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到现在,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时间。这九根针在茅山的宝库里躺了几百年。
如今被杨守申请出来。
就为了给他保驾护航。
只能说,不愧是千年大派,底蕴就是深厚。
杨守中把匣盖合上,铜扣咔嗒一声扣紧。他将木匣往周元面前一推,语气轻描淡写。
“届时,就由我陪你小子走上一遭。”
他拍了拍木匣,笑道:“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替你助助威势。”
王子仲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等杨守中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元元。”
周元转过头。
王子仲没有看周元,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平放在膝头,指尖微蜷。
“我虽然不能陪你去,但这两天,我多配些驱虫解毒的药出来。”
王子仲踌躇片刻,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周元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位老人。
杨守中一百四十多岁,背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从茅山上下来,说“替他助助威势”。
王子仲已是耄耋之年,身体残破,却要多配些药出来,说“尽一份绵薄之力”。
两个人,一个修道,一个行医。
一个是符箓大派的宿老,一个是大国手名医。他们本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地方,喝茶、打盹、翻医书。
但现在,一个要陪他进大兴安岭,一个要连夜配药。
周元整了整衣襟,面朝两位师父,双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弯了下去。
“弟子,谢过两位师父。”
杨守中看着他这副正经模样,摆了摆手,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我还指望着你小子把五色灵芝集齐了,把那条龙养出来,将来给为师脸上贴金呢。”
王子也轻轻笑了一下,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三天后。
大兴安岭腹地。
车子停在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土路尽头。
杨守中推开车门,一脚踩下去,积雪直接没过了他的小腿肚。
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找了找道袍的领口,大步朝前走去。
周元背着包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雾。
眼前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几十栋低矮的木屋,零零散散地窝在山坳里,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村子东头有一栋稍大些的木屋,门口停着几辆涂着天下集团标志的越野车。车身上覆了一层薄雪,显然停在这里有几天了。
木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精悍,穿着一件厚重的皮袄,腰间扎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着几只皮袋和一把短刀。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机警。
另一个身材稍魁梧一些,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下颌,将那张原本算得上端正的脸衬得凶悍了不少。
他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
两人身边蹲着一条半人高的猎犬,毛色灰黑夹杂,双耳直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来人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呜咽声。
天空上,一只鹘鹰正展开双翅,在低空无声地盘旋。
杨守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在那只鹘鹰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条猎犬身上,最后才看向门口那两个人。
“这两人的底细,你清楚吗?”
杨守中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周元耳朵里。
“天下会招揽的异人,姓郎,兄弟俩,一个叫郎风,一个叫郎景。”周元回答道。
杨守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们祖上是皇围猎人。”周元又添了一句。
“皇围猎人?”
杨守中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周元,冷哼一声。
周元也停下脚步,问道:“师父,您听说过?”
“咋不知道,你师祖当年没少跟他们打交道。”
杨守中抬起手,指了指那条猎犬和天上盘旋的鹘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厌恶。
“皇围猎人,前朝有名的鹰犬,善追捕。会一些萨满之术,能和动物通灵,共享视力和嗅觉。”
“天上飞鹘鹰,地下走猎犬,又擅长火器,围追堵截无往不利。”
杨守中将手找回袖子里。
“前朝的时候,不少高门大派的子弟都死在了他们手里。你师祖提起这帮人,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除此之外,还有善扑营,鸽子营等等,都是前朝养的异人,最擅摔跤、射箭。”
他顿了一下,随即又问:“这皇围猎人不是早就断了传承吗?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
“据说是郎家的太爷临终前才把祖上的事交代下来,传到郎风郎景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
“哼。”
杨守中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重新迈开步子朝木屋走去,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太好看。
周元跟在师父身后,他倒是能理解杨守中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前朝的时候,茅山派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正宗,跟皇围猎人这种朝廷鹰犬之间,恐怕没少起龃龉。
几百年过去了,杨守中不至于跟两个小辈过不去,但想让他对皇围猎人的后人笑脸相迎,那是想多了。
两人刚走到木屋门口,那兄弟俩已经迎了上来。
郎风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皮袄上蹭了蹭,满脸堆笑,操着一口浓重的大碴子味东北话招呼道:“哎哟,可算等着了!这一路给冻够呛吧?”
郎景也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把嘴里叼的草茎吐掉,咧嘴一笑,那道刀疤被笑纹扯得扭了一下,看着反倒没那么凶了:
“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屋里烧了炉子,热乎着呢。来来来,东西我帮你们提。”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接杨守中背上的木匣。
杨守中侧身一让,面无表情地绕过了郎景的手,径直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