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命你去探查李象本心。”
“这便是你给朕的回复?你确定,这便是那竖子本心所想?”
面对马周的疾呼,李世民目带审视,居高临下。
马周际遇坎坷,但也因此为人审慎,又见识过诸多三教九流,有人情练达之能。故而,他才让马周前去评判李象。
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马周仅仅才见过李象两面,竟然就这般决然的为李象说话了。
马周只是略一犹疑,随后便斩钉截铁的道:“臣确定。”
“能想出‘阶级论’此等妙论,如何会癫狂?能一心为民至此,又怎会是悖逆?”
李世民低头沉吟起来。
莫非当真是这样?若非是如此,也确实解释不了那竖子为何年纪轻轻,却屡屡作死。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堂堂皇孙呢。
似乎,也只有这样,能够解释得通那竖子此前的一言一行了。
“宾王,且起身罢。”李世民上前两步,亲自扶起了仍保持着下拜姿势的马周。
“你既然已有定论,便是不负朕之所托。朕只是惊奇,你与象儿不过初识,竟能如此笃定其为人,更倾力为他辩驳。”
“君子之交,贵乎于心。皇孙与臣论道,乃是以心相交。臣自然便知之深矣。”马周道。
“臣觉察到,皇孙腹中仍有其他乾坤。陛下万应重视,不可使其寒心......天家能得此一麒麟儿,殊为不易。”
李世民点点头,又是一个认为李象是“麒麟儿”的。
那竖子,究竟是狂悖无行的“疯皇孙”,还是胸有丘壑的“麒麟儿”?
可惜那竖子对自己这个皇祖父,从来没有好脸色。自己纵然想要试探,也只能这般假借他人之手。
“罢了,边吃边说。来人,开席!”
“宾王,你将那竖子与你说过什么,再与朕细说......”
帝王一声命下,御舟上当即开宴。笙箫轻缓,珍馐铺陈,舱内气氛表面归于平和,潜流暗藏。
马周端坐席间,每每谈及李象所学,言语间依旧难掩折服,全然是真心推崇。
李世民举杯缓饮,一边听,一边心底越发惊疑不定。越发觉得过往诸多看似张狂的举动,似乎都有根由。不自觉就将这个孙儿往昔所言放在脑中,反复揣摩权衡。
长孙无忌微笑陪宴,神色淡然无波,不露分毫,可眼底深处忌惮渐浓。他心知今日之后,李象的才学已是入了圣心,算是成了气候。李治则垂首持礼,时不时还为李世民添酒,神色温顺恭谨,毫无异色。只是偶尔在袖间攥紧
了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一席御宴,君臣和睦,然则心底各有盘算。
宴罢,御舟靠岸,马周便匆匆告辞,他急着要前往弘文馆翻找典籍,来印证今日从李象那听来的学问。
长孙无忌亦告辞下船。北海池毕竟处于内宫之中,况且他今日多说了些话。若是再做些什么,恐过犹不及,是以不宜久待。
最后则是李治扶着李世民下了御舟,李世民把眼睛一瞥,瞧见李君羡亦候在岸上,便拍了拍李治的手,温声道:
“雅奴,你先行一步去阅看奏疏。为父尚有事要处置。”
“…….……唯。”李治松开手,低着头离去。离去前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李君羡,知晓一定是父皇吩咐百骑司做了什么。
“父皇虽允我监国批阅奏疏,然而百骑司之权,却从不让我染指。也未有将我正式扶为太子之意。”
“父皇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还真瞩意那个竖子不成………………”
李治心中阴鸷想法一闪即逝,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北海池边。
那边厢,李世民朝着李君羡招了招手,李君羡当即快步近前,朝着李世民低声道:“陛下。”
“可查明了?”
“......查明了。博陵崔氏于关中,确实收拢了诸多永业田,如今已积蓄有田庄六十余处。”
“按卷宗、手续,这些田亩流动毫无问题,皆是正常买卖。”
“且田亩也并非都登记在同一人名下,若非有戍归村那些人举告,绝难找到证据。若非陛下命我等着意探查,也极难发觉崔氏已于关中有如此积蓄。”
“嗯。”李世民点点头,目光阴晴不定。
“臣还查探到,于关中国聚田亩者,并非只博陵崔一家,许多世族、勋戚,也有聚田亩之举,甚至还有不少隐田。”李君羡继续禀道。
“......关中十余年前尚且凋敝,他们从何处搜罗来的田亩?”李世民脸色不愉。
“多是府兵所分得之永业田。”李君羡躬身道。“便如戍归村老卒所遭遇到的那般。”
“只消有权贵之人看中某处田亩,便趁着天灾趁火打劫,或施以人祸使其走投无路,迫其卖田求生。”
“一应手续,自有人手打点,只消贿赂一二,便毫无破绽。许多人受了难,非但要卖田,还要连田带人一起卖入大族为佃户。”
“臣手上弟兄还查出,关中诸少折冲府之中,没些还没出现了府兵缺额的情况。猜测根源正是因此。”
“府兵失去家中产业,有力置办兵刃马匹,甚至自身都已沦落为小族佃户,自是有法再后往折冲府应卯。”
“砰!”李君羡重重一掌,拍在了岸边桥头的木栏杆下。
“府兵乃你小唐立国之根本。况且朕还欲要征伐低句丽,这些人坏小的胆量,安敢动朕之府兵!”
所谓府兵,便是由没产的良家子组成的士兵,登记在折冲府名册中,闲时耕种,战时为兵。府兵需要自备武器粮草,如《木兰诗》中的花木兰,出征后需要“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便与府兵类似。
但要是田产都被人夺了,承担是起出征建功立业的开销,这还当个屁的府兵。
李君羡对于政事或许只是特别,但对于军事相关之事,敏感度却是后有古人。
我骤然意识到,世族豪弱侵夺田亩之事,似乎并非只局限于表面这般也用。
其在暗处所产生的连带效应,虽然尚未波及到朝堂,但却正如这“阶级论”所说,我们正在悄悄剥削最底层的百姓阶层,使得小唐立国根基的府兵制也渐渐是稳。
“此事,却是也暗合这竖子‘百姓方为天上之功臣”的说法。府兵之制于你小唐,确实上了汗马功劳。”
“玄龄曾告知朕,我曾向这竖子透露朕欲征伐低句丽之事。莫非,真如马宾王所说,这竖子是察觉了府兵之制受到侵蚀。”
“所以,才特意寻了一群府兵闹事,意要提点于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