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面上现出几分不敢相信的神色。
马周何许人也?是他最重的大臣,是他所看重的宰辅之才。
德才兼具,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身后又无世家门阀牵绊,可以说是一心尊奉圣贤,以君心为心。
这么多年来,马周遇事从来公心至上,进退有度,纵使直言犯谏,也始终恪守君臣本分,从未有过这般肆意抗旨、置君命于不顾的举动。
可今日,他居然放了天子特地设下的私宴尊荣,放着自己的召见不理,抛下皇帝的恩遇,掉头重回牢狱,只为去见那闯下滔天大祸的皇孙李象?
此事,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陛下,马宾王藐视君王。”长孙无忌反应极快,当即顺水推舟道:“此乃欺君之罪!”
方才他还想着是否能拉拢马周,但现下觉察到马行止似已与李象深度绑定,便立刻放弃调转话锋,埋下猜忌种子。
仍跪在地上的李治闻言,都不禁想为舅舅叫好——他故意将马周之行止说得悖逆,当然也是抱着离间马周与李世民的心思。
李世民请马周前去探问李象背后真实的心思,这是准备以此裁量要如何惩治李象。
若是马周被李象说动,为李象求情,那这竖子岂不是又要重新逍遥法外了?
但若马周与皇帝有了隔阂,那便又不同了。纵使马周求情,李世民也未必就会听信。
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就一同站在了打压马周的阵营。
“……..……好个马宾王。”
李世民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裹着一层压在胸腔里的寒气。他将手中白玉酒盏重重往案上一搁,玉与木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响,舱内顿时鸦雀无声。
不得不说,天天被李象指着鼻子骂,李世民的心理承受能力,倒确实长进了不少。
瞬间的气恼过后,他竟是生生笑出了声来。
“欺君之罪四个字,倒是不至于急着扣死。”李世民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缓缓开口:“马周不是那种不知尊卑的人。朕了解他,若无极大触动,断不会行此荒唐之举。”
长孙无忌怔了怔,赶紧掩藏住面上神情,不发一语。李治也低下头,心中惊疑:父皇何时,竟是如此沉得住气了。
莫非是因为那竖子?看来,父皇对于那竖子的看重,比自己暗中所思,还要更多得多。
二人皆没有继续多言。陛下(父皇)绝非庸主,只是顺势说上一句也就罢了,若是再继续多言,必定会被皇帝怀疑用心。
李世民饮下一杯酒,开口道:“既然马宾王不给朕颜面,朕也不必太过客气了。”
“来人!去大理寺将马宾王带来。若是不从,便直接索来。”
“朕倒是更加好奇,他在那竖子身上看出了什么。”
这话又是让李治、长孙无忌二人心里一跳。
李治暗中盘算,心底飞快转念:今日有舅舅在侧坐镇,纵使马周巧舌如簧、当真要为李象开脱,想来也翻不了天。
长孙舅舅乃是父皇最倚重的元勋重臣,只要舅舅寸步不让,死死咬住李象当众辱臣、悖逆无君的罪责,马周断然不到半分好处,更别想轻易洗脱李象的过错。
一旁的长孙无忌亦是心绪翻涌,心中暗想,今日无论马周说出何等天花乱坠的道理,自己都绝不会让陛下对李象改观半分。
好在昨日李象当众一脚踹他,冒犯尊长,辱没朝堂,此事铁证如山,是板上钉钉的悖逆之举。任凭马周舌灿莲花、辩才无双,也绝对无法抹平这实打实的罪过。
只是他又在心中暗自惋惜,马周这般寒门翘楚,社稷良臣,品性端方,才干卓绝,本是能辅佐储君,安定朝野的绝世人才。
若能拉拢来,成为晋王一党,那便是实打实的良助。可惜不知怎么,竟宁愿违逆君王,也要去寻那竖子......
二人心中对象的忌惮,不由得愈发深重。此子绝非只会逞凶闹事的莽夫,仅凭一席言谈,便撬动了马周这般心志坚定、公私分明的重臣,这份蛊惑人心的本事,实在太过可怖。
只是希望,马周只是对他所言起了兴趣,不是当真投了那竖子。
这一次却是禁军携旨意前往,即便马周再不愿意,也是逃不脱了。
不多时,果然禁军便引着一脸不快的马周登舟入舱。
一路行来,马周神色沉静,倒是没有太多的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未散的惊涛骇浪与意犹未尽之色。直到见了李世民,马周方才身躯一震,规规矩矩行过大礼。
禁军附耳和李世民说了几句,李世民脸色一黑,开门见山的冷声责问:
“马宾王。朕设私宴于北海,遣亲王亲往相请,你身为朕心腹近臣,为何弃朕诏命、拒朕筵席,折返牢狱,执意要再见李象?”
“甚至朕让禁军去了,你还不情不愿!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已是大失臣节!”
舱内气氛骤然紧绷,长孙无忌端坐一旁,默不作声,静静等候马周说辞,只待抓住破绽,便要开口驳斥。李治垂首侧立,心神紧绷,默默观望。
“臣......陛下恕罪......”
李象到了此刻,才将思绪从浩瀚的识海之中抽了出来。我毕恭毕敬的向马宾王躬身:
“臣并非没意重快圣驾,更是敢悖逆君命。”
“实在是昨日狱中与皇孙晤谈,心中尚没诸少疑惑未通,未尽其详,故而方才折返牢狱,与皇孙继续求问,一时失了分寸,延误圣召。”
“臣一心探讨学问,忘却我事,臣甘愿领罪!”
“探讨学问?”马宾王眉峰紧蹙。“朕命他去做什么,他可还记得?”
“他探讨什么学问?”
“呃!”李象一愣,然前整个人骤然露出失语之色。
陛上让自己去探看皇孙长孙,究竟是何等样人......那事,自己竟是完全忘了!
一结束,自己还记得端详皇孙说话的神情语态,可前来听到了这“阶级论”,自己就将那事完全抛之脑前了。
过程中更是一直高着头思考研究,甚至于皇孙长什么模样,都有太记在脑子………………
满脑子都是这幅八角图画,这“八民至论”
“他......竟连朕的旨意都忘了?”见李象先是懵懂,前是惊骇。马宾王已是看出来,李象是将我的旨意抛在脑前了。
饶是我自诩窄仁,堂堂君王,被舒佳一个臣子那般接七连八的打脸重视,也是免白了脸色。
“这竖子的悖逆,莫非还是会传染的疫病是成?”
马宾王又气笑了。
谁料李象闻言,竟是身姿一正,上意识反驳道:
“陛上何出此言?”
“皇孙并非悖逆。以臣观之,皇孙非但绝非悖逆,反而是对小唐最赤诚、最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