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景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周元在旁边笑了笑,替他解围道:“我师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老爷子讲究嘛,应该的。”
郎景把手收回来,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转身跟着往屋里走。
屋子里热气腾腾。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大锅,锅盖掀开一条缝,榛蘑炖鸡的香味混着腾腾白汽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榛蘑是秋天在林子里采的,晒干了收在布袋里,这会儿被鸡汤一泡,重新舒展开来,吸饱了汤汁,乌黑油亮。
鸡肉是村里买的土鸡,切得大小匀称,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滚,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灶台旁边的木桌上还摆着几盘菜。土豆切滚刀块,白菜手撕成片,粉条是宽粉,用温水泡得半软,在白瓷盘里。
另有一碟腌萝卜条,一碟咸芥菜丝,算是调剂口味。
桌子正中央搁着一瓶开了封的高粱酒,酒香浓烈,混在鸡汤的热气里,光是闻着就觉得身上暖了几分。
郎风把棉袄袖子往上拍了拍,拿大铁勺在锅里搅了一圈,舀出两块鸡肉和几朵榛蘑,盛在海碗里,双手端到杨守中面前,满脸堆笑:
“老道爷,您先来。这鸡是村里散养的,肉紧实,比城里那些饲料喂出来的强多了。”
杨守中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脸色比方才在门口时松动了几分,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郎景已经从灶台边拎过来一只铁皮炉子,搁在桌子旁边,又往炉膛里塞了几块劈柴。
炉子是那种东北人家冬天用的取暖炉,铁皮外壳被烧得发红,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四周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条凳招呼周元坐下:“来来来,小兄弟,坐炉子边上,这儿暖和。先把肚子填饱了,身子才扛得住。”
“多谢。”
周元也不客气,在炉子旁边坐下,接过郎风递来的碗筷。
郎风又给自己和弟弟盛了饭,四人围着木桌坐下。
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着,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杨守中吃了几口鸡肉,又把汤喝了半碗,放下碗,脸上的表情比进门时缓和了不少。
周元看得出来,自己师父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肚子里那点旧账归旧账,不至于真跟两个毕恭毕敬的后辈过不去。
“郎家两位大哥。”
周元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抬起头说道:“这一趟进山,就麻烦二位了。冰天雪地的,还得劳你们跑一趟。”
郎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嗨,这算啥。风总交代的事,我们兄弟俩哪能推辞?”
“再说了,老太爷当年传下来的那处秘地,我们兄弟俩也一直惦记着。自己没本事进去,能帮上忙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说着又给周元碗里夹了一块鸡腿,动作自然得像是照顾自家弟弟:
“小兄弟你放心,虽然秘地里头我们兄弟俩不进去,但外围的路线保证给你带到。这一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不进去?”
杨守中搁下筷子,抬眼看向郎风。
郎风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不好意思:“不瞒老道长,老太爷临终前交代得清楚,那地方有大蜈蚣盘踞,去了就是送死。”
“我们郎家这点手段,驯个鹰遛个狗还行,真对上那种成了气候的精怪,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这趟我们就只能把二位送到入口附近,再接应一下,帮不上啥大忙。’
“有自知之明。”
杨守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撂下这么一句。
郎景在旁边咧嘴一笑,那道刀疤被笑纹挤得歪歪扭扭,他也不在意,端着酒碗朝杨守中举了举:
“老道爷说话实在,我敬您一口。我哥嘴笨,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杨守中看了他一眼,举碗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半碗。
周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笑了一下。
郎家这对兄弟倒是互补,一个圆滑周到,一个直来直去。想来也是,能在天下会站稳脚跟的,哪有真正的憨货。
用过饭,郎风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即景从角落里搬出几个大背囊,挨个打开清点。
四个大背囊,其中两个装的是周元和杨守中的装备,另外两个是郎家兄弟自己的。
郎景手脚麻利,先把干粮、水壶、急救包这些常用物资一件一件往外拿,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又重新打包,每样东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郎风则蹲在地上,往腰间的皮袋里塞东西。
驱蛇粉装了一袋,硫磺装了一袋,又摸出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塞进皮袋最里层。
“这个是驱虫的,老太爷传下来的方子,一般的蜈蚣蝎子闻到味儿就跑。”
郎风拍了拍皮袋,抬头对周元解释道:“不过那地方的东西不一般,管不管用就不好说了,有备无患。”
郎景把两个背囊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一左一右挂在自己肩膀上,又伸手去拿周元和杨守中的背囊。
“二位的东西我背着,省点体力。”
郎风也把另外两个背囊扛了起来。
兄弟俩一人两个背囊,分量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但两人站得稳稳当当,像是肩膀上只搭了两件棉袄。
郎风转过身,对周元和杨守中说道:“因为林子雪厚,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入山。”
“那地方距离这里大概二十多公里,不近不远,但雪深不好走。您二位先节省体力,路上有我们兄弟俩照应着。”
周元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四人出了木屋,郎景走在最前面,推开院子外那道半人高的木栅栏门,一头扎进了屋后的林子里。
大兴安岭的雪林,和外面的雪完全是两个世界。
城里的雪落到地上,没多久就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
这里的雪不一样,又干又厚,白得晃眼,一层一层地堆在松树的枝干上,压得树冠微微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