多少银子!
这东西太金贵了,这是无价之宝啊!下官不敢担这个责,您还是找个最心腹的人来把持这个配方吧?
下官只负责烧,配方交给别人来管。”
辛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信得过你。
这东西你也不用过分紧张,泄露了就泄露了,没事的。’
徐正听了这话,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辛说信得过他,这三个字从一个上官嘴里说出来,他听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那几页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用一种郑重其事到近乎肃穆的语气说道:“承旨放心,下官一定会用性命去保护它,绝不让它泄密。
辛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水泥这东西的配方说起来就那么几个关键点,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烧温度、磨粉细度,一旦大规模生产,原料和成品的进出、窑炉的温度曲线、工匠们的操作习惯,哪一样能真正瞒得住人?
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核武器,水泥这东西,扩散出去也是好事。
若天下州县都能用上水泥来修路筑城、加固河堤,大宋的基建工程将会整体上一个台阶,这里面产生的综合效益,远比把配方锁在柜子里要大得多。
不过这些话他此刻也没有必要跟徐正细说。
徐正既把这配方视若至宝,反倒会更用心地去钻研工艺、确保质量,这也不是坏事。
辛缜又叮嘱道:“你先组织人手把水泥试制出来。
我给的这个配方只是个大概,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烧的火候、磨粉的细度,这些关键节点我虽然都写上了,但毕竟没有亲自烧过一窑。
你回去之后,先搭个小窑按配方试着烧一窑出来看看,烧成了拿去砌一堵矮墙、铺一小段路面,试试实际的牢固程度。
不行就调配方,一窑一窑地试,不要怕试错。”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手下那些老窑工,烧了一辈子石灰和炭,对火候和石料的脾性比谁都熟。
你把配方给他们看了之后,让他们也动动脑子,别只是照本宣科。
研究方向就两个,越来越坚固,凝固越来越快。
谁能把这两个指标提上去,我给他请赏。”
徐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煤厂里确实有几个在石灰窑上熬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平日烧石灰时看看窑火的颜色就知道炉温到了几分,这些人的经验若是能用到新配方的试制上来,比闷着头自己瞎撞要强得多。
他赶紧应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安排。
先搭个小窑试烧,把配方调稳了再放大。
然后他又问起一个实际的问题:“承旨,这烧石灰石的窑,按多少产量来筹备?”
辛缜想了想,水泥这东西初期产量太小了根本不够用,修一段城墙动辄就是几万块城砖的灰浆,若是产量上不来,试制成功了也只能当摆设。
他心算了一番,报了一个数字:“先按五万石的量来筹备。”
徐正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石,那可不是五万斤。
宋制一石约合将近一百二十斤,五万石便是五六百万斤,折合后世将近三千吨。
这个数字莫说是一座还在试验阶段的新窑,就是煤厂里已经稳定生产了大半年的煤饼,刚起步时也没有铺这么大的摊子。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承旨,五万石......这是不是太多了?光是建窑的砖石人工、采矿的民夫、运输的骡马大车,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万一试制不顺利,这么大的摊子砸在手里……………”
“无妨。”
辛打断了他,语气很笃定,“本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会亲自跟官家说,这部分的投资就按煤厂正常的扩建投资来账。
三度支那边我会打招呼,王计相也不会卡我们的款子。”
徐正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虽然只是个管生产的吏员,但跟辛缜打交道这么久,早已摸清了一件事,这位辛承旨说出口的话,至今还没有落空过。
既然他说能从官家那里拿到钱,那就一定能拿到钱。
徐正便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是,下官明日就开始筹备。
选址、备料、招募工匠一并推进,等您的拨款札子一到,立刻动工。”
辛缜从煤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正月的白昼本就短,夕阳的余晖洒在城西郊外的荒田上,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了金红色。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鲁大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西北小调,车声辚辚,颠簸而单调。
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一件一件地盘着今天安排下去的事。
御辇院的三款商务车,沈方夸下海口说五天内出图样,若图样如期出来,中车院的工棚修缮和工匠召回也差不多能同步启动,最快一个月左右就能拿出第一批样车。
水泥的事周期要长一些,从建窑到试烧到配方定型,运气好的话一两个月能出第一批成品,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反复试错好几轮。
不过他不急。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商务车是冲着汴京城的富人市场去的,只要头几辆车造出来摆在御辇院的铺面里,以“天子同款”这个招牌的分量,不愁没人上门。
水泥则是长远布局,大宋的基建欠账太多了,黄河大堤年年年年溃,各州县城墙多有倾颓,驿道坑洼不平晴通雨阻,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廉价建材来支撑?水泥若能顺利量产,将来的用场多到数不过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在暗下去,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鲁大回头问了句“回府还是去衙门”,辛想了想,说回府。
今晚他还要把贡举策论再温一遍,离锁厅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段时间虽然杂事缠身,但每日睡前至少一个时辰的书是雷打不动的。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第二天中午,他才回到度支司值房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听见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轻而碎,落地却极快,伴着佩玉相撞的细微脆响,不是张惟吉又是谁。
辛续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张惟吉那张白胖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面上带着三分急切七分笑意,一进门便道:“辛承旨,官家召您进宫呢。
咱家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寻着您,承旨司说您去了御院,御院说您去了煤厂,煤厂又说您刚走,这一圈下来,腿都要跑细了。”
辛缜搁下茶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拱了拱手道:“有劳大伴,臣这就随大伴入宫。”
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六品小官,论品级在汴京城里怕是要排到几百名开外去,可论进宫的频率,恐怕连那些宰执之下的大员都比不上。
隔三差五便被官家召进宫去说话,这待遇若是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也不知要招来多少双暗中打量的眼睛。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也想通了,如今他在做的事情,说白了已经是在代替范仲淹、韩琦等人进行变法了。
虽然朝堂上从来没有贴出过什么变法的告示,也没有人在奏章里给眼下的种种举措冠以新政之名,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仔细拆开来看,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变革?
煤厂与菜洞子,表面上是给官家增加内藏库收入的营生,可这两项加在一起,如今每年给朝廷带来的净利已稳稳过了千万贯。
大宋岁入才多少?两税正赋、盐铁酒茶商税统统加在一块,也不过几千万贯。
一千万贯的纯利,便是朝廷岁入的两三成。
这笔钱不用加税,不用催科,不伤民力,靠着汴京城的市井消费和权贵富户们自愿掏的银子,便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国库。
古往今来,哪一场变法能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市易法、免役法,哪一个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推行起来鸡飞狗跳?
可他辛续搞的这些东西,不声不响,不争不吵,站着就把银子挣回来了。
而那个城西的军校,表面上不过是一处培训基层武官的学堂,可赵祯亲自去了一趟,亲眼看到了那三百多人整齐如刀裁的队列演练,亲眼看到了他的天子门生们在晨光中向他行军礼的模样,赵祯心里那颗强军的种子想必便种
下了。
这比任何变法都更触及大宋的根本。
如今官家估计又听到下面人汇报,说他又要造什么商务车又要搞什么水泥,一时忍不住,想把他叫进宫来当面问个清楚。
辛想到这里,心中倒也不慌,跟着张惟吉一路进了宫。
垂拱殿里,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见到辛进来,便放下朱笔,面上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辛行了礼,赵祯先是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学习的情况,最近读什么书、策论准备得如何,经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辛缜一一恭敬作答。
赵祯又问了问工作忙不忙,身体吃不吃得消,辛缜也都客气地回了。
两轮寒暄过后,赵祯果然按捺不住,将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便问道:“辛承旨,朕听王计相说,你最近又要把御院、车营务和中车院都拉出来造车?还有什么水泥,煤厂那边的徐正递上来的账册里,申请了一大笔款子
投进这个水泥里面。
你给朕说说,这两桩事是怎么回事?”
辛闻言,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回陛下,造车的事,臣是这样想的。
臣平日出入汴京各处,见过不少大臣家中所用的车辆,也见过一些豪商富贾出门时乘坐的马车。
说实话,那些车无论是舒适度还是豪华程度,都不怎么好,有的车连个像样的避震都没有,走几步颠得人骨头疼。有的车装饰倒是堆了不少金钱,却俗气得紧,毫无章法。
偏偏这样的车,价钱还贵得离谱。
臣便觉得,这其间大有商机可图。”
他顿了顿,见赵祯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道:“于是臣与王计相商议了一番,想把三司旗下的御辇院、车营务以及中车院接过来,看看能不能用这三家的底子,造出几款面向民间富户的商务车来。
这几日前去考察了一趟,看了御辇院的工坊和设计图纸,又看了中车院的工棚和工匠,觉得此事应当没有太大问题。
臣已让御辇院那边先出设计图样,等图样出来了,再仔细核算本钱和售价。
若是能行,到时候再来向官家您正式请旨。
没想到王计相效率如此之高,竟是已经先跟您透了风声。”
赵祯听罢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倒不是王计相嘴快,是朕瞧见了他们递上来的单子,问了一嘴。
朕叫你来也不是要盘问你什么,朕是想问问,你这几桩事有没有什么难处?
若有的话,趁早说出来,朕直接给你解决了,省得你回头又跑好几趟。
辛缜心中一暖,拱手笑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目前还没什么定数,图样未出,本钱未算,不敢先跟陛下诉苦。
等到时候真的有了困难,臣一定来请官家您伸出援手。”
赵祯点头笑道:“好,那到时候可不许瞒着。”
他顿了顿,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眼中多了几分好奇的光芒,“那水泥又是怎么回事?朕看徐正递上来的账册,那数目可不小。
什么黏土加石灰石,烧一烧磨成粉,就能当糯米灰浆用?你给朕细细讲讲。”
辛便正了正色,将水泥的原理用最浅显的话解释了一遍:“陛下可将水泥看作一种人造的石粉。
将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磨碎了混在一起,放在窑里用高温煅烧,烧出来的东西再磨成细粉,便是水泥。
这东西用的时候只需掺上砂子和水,搅拌均匀了铺在砖石之间,起初是软的,过几个时辰便会慢慢凝固,再过几天便坚硬如石。
比起筑城修路时常用的糯米灰浆,水泥的成本要低廉得多,糯米毕竟是要吃的粮食,一石糯米要值多少钱?而石灰石漫山遍野都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祯听得很仔细,频频点头,但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
辛缜见状,便又加了一层解释:“陛下,水泥最要紧的用处还不是省钱,而是方便。
糯米灰浆需要现熬现用,熬一锅用一锅,用不完就废了。
水泥却是干粉,可以装在袋子里运到天涯海角,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加水搅拌,不多不少,一点不浪费。
而且水泥的凝固速度比糯米灰浆快得多,凝固之后的坚固程度也远胜于糯米灰浆。
关键是数量,糯米这些东西能有多少,但有了水泥这个东西可就不一样了,只要需要,就可以大量开采,以后无论是建城池、铺道路、修河堤、造房屋,都可以大批量地使用,工程的进度和质量的稳定性都会大大提升。”
他见赵祯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更深一层:“陛下,臣还想跟您说一个词,叫做基建。”
“基建?”
赵祯微微一怔。
“便是基础设施建设的简称。”
辛缜解释道,“道路、桥梁、城池、河堤、码头、驿道,这些东西平日里大家习以为常,觉得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可实际上,它们是整个国家运转的筋骨。
道路畅通了,商人运货就快,成本就低,货物流通就旺。河堤坚固了,沿岸的农田便不怕洪水,粮食产量就稳。城池坚固了,边境的百姓便住得安心,驻军也不需要把大量的人力物力耗费在反复修补城墙之上。
这些好处加在一起,便是整个国家财富的增长,水泥这东西,便是让基建能够大规模铺开的利器。”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尤其是水利。
陛下请想,大宋的黄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溃,每年汛期都要调动数万民夫上堤抢险,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
若能用水泥来修筑核心堤段,再配合传统的夯土筑堤之法,堤坝的坚固程度便会上一个大台阶。
还有南方的水网地带,河渠密布,土地肥沃,但许多地方因为缺乏坚固的闸坝,旱时水放不进来,涝时水排不出去。
若能用水泥在关键处修上几座永久性的闸坝,那些地方的粮食产量,翻上一番都不是难事。”
赵祯听到这里,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水利对于大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汛期,黄河沿岸各州府的告急文书雪片般地飞进京来,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若是有什么东西能让堤坝修得更坚固些,那简直比给他添十万禁军都更管用。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如此说来,这水泥当真是神兵利器。
辛承旨,那这秘方可得好生存好,用人也得挑最可靠的才行,万万不可流传出去。”
辛缜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透了的事:“陛下,其实臣以为,这水泥的秘方,倒不必看得那么紧。
水泥虽然重要,但扩散开来,对大宋反而更加有利。”
赵祯眉头微微一皱,不解地看着他。
辛缜便继续解释道:“陛下请想,水泥这个东西若是只在汴京生产,只供朝廷使用,那它的作用便极其有限,朝廷能修多少路?能筑多少城?一年到头,不过是几个重点工程罢了。
可若是水泥的制法传到了各路各州,让地方上的官府和富戶都能自己烧制,自己使用,那到时候,各路各州都会用它来修房子、修城池、修道路。
这些基建一旦在各地同时铺开,整个大宋的筋骨便会整体强壮起来。
道路畅通了,商旅往来便快了,货物运输的成本更低了,各行各业的买卖都会随之兴盛。
而道路越好,愿意买马车的人便越多,方才说的那三款商务车,恰好可以借着这股道路改善的东风,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笃定:“其实臣想出造车和水泥这两桩事,本身便是一体的,它们可以相互促进。
就如同当初臣先搞菜洞子,发现菜洞子需要在冬天大量烧煤来保持温度,煤的成本居高不下,臣便索性自己弄一个煤厂,把煤的价格打下来,反过来又让菜洞子的成本降了一大截。
如今也是一样,水泥修路,路好了车就卖得多。车卖得多了,拉货拉人都方便了,水泥便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去用。
这两桩事放在一起做,才能彼此借力,越滚越大。”
赵祯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已有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但他终究是皇帝,坐在这张御座上看了二十多年与辽国、西夏的恩恩怨怨,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将那个绕不过去的担忧问了出来:“话虽如此,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这水泥的制法传到了辽国、西夏,让他们也用水泥来加固城池,那岂不是让敌国的城防也变强了?到时候我们要攻城,岂不更加棘手?”
辛缜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陛下所虑,臣也想过了。
水泥一旦大规模生产,流向四方,要想完全拦住不被敌国得了去,确实不太可能。
但臣以为,不能因为怕敌国也变强,便自己放弃变得更强。
这就好比当年契丹人从咱们这里学会了冶铁,学会了造弩机,他们的战力确实是变强了,可大宋终究还是大宋。
因为大宋有天下最完备的工匠体系,有最繁华的商业网络,有最庞大的读书人阶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决定了同样的技术落到我们手里,发挥出来的作用一定会远远超过落到敌国手里。”
他见赵祯若有所思,便又加了一把火,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定:“水泥也是一样。
辽国得了水泥,或许能加固几座边城。西夏得了水泥,或许能修几段要塞城墙。
可他们没有我们这样多的工匠,没有我们这样密的商路,没有我们这样大的基建需求,水泥在他们手里,只是锦上添花。可在大宋手里,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
陛下放心,这场竞赛,优势在我们这边。”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似乎是在把辛这番话从头到尾再理一遍。
然后他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不能因为怕敌人变强,自己就不往前走了。
也罢,既然你都想周全了,朕也不多操这份心了。
只是有一件事,你那水泥试制出来之后,一定要让朕亲眼去看看。
你在朕面前把它和成泥浆,砌几块砖给朕瞧瞧,朕才算真正放心。”
辛缜笑着应道:“陛下放心,等第一窑水泥试烧成功,臣一定头一个请陛下去验看。”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辛缜可以退下了。
辛行了礼,正欲退出殿去,赵祯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贡举的事准备得如何?锁厅试快到了吧?”
辛缜躬身答道:“回陛下,这几日便要考了。”
赵祯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声“好好考”,便让张吉送他出去。
事实上接下来几天,辛缜也确实没有时间再去关注造车和水泥的进展了。
锁厅试近在眼前,他必须把全部精力都收回来,放到经义策论上去。
今年的贡举,说起来其实是有些仓促的。
按大宋科举的常例,贡举从上一年的八月便开始了,八月的秋闱,也就是各州府举行的解试,士子们在各自的本州应考,考中了便取得举子资格,称为“得解”。
得解之后,举子们便要在当年冬天或次年正月赶往汴京,参加二月的春闱,也就是礼部试。
礼部试考中之后,还要在四月参加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定出最终的进士名次。
这是一个横跨大半年,层层筛选的漫长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时间节点,士子们按部就班地走便是。
可今年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去年陕西一带宋夏战事正酣,虽然宋军连战连捷,一路收复定难五州,但战事毕竟牵扯了大量的精力和资源,沿途的驿道也多有阻断,许多州府的秋闱因此被耽搁了,没能如期举行。
朝廷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今年这一科索性直接取消秋闱环节,不再另行组织州府试,而是将资格放宽,凡是上一届参加过州府试且取得举子资格,但在礼部试或殿试中未能录中的考生,可以直接凭上一届的资格来汴京参加今
年的春闱。
换句话说,今年的春闱是一场专门为往届落第举子举办的补考,算是朝廷在战事未息之际勉力维持科举制度运转的一个折中之举。
眼下已到了正月底,各地举子早已陆陆续续地涌入汴京。
贡院附近的客栈家家爆满,茶馆酒楼里到处是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青衫士子,街头巷尾也多了许多背着书箧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汴京城的大书坊早就把历科程文墨卷翻印了不知多少版,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伙计们呟喝得嗓子都哑了。
甚至连那些算命的、卖符的、兜售“状元及第”吉祥物的商贩,也都趁着这波科举潮涌了出来,在贡院门前摆了一长溜的摊子,生意颇为兴隆。
而辛缜要参加的,却还不是这场春闱本身。
他先要参加的是一个叫做“锁厅试”的资格考试,锁厅试,顾名思义,乃是专为已有官身的人设置的科考场次,与普通举子的省试不在同一个考场,试题也不相同,考官更是单独委派。
所谓“锁厅”,指的是考试期间将考场所在的院落大门锁闭,内外隔绝,以防舞弊。
这个名目听着比普通贡举多了几分森严之意,但千万别以为它比普通贡举简单,恰恰相反,锁厅试的选拔标准比普通省试更加严格。
因为锁厅试的考生本就已经是朝廷命官,等于是站在体制内参加选拔,考官们天然便带着一种更加挑剔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有官身的人:你都已经入住了,还要来跟我们抢进士出身,那你的水平自然要比那些白身士子高出一筹
才说得过去。
否则你凭什么占这个名额?
按照规矩,锁厅试的考生首先需要通过一场资格考试,这场资格考试的内容与省试大致相同,经义、策论、诗赋,一个都不能少。
资格考试通过了,才能取得正式参加锁厅试的资格,进入别试所单独考试。
辛这几天便是在最后冲刺这场资格考试。
这几日他暂时搁下了军校、度支司和枢密院的一切事务,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伏案温习经义,默写策论,一直到深夜。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这数月下来,辛越来越受重用,他这院子里的婢女也好,鲁大等人也罢,也尽皆安定了下来,尽心尽力做事,没有一个敢懈怠的。
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公子以后的前程会很远大,而他们这些第一批跟着公子的人,就会是公子的班底,一定会受到重用的,因此没有人会短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