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摩天轮,想到的大概就是约会圣地什么的印象。
“这就是,最后了。”
身边的女孩轻声喃喃,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虽然不知道明映胧知不知道这个印象,她所安排的游乐园约会的最终地点就在这里,也是游乐园的最中央。
在排队的过程中,两人抬头端详着这庞然大物。
不同于几年前曾在这里坐过的最为符合大众印象那样,中间一个点往四周放射出金属支架的样式,如今在这里的完全是崭新的造型。
巨大的白色圆环矗立在大地之上,中央一片空荡再也看不见轴架的存在,车厢沿着圆环周边缓慢转动,更具有科技巨构的概念感。
对这样的科幻设计完全没有抵抗力,上午延远远见到它的第一瞬间,就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已经接近闭园的时间点,也没多少人会接着排队游玩项目,因此队伍本就不长,前进得也很快。
“咔哒咔哒……………”
离近了摩天轮底部,圆环上机械结构相接的声音接连传来,沈延目光从刚升上去的一节车厢上收回,看见明映胧居然也抬着一张小脸向上仰望着什么,眼神似乎因为光线的照射而显得有些迷离。
她会在意这些景象,本身就让沈延微微惊讶。
两人踏进空间狭小的车厢,相对而坐,厢门缓缓关上,随着一阵机关运作的动静,车厢一点点动了起来,离开地面。
开始运转的一瞬间,沈延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摩天轮给人的刻板印象,还是冥冥的预感再度发动,胸口陡然像是被重物压上了一般,仿佛将要有什么庞大到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事情即将发生。
一颗心也像挂在这节车厢的顶板,跟着他们一起慢慢悠悠晃晃荡荡地升高。
冬天太阳落山得早,这个时间点已近黄昏。
夕阳正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天空从熔金渐变为梦幻的蓝紫色,云层边缘还缀着些不肯褪去的橘红,辉煌的金光在此刻向整座城市,随着高度一点点上升,他看见远方无数高楼大厦的外墙上燃起明亮的火焰。
仿若一切开始的那天,见到的黄昏。
视野在扩大,沈延的心绪也飘得越来越远。
“沈延。”
小小的车厢之中,多轻的呼唤也能被听见,而明映胧的这一声,小到沈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在。”
他望向对面。
少女手肘撑着扶手,手背托起下巴,偏着脸望着厢外,稍垂的睫毛在清冷的脸上投下两道长长的阴影,如血的残阳映在她的秀。
那样灿烂的颜色覆在她的面上,可她此刻神情全无,眼望远方,显得那么寂寥。
看着这一幕,沈延心头微动,像是有什么深埋着的东西被触碰了一下。
“几年前,你也坐过一次这里的摩天轮。”
说这话的时候,她并未看他。
“还真是。”听她这么一说,沈延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当时也是黄昏的时候,我好像是跟一个路人一起组了一车……………”
“不对,你怎么知道?!”
他陡然醒悟过来,眼神变得惊异。
凭他的强力记忆,照理说不会有什么记不清的事情出现。
女孩似乎无心想要解释,缄默不语。
似乎也不必多说。
沈延皱起眉头,努力想要摹出那已然淡如水的记忆。
怪不得这幅画面那么似曾相识,什么东西在被遗忘了很久之后又回来了,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
就像在一张破硬盘的角落里,找到一张多年前的老照片,因为过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看得见天边紫红相接的色彩,和女孩纤细的身影,摇摆的裙裾。
少女颔首,玻璃之外,刚才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在慢慢变得渺小,多年前她也曾见过类似的场景。
看见所有人都成双成对地坐上摩天轮,混在队伍之中默默注视着那个人的她只是想。
别人有的,自己的观察对象为什么不能用有。
所以她才挤上前去,和他踏进了同一节车厢。
可是相对坐下眼神偶然擦过,分明是自己每天都在看着的人,对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明映胧也说不清楚,那个时候胸口里酝酿的堵塞感是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坐着,安静看着对面的男孩。
就像现在这样。
他半倚靠着座椅,露出的侧脸线条分明,蒙上一层光芒后显现出一种俊朗而不可侵犯的感觉。
或许这个时候才是坐摩天轮最适合的时间。
因为四散的霞光能够掩盖面上的红晕。
而现在又有所不同。
两相对视,少女目光灼灼,盯得沈延莫名开始心跳加速。
方才还在感叹命运惑人,此刻那种要发生什么的空蒙预感愈发强烈。
【98%】
窗外,仿佛血管破裂的深紫骤然在天空之上蔓延而开。
余光注意到这些,沈延霎地扭过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是因为进度条快要接近百分之百,所以才出现了这样的异象?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
淡然的声音传来。
“是时候让这一切停下了。”
用着似不在乎的语气,明胧纤瘦的手指却捏紧了裙面。
她紧紧盯着沈延。
“你已经把线索全部告诉我了,为什么你自己却想不到,入侵进度上升的原因呢。”
瞳孔收缩,沈延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要在这个时候谈起这个话题吗?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呢。
女孩樱色的唇接着开合。
“为什么【世界裁合器】上会有四个挡位,为什么在气运之子的身边找不到新的锚定者,为什么进度条上升的那一刻我们都在一起。”
“为什么,你看到的那个未来里,没有我。”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起伏,像在做什么学术的最终报告。
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抗拒与烦躁,沈延讨厌这种机械般的说话方式,像是否定了人们本身的情绪一般。
“等一下!”
“因为。”
明映胧并没有被他打断。
“因为作为穿越者,同时作为气运之子的你,也锚定了一个异世界。”
耳边轰鸣,沈延怔怔地望着眼前女孩,分明是足够惊人足够可怖的结论被说出,却并没有产生多少平地起惊雷,意外到难以接受的反应出现。
是因为,在潜意识的潜意识当中就早有准备早有猜测吗。
明映胧还在说着。
“这是一个,有我的异世界。”
没有异世界入侵的未来里,也没有明胧的身影,也许并不是因为她躲藏得有多么好,而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性质的产物,所以才一同出现一同消失。
听见这些话,沈延发觉此刻的自己竟然有些难以控制表情,面上的肌肉僵硬而抽搐。
心脏在隐隐作痛,而那痛感似乎还在慢慢增强。
勉强挤出一个应付的笑,沈延开口有些沙哑。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什么决定性的根据。”
“你猜错了。’
“我没有。”
“你猜错了。’
“我没有。”
沈延咬了咬牙关,努力想要把此刻思维当中想到的听见的全部否定。
沉在心底曾被掩藏的心思此时正一点点浮上思维表面,原来自己也像温素瑜那样,欺骗自己把很多东西都藏了起来,戴上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面具。
他们都是为了不能被承认的某些东西。
空间狭窄,两个人的腿都相交叉,裹着白丝的小腿在他的裤子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呲呲”的细响。
沈延接连的否定完全无法阻止明映胧。
“别说了。’
距离很近,沈延骤地抓住明映胧的小手,将其牢牢捏在手心,而女孩也仿佛安抚似的,回握住了他。
少年此时的神情无比挣扎。
“明映胧,别说了,就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往下说了,你不是说会听我的所有要求吗?”
“现在,我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面对他仿若潮水的喊声,明映胧的声音简直像一朵渺小的浪花。
“沈延,梦该醒了。”
那样温柔的浪花打在脸上,让沈延完全怔住,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只能直勾勾地,看着明映胧一点点柔和下来的脸。
原来她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吗。
“连你自己也没有察觉,大概在穿越之初,你就锚定了一个异世界,那个世界和现实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我。”
女孩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沈延还想握住挽留,她仅是幅度极小地对他摇了摇头。
而后,她将那双已被染上热量,指尖不知是因为光线照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略显透明的手,轻柔地覆在了延的侧脸上,迫使他只能看着自己。
那双时常有着冰山的瞳中,此时已尽数融化,化为一汪柔波。
“我猜,是你对于‘幻想”奇异“不正常”的执念,你觉得一个招募者般的神明应该出现在你的故事里,我才会诞生在这里,伴在你左右。”
“我谁都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为你而生的,我是因为你才存在的,我是因你而生的。”
或许伪神并不能称为神明,只是她也并未对此感到失落难耐。
她已经不在乎了。
“两个世界如此相像,“我”又是有着那么宏大设定的角色,于是十分奇妙地,我得以能够插手这个位面神明的一点权柄,这也是为什么你需要通过我才能得到新能力的原因。”
以往一切似乎都那么理所当然,现在想想,自己和世界意志联通时会产生微妙的隔阂,还有那分明麻烦的间接抽取,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终于证明了自己一回,她比那个长大后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男孩更早想到这些,这一次是她赢了......明映胧不至于沾沾自喜到这种程度。
她都能想到的事情,沈延怎么会想不到呢。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线索联系在了一起,可只需要稍稍往后延伸,极度的恐惧就迫使沈延自己将这些心思全部掩藏,连哪怕一点都不敢提起。
可是现在,他那些竭力的隐瞒像是试图藏起手机的孩童,被母亲轻易地发现揭开。
“沈延,梦该醒了。”
发现这一切的明映胧并没有生气,而是和缓地提醒道。
“我来自于你招引的异世界,我只是窃取了这个位面的一点权柄,我和你越是相近,异世界的入侵就还会继续。”
过去他们都以为彼此是站在同一战线之上最为亲密互相信任的战友,但其实他们从根本上就是无可避免的敌人。
“所以,就像你过去做的那样,拔除锚点,拯救世界,无论有没有我,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她是来自异世界的伪神,而他还是本位面的气运之子,一切似乎都那么理所应当,只是在做早已做过,理应要做的事情。
可延的面容扭曲,眼神怆然,其中含着深切的痛苦。
“我,怎么能……………”
呼吸急促,一颗心脏仿佛要被明映胧的话语撕扯成两半。
自己选择减少使用超凡的能力,也就是和对于“幻想”的执念背道而驰,那么这个由他锚定的异世界自然会远离,与之相应,明胧的存在就会变得稀薄。
自己当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继续和明映胧相贴相近,那就代表着他拥抱了这个异世界,入侵的进度持续上升,他们将会面对灭世的危机。
此时此刻,两个世界的命运,就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但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分明是比凌迟还要残忍的酷刑。
明明早就下定决心,说着什么不做选择,说着什么全部选择。
到头来,似乎也做不到。
人对爱总有幻觉,好像只要两情相悦两厢情愿,就能持续到永远。
可是事终有尽。
少年神情痛苦不堪,也像是疼在她的心里,明映胧捧着沈延的脸,慢慢靠了过去,直到他们的额头相触。
第一次见面时的第一次触碰,也是像这样。
“我只是恰好因为你的祈祷,才降临在这里,作为神明的话,我也该回到我应去的地方。”
她已经花了降临此时的全部时间与他相伴。
“我只是匆匆一瞥,恰好和你视线相对,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本就不该期望出现第二次。”
她仅仅是路过这人间。
“你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有重要的人要守护,你已经长大了,需要做出什么选择的时候,你要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可他曾誓言过要守护的人也包括眼前。
明映胧的视线转移,瞥见自己的手腕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来自窗外的流光穿过其中,晶莹剔透,美丽异常。
她本身就是如幻似泡影的幻想和不正常,如今消逝也是理所应当。
沈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变化,抬手捏住少女依稀还有形的手腕,一时失神。
似乎并不需要他主观地做出什么选择,这对他来说是否是一种仁慈。
沈延此刻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再蠢一点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希望自己的心智没有那么坚定。
在意识到这是由自己引来的异世界时,那本该接引来异世界的执念就自动消散了,于是那个世界的所有依附也理应随着褪去。
如果他能迷惘一点,软弱一点,他就可以一直拥抱着面前的女孩。
沈延望向明映胧,想要将她的身影永久地留在瞳中。
看见对方的神情,他愣住了。
唇角轻扬,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明映胧笑。
这是一个冰雪融化明月出云的笑。
从前她不会笑也不会难过,即使盯着她看也分辨不出她的心情好坏,对她来说好像所谓生活就是在时间里默默地走过,无所谓开心或不开心,喜欢或不喜欢。
“谢谢你,带我见过了这世间的形形色色。我无法存在在这个世界,但我开始喜欢上这里了。”
作为人类降生世间,和他人建立起联系形成羁绊,如同一根根线将人紧紧缠住,有时能够推着人们前进,也会绊住想要向前一步的动作。
就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感与羁绊,拖住了脚步蹉跎了岁月,到头来好像都是白忙一场。
“谢谢你,让我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让我产生了什么意义。”
她曾以为人生就是一成不变毫无意义的。
对于那些相遇离别贪瞋痴,十多年过去,明映胧终于慢慢开始忙着做这些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
“谢谢你,现在我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如果谁没有忙于这些琐事的话,一定是因为那人的心中渺无人烟。
若是无人可恋,来这人间一趟又是多么浪费。
“喜欢的人,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这是他们曾经约定好的事情。
可约定又不是什么金科玉律海枯石烂。
少女今天穿的黑裙肃穆,仿佛从一开始就揭示了之后的命运,她今天前来参加的本就是葬礼。
沈延失神地望她。
“对不起………………”
他的嗓音沙哑。
“如果我再......”
再怎么样呢。
他再有通天的本事,无法与真正的天上相抗衡,那是规律一般的事物。
“不要说对不起,没有对不起。”
明映胧的目光一分一秒都未曾挪开。
在这条路上偶有并肩,到最后才发现是擦肩而过,她很幸运,现在她和谁都两不相欠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沈延匆匆忙忙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从中取出一串闪亮的项链。
戒指之上淌过流光,璀璨夺目。
再度望去时,明映胧已经将那只已然半透明的手递到了他的身前。
心跳剧烈,沈延颤抖着双手,将戒指套上女孩纤细的无名指。
他曾想过,在很多年后,在最为盛大的场景之中,他会为明映胧做出这个动作。
你陪了我多少年,花开花落,月出月隐。
可是现在,他们伸出狭小的车厢之中,座椅并不那么舒服空间又相当怂,唯一可以说道的是天边那灿烂的霞光,只不过那抹紫气是因为世界毁灭的前兆。
这是她的落日。
“我们还会相见的。”沈延低声。
【99%】
他们看着彼此,若是时间能够暂停在这一刻,从那眼神交汇处碰撞而出的爱意也许终究能够创造出全新的宇宙,可是时间并不会眷顾他们,只会残酷地向前。
而他们仅剩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以后应该多花点心思处理好她们三个的关系上。”
“……..……我知道。”
“你要记得我。”
“绝对不会忘记。”
就连身躯都已经慢慢变得透明,好似流沙世界当中的海市蜃楼,从窗外而进过于明亮的光线将她的身影映得如此朦朦胧胧。
明映胧宁愿走到如今,也不愿自己被忘记。
“我爱你。”
轻轻倾吐出这句话之后,瞳中刚刚流露出准备凑上去的眼神,来自于少年的气息就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于是她闭上眼睛。
这样也好。
“叮当。”
金属坠地,在地面上碰撞出极度清脆的声响。
沈延静静地盯着那枚打了个转最终躺在脚边的戒指。
他的手还在向前伸去,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拳无比用力地捏紧,仿佛不那么用尽全力,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就会从手中滑走。
而他仅仅握住了一点残阳,光芒闪烁,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