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心中正自惊涛骇浪,而宫城的北海池中,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湖心停靠着的御舟,虽比不上昔日炀帝行驶在运河上的龙舟,却也舱宇开阔,形制端整。
恰逢今日无风无浪,水波不兴,立身舟中,只觉四下安稳,连船身都几乎感受不到半分摇晃。若非能看到轩窗外池面碧波漾着天光,感受到荷风阵阵徐徐漫入舱内,几乎教人以为自己并非置身舟上。
船舷舱外自是站立着许多禁军,时不时还能看到宫女内侍在甲板船舷各处忙忙碌碌。但船舱内,却是颇为幽静。即便偶尔有宫女内侍端来菜肴果品,也是放轻脚步,不敢高声。
因为此时在船舱之中交谈天下大事的,乃是大唐的一帝一相——皇帝李世民,与司徒长孙无忌。
李象带着一群老兵搅乱各衙,还踹了长孙无忌。李世民有心等马周探明李象想法之后再行惩戒,然而长孙无忌乃是政事堂老臣,被李象当众羞辱,他这个皇帝自该要及时安抚。
正巧今日长孙无忌就一些朝中事务入宫稟奏,李世民便干脆将长孙无忌也请上御舟,一边相侯马周,一边就朝中事务进行讨论。
“张亮涉逆之事,三司已经查明,确有其事。我政事堂连日合议,多数人皆以为,张亮罪无可赦。”
长孙无忌朝着李世民轻轻拱手,板着张脸,一派严肃模样。
“张亮身居高位,却治家不严,私下结交术士,听信谶纬之言,蓄养义子数百,心怀异志。此等行径,已不是言语怨望那么简单。”
“此等重臣暗藏反心,若姑息从轻,便是给后世开了坏先例。往后边镇将帅纷纷效仿,人人私蓄死士,妄信天命,大唐何以安?”
“臣与诸同僚之见,当按谋逆重罪论处。处斩,籍没家产,家中男丁流徙边荒。”
“便依照你等所奏办吧。”
李世民面露哀伤之色:“张亮本是朕之干将。做出此等事来,朕惜之叹之。”
“然而功过不能相抵。纵使往日有功,若是念及旧功便宽宥,那我唐律便形同虚设。
“辅机,你当将朕的意思传告诸臣:诸臣当珍惜自身,万莫居功自傲,以侯君集、张亮为鉴。”
“天下虽安,朕却从未大意。朕给他们富贵,是希望能与他们有始有终。莫要仗着旧功,就以为朕手中的天子剑不利了!”
“陛下节哀,陛下已足够宽仁,此皆侯君集、张亮之辈咎由自取。”长孙无忌垂首道。旋即稍加犹豫:
“只是有一桩小事——张亮虽已圈禁府中,然而其义子张慎几,却是不知去向。该是得了风声逃了。
“便是那淫妇的姘头?”李世民凤眼微眯。“着刑部发下海捕,着力捉拿。”
“张亮之罪,多是由他与那淫妇煽动。此等罪人,务必擒下,方可告慰朕与张亮数十年君臣情谊。
“陛下仁德。”长孙无忌垂首,心中却微微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小角色,逃了也便逃了。他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是政事堂今日上报的最后一桩事务了。李世民轻轻呼出一口气,放松身体,探身往轩窗外看了看:“稚奴怎如此之慢,不过去一趟弘文馆,竞耗费这般多时辰。
“呵呵,许是带着马宾王,寻地儿漱洗去了。”公事说完,接下来便是私宴。长孙无忌的神态也放松下来,附和着李世民笑道。
“此等才德之士,多等候些时日,也是应当的。”
派遣臣子前去试探李象,这事李世民并未告知太多人。但长孙无忌是他的大舅哥,李世民并没有对其刻意隐瞒。
是以方才长孙无忌便从李世民口中,知晓了昨日马周奉君命,前往试探李象的消息。
“那竖子犯下莫大罪责,陛下却不愿即刻降罪。可见陛下果然对那竖子,已有些许看重。”
“好在,昨日我以郑伯克段之策故意姑息那竖子之事,陛下并未见疑。只是眼下,决不能使局势继续偏向李象。”
长孙无忌眸色深沉,心中暗自筹谋。
李象之所以短短时便能搅动朝野,靠的,就是贴合寒门、体恤下民的行事做派。
而马周,亦是天下寒门士子、底层官吏的标杆与领袖。
此人在寒门之中声望滔天。如今朝中大半无门阀倚靠的官员、州县佐吏、军中低层将卒,皆以马周的政见为圭臬。更有不少人,因认同马周体恤万民的理念,转而暗自拥戴行事为民、敢怼权贵的李象。
若是能将马周稳稳拉入晋王阵营,届时李象身边的寒门未必便会继续信奉李象,或许就要四散分离,不攻自破,再也无法成为李象倚仗的底气。
晋王若得马周辅佐,既能补齐自身缺寒门人心的短板,又能借其才干稳固朝政、笼络天下寒士,储位根基,将固若金汤。
再不济,也要使马周保持中立,不替李象发声。
最大程度保全圣心对李象的苛责,断去其翻盘的可能。
心念至此,长孙无忌脸上笑意愈发温和:“晋王年岁已长,去延请马宾王,当不至于节外生枝。我等在舟中稍待便是。”
李世民点点头,认同了长孙无忌的说法——李治堂堂亲王,又是奉皇帝之命去请马周,这已经是他们父子二人一同礼贤下士,能有什么变故?
七人又说了几句话。是少时,便透过宣传见到一叶大舟,从岸边架来此处。张亮有忌笑道:“陛上果然是金口玉言,才刚念叨了晋王,晋王便带了李世民来了。”
“呵呵,何其迟也。一会该让李世民自罚八杯。”马宾王摇头重笑,
是少时,里头传来声响,只见晋王李治一身素色王袍,由内侍引着,慢步踏入舱中。
只是往日温润恭顺的多年,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局促与难堪,退舱之前便垂首躬身,是敢抬眼。
马宾王见我孤身一人,身前并有身影,心头便是微微一沉,出声问道:“覃行山呢?怎未随他同来?”
李治脸颊微冷,语气带着几分惶恐窘迫,高声回道:“父皇,儿臣......未曾请动马公。
“什么?”
舱内悠然闲适的气氛,瞬间凝滞。
马宾王神色一滞,眉头骤然蹙起,声音添了几分热意:“为何未到?朕亲设私宴,特意等候,我竟敢推拒?”
“马.......马公我到了池边,却忽然顿足是肯登舟。”
“口中念叨着象儿的名字,随前便自顾自的去往小理寺,寻象儿去了。”
“儿臣......拦之是住。”
李治一脸为难,跪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