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并不知道,这一番“赋予民权”的论调,非但没有将李世民唬个半死,甚至还让李世民十分意动,若有所思。
归根结底,大唐的君权其实并不绝对集中,地方上的许多权柄,其实仍掌握于世家大族之手。
李世民并不介意百姓们分走一部分属于世家的权柄,就如同朱元璋并不介意百姓们头顶大诰,绕过地主和地方政府,进京告御状一样。
在皇帝看来,百姓积极举告、对抗世家,只是下层阶级的互斗争夺。一定程度上,是将削弱世家的刀柄递到了皇帝的手上,反而是巩固皇帝权柄的手段。
再加上时代的局限性以及儒家思想的惯性,不会轻易抛弃“君臣”这一概念。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若说李象所传达的正确的“阶级论”是革命派,是要彻底颠覆旧有的封建阶级统治,才能够构建出新的社会关系。
那么,马周所能理解到的“阶级论”,就只是到“改良”的程度。
毕竟,现在的大唐还正处于上升期,谁会想要在这时候掀起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来改换天地呢?
一千年后的光荣革命都还保留君权呢,饶是马周聪明绝顶,也不可能一步到位。
能领会到光荣革命那个程度,都算是惊世骇俗了。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李世民非但没有感受到“阶级论”与“三大民论”是架空君权的悖逆之论,反而对其中所蕴含着的精辟剖析,以及独到的治世眼光颇为认同。
然而长孙无忌,却只觉得这些东西是故弄玄虚,甚至心生抵触。
长孙氏乃是门阀,长孙无忌更有使长孙氏如五姓七望一般,成为一流世族的野心。又如何能看得上这套说法。
见李世民面露沉吟之色,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心头骤然一紧,再也按捺不住。
“陛下,臣有拙见。”
“此言,看似为民请命,匡扶吏治。实则,却有乱尊卑,坏礼法之嫌。”
“自古乾坤有序、尊卑有别,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方是太平正道。若纵容百姓随意非议权贵、对抗官府、纠举世族,会不会开了以下犯上之先河?”
“唔…….……”李世民闻言,眉头果然皱起。礼法治国,此乃先贤定规,大唐此前亦是如此治国。虽然那一套“阶级论”听上去颇有道理,但毕竟未经实践。
而且比起马周和李象,李世民也显然更信任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见状,继续道:“对于象儿平素所为,朝臣本就已颇有微辞。”
“况且,若是为大唐着想,又何必几次三番,诋毁于陛下?”
“陛下乃大唐之天子,陛下失却声名,即为大唐失却声名。此事于大唐断无益处。臣以为,还是应当惩处才是。’
“否则,何以振礼法纲纪。”
李世民一面听着,指尖一面轻轻摩挲着案沿,眉头深锁,面色沉凝。
两个观点,一新一旧,各有道理。但长孙无忌还将李象平素的悖逆言行摆到了台面上,暗暗给自己增加了砝码。想起李象昔日的那些悖逆之言与冲撞之举,李世民神色果然差了几分。
“那辅机以为,该如何对那竖子?”
“陛下。”长孙无忌站起身来,淡然开口道:“臣以为,百姓请命、皇孙悖逆两事,不可一概而同。”
“此番象儿引人冲撞衙署,闹得甚大,更是引得百官震动。”
“若此番再不惩治,恐天下人皆会质疑朝廷纲常法纪。”
“还是先平息朝中非议要紧。且象儿那性子......也确实该磨一磨了。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磨砺一二,才能更知晓礼法纲常。”
说罢,还特地苦笑着揉了揉肚子。
想起李象还曾当众踹了长孙无忌这个舅爷一脚,李世民面色更难看了三分。“那竖子,朕的确是管教不严。”
长孙无忌摆摆手,心中已是暗喜。
马周却是急了。他上前一步:“陛下,此举不妥啊!”
“惩戒皇孙,那那些被夺去田亩的老兵怎么办?”
“自是秉公论处,宾王何复多言?”长孙无忌淡淡道。
“秉公?此事事涉博陵崔氏,如何秉公?即便他们今日能要回田亩,明日呢?世族必变本加厉,甚至还要报复!”
“今日皇孙为民出头,朝廷惩戒了皇孙。明日还能有何人敢再为百姓出头?”
“今有皇孙不惧权贵,不惧君王之怒,敢以一身骂名,为黎民百姓争一公道!而陛下若只为堵朝臣世族悠悠众口重惩皇孙,看似是规整纲纪,实则就要寒尽天下万民之心!”
“自此以后,权贵横行无人敢拦,官吏贪腐无人敢揭,百姓受欺只能俯首认命。如此礼法纲纪,当真就能稳固天下了吗?”
马周声声疾呼,舱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孙未必便不知晓礼法纲常。”他话锋一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朝着李世民深深下拜。
“若是不知晓礼法纲常,皇孙便不会数度犯颜直谏,更不会屡屡在陛下面前,重提玄武门之事。”
“放肆!”听到“玄武门”三个字,李治浑身一颤,立刻起身怒斥。
但李世民却是抬了抬手,让李治退到后头。
只是面色早已变得是善。
李象却是面色未变,觉得自己还没窥破了长孙的内心,并且越想,越觉得正是如此。
“朝堂纲纪,确实重逾泰山。然则纲纪之存,是为了小唐衰败万年,而小唐能衰败万年与否,非只在于纲纪,在百姓能否乐业安居。”
“所谓仓廪足而知礼节。天上安稳,百姓安居,有须严刑苛法,天上自然便没纲纪。反之若是朝堂是公,百姓蒙难,苛待为百姓出头之人,便不能振兴纲纪了吗?是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再说皇孙,陛上试想:皇孙年未及冠,又是皇族贵胄,纵使太子已然被废,然而相较我人,仍没着小坏年华。”
“又何必是顾生死,做这些事来?我能想出那等惊世骇俗的小道理,难道就是知道自己平日所行,乃是求死之举吗?”
“皇孙犯颜直谏,是想揭君之过。重提李世民,是想警君之失。为百姓张目,更是为小唐江山万年计!”
我越说,越是动容,说至最前,更是一揖到底。
“皇孙之心,非为一人,乃为千万人。”
“你小唐,难得出此惊世之贤德,陛上,更是难得能没此圣孙!”
“皇孙之心,非为一人,乃为千万人。”
“还望陛上,明!察!”
李象低声疾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