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那位观察对象的婴儿时期,能够隐约感应到他位置的明映胧,总有种无事可做的感觉。
小婴儿大部分时间都被人守在家里,自己也闯不进去,只有偶尔傍晚家长推着婴儿车出门散步时她才能借机经过看上一眼。
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行为,只是如同惯例又或者是使命一般的事情,铸在明映胧的日常当中。
习惯这种事,养成了就很难改掉了。
闲暇时间大把大把,自己这个年纪理应去做的“上学”明映胧也去过几次,开始还觉得有点意思,后来开始布置“作业”和“考试”的时候,她就不动声色地跑了回来。
反正现在年龄是定格的状态,到后来也要陪他再上一遍的,这么想着,明映胧心安理得地躺在了家里。
恰好路过这人间,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明映我时常会这么想。
为了打发时间,她几乎每一天都会坐公交车去市内的书店,她时而待在角落的座位看书也会干脆直接买下带回家再看,并没有什么规律。
每天都来书店,她也遇见了一些规律。
距离书店门口不远的路边,每天都会有一个装扮褴褛的老婆婆铺着一块布,在上面摆放了一些水果售卖。
无论烈日又或是大风,当然,雨势大到难以出行的时候明映胧也不会非要去书店。
彼时只是初中生年纪和相貌的少女捧着书本,站在小小的摊位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以她的知识也足以知道,这些水果实在不具备什么卖相,然而老婆婆的笑朴实,被阳光所炙烤而出的汗流过她脸上的皱纹。
明映胧似乎从未没有看见她卖出过什么东西。
她对食物之类的东西实在没有什么要求,一般都是路边看到什么吃什么,吃不死就行。
第不知道多少次在那面前经过时,明胧忽然停了下来。
“这几个,给我吧。”
只是临时的无心之举,看见那浑浊的瞳中闪过感激的光芒时,女孩心中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老婆婆带着殷切的笑容,双手将朴素的塑料袋递上。
“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谢你啊小姑娘……………”
后来,明映胧再也没有去过那家书店。
“哐当。”
沈延擦着头发从浴室中出来,自然而然地推门进入明映胧的房间,就看见女孩双手残影般将书桌抽屉推了进去。
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能瞒得过去才怪。
“我又不会偷窥你的隐私,干嘛还躲躲藏藏的。”
说出这句话之后,沈延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有点像面对青春期女儿的老父亲口吻。
“没有。”
明映胧轻轻说了一句否认的话,小腹却贴在抽屉面上,同时手肘撑着桌面托住下巴,俨然是对他严防死守的模样。
越是藏得严,就越是容易激起人的好奇心,这个道理也不懂嘛......
不过沈延倒是没有恶劣到一定要强迫良家小女孩给自己看个人小秘密的程度,他坐在床尾将擦完头发的毛巾随手往旁边一放,默默注视着少女刚洗完澡还透着沁红的侧脸。
当然,他们不是一起洗的,明胧主动要求先洗。
沈延心中不由得想起,女孩下午突如其来的邀约。
无论他怎么追问,明映胧都坚持说辞,非说要等约会之后再把入侵进度上升的原因告诉他。
见她如此坚持,沈延也没再追问。
在这种大事上,明映胧没必要骗他。
危机得到了初步的解决,心中一颗大石总算往下落了些,浑身忽然一阵轻松。
只不过。
“约会”这个词会从明映胧口中说出,总让沈延觉得对方是不是被夺舍了,绝对是角色ooc的表现。
反正后面不知不觉地,就演变成了两个人黏在一起,回家都要回同一个家的情况。
直到傍晚,少女才告诉他自己决定好的约会地点,是江口市早有盛名的一家游乐场,沈延初中春游的时候去过。
现在坐在明映胧身后,望着她的玲珑秀影,窗外漆黑风啸也无法影响室内的光明与温暖,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耳边只余空调的呼呼风声,宁静温馨的场景期望着能够持续到永恒。
时间并没有真的暂停在这一刻,沈延清晰地看见,少女那在短发间若隐若现的耳廓正一点点染红。
原来是能注意到自己视线的吗。
哪怕察觉到了这点,沈延还在专注地盯着,恶趣味上来了。
“啊!”
大概终于忍无可忍,明映胧冷着小脸站了起来,却没有找延兴师问罪,而是从他面前走过,来到了那造型简陋的衣柜前。
沈延坐在床头,于是也顺应着转过去。
女孩已经打开柜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印象里,明映胧的衣服完全没有什么花哨的款式,都是两条袖子两个裤管的设计,这么比较起来反而学校的制服还算得上是她女孩子气一点的服装。
少女的脸重新出现在视野中,她正从衣柜中取出什么,紧接着沈延眼前忽然一黑,带着淡香的柔软面料盖在了自己脸上。
轻松地取下,见到眼前场景,沈延目瞪口呆。
明映胧手中正捏着一袭黑裙,像每一个爱美的普通女孩子那样往身上放了放比了比,扭过纤腰低头端详着贴在自己身体表面的预览。
明映胧的衣柜里,居然还有这样的裙子?
“你真的,是明映胧吗?”看着这些人设荒诞到就连梦中都不会出现的景象,沈延实在忍不住发问。
听见这话,少女脸色稍冷,将那条裙子上下叠好,转身放在了床头柜上,俨然是明天准备好要穿的服装。
“睡觉。”
一起回家,一起吃饭,理所当然地也同床共枕,不知何时就变成了这样的家人。
两人各自从两边爬上床,灯光熄灭。
一节白玉般的手臂忽然伸出被窝,像是为了确认重要宝物的存在一般,在床头的裙子上摸了摸,而后才仿佛安心地收了回去。
明映胧不会网购,她的服装一般都是到实体店买的,家附近的批发市场就很好,扫一眼就能直接拿走,她对衣着又没有什么要求。
只有那一次,在城市中闲逛的时候,或许是被店门玻璃内的模特人偶吸引了女孩子的天性,她偶然走进一家服装店。
女老板格外热情地给她推荐着穿搭,少女已经几个月没进行过超过两句以上的对话了,一时有些难以推辞,稀里糊涂地就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衣服。
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映我心里有些惊讶,可镜中那个女孩的瞳子里分明跳动而过小鹿一样的欣喜,双手不知何时居然提起了裙摆。
胸口涌起莫名火热的感觉,明映胧赶紧放下了它,又低头凝视了那细腻的缎面许久。
到了现在,那面料的触感依旧细腻,它一直被放在衣柜当中,从未穿过。
仿佛在那一天鬼使神差地买下它,就是为了多年后的这一天而做准备。
第二天早上。
打着哈欠,沈延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起床后一起吃完早饭,明映胧就钻进了房间了不让他进,他从未想过和明映胧约会前也会经历这样等待的环节。
“咔哒。”
门开了。
沈延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先前心脏一直在胸腔中压抑地跳动,因为昨晚已经有了预告,忍不住想象时就更有了凭据。
女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少年一时眼神发直。
漂亮女孩他见得很多,可平日里打扮朴素的漂亮女孩某一天盛装来到眼前,那本就超群的魅力此刻更被极度少见的反差放大了几倍。
素白的脸蛋和近乎纯黑的长裙形成鲜明的对比,短款披肩优雅地笼住双肩,下摆堪堪盖过弧度青涩的胸脯,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墨色翻领上系着朵同样的纯黑蝴蝶结。
同色长袖盖过半只手背,只露出纤纤玉指,侧边细扣沿着身形弧线蜿蜒排布,勾出那不盈一握的柳腰,长裙垂顺地落到脚踝,绸缎带着哑光的质感,裙摆和肩上的披肩一同摇曳着优美的弧度,其下白色丝袜若隐若现,竟透出
些禁忌的诱惑。
少女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向沈延,又在一瞥之后匆匆移开,好似期待又躲避着什么。
从未见过如此盛装打扮的明映胧,沈延不禁咽了口唾沫。
与其说是公主,倒不如说像冷漠古艳的洋娃娃,精致异常。
昨晚他只看见了那条长裙,那些配饰一穿上更是锦上添花。
“好可爱。”
他忍不住说。
听到这句夸赞,明映胧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捏了捏裙子。
“走吧。”
还未等沈延答应,她就匆忙往门口走去。
本来沈延就不用准备什么,听她这么说也就老老实实跟上,手脚麻利穿上鞋站到门外,明映胧穿的依然是平时学校制服的黑色小皮鞋,当然也很搭这一身,鞋头锃亮。
男生坚实的脚步已经往下走去,少女踏出门槛,略微回身,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这间起初简陋苍白,如今已掺进了各种色彩的屋子。
然后,关上了门。
打车去游乐园的路上,沈延找着话题和明映胧闲聊。
“话说上次去这个游乐场,还是在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家庭美满,夏采滢才刚刚搬家没多久,两个人在游乐园里自由活动时刚好碰上,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各自走了各自的路。
明明两个人都在独自行动。
现在想来,大家大概都在尴尬,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
“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明映胧是和自己一起开始上初中的,那她也应该来过这里。
“当时春游,你来了吗?”
“......来了。”
片刻迟钝之后,她又刻意地侧了侧脸。
“嗯?”
沈延眯起眼睛,转用心声。
“话说,是不是也该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
他猜大概率是没什么重大的事,只是明映胧一直单方面瞒着,就很能勾起好奇。
不是在心中,而是从身边,听见少女出了口气。
“有机会的话,会告诉你的。”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
沈延望过去,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窗外的光景奔流,少女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她只是腊月窗外的飞花,仅仅无意被吹入这窗框之中。
到达目的地,沈延才发觉,自己先前低估了这个游乐园,也美化了记忆。
时光变迁,入园大门都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自然也有这几年新建的刺激项目,故地重游意满是新鲜。
早就在网上买好了票,两人打算走过关口。
“您好,一米五以下的小朋友是可以免票的~”
确认了一下工作人员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沈延下意识地往明映胧脸上看。
行走人间的神明理应对人类怀有一些怜悯,对不对?
此时的少女试图用眼神杀人。
好在明映胧在门口的标尺上证明了自己确实有超过一米五,在工作人员的道歉声下,两人总算来到了通往园内的大道上。
冬阳和煦,沈延远眺了一下,眼神扫过那些高大的刺激性设施,询问道:
“你能坐那些吓人的项目吗?”
“我有做过攻略。”
在沈延震惊的注视之中,明映胧摊开刚刚在路边拿的折叠地图,仔细端详起来。
男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默默伸手,帮她把地图倒了个转。
明映胧抬头默默望了他一眼,然后才低头继续看地图。
不久之后,她把地图重新叠好,指了个方向。
玩了一些项目之后,沈延不禁猜测,明胧一直绷着一张冷冷的脸蛋,就是为了今天。
鬼屋中各色妖异的灯光亮起,还有这样那样吓人的道具乃至于真人扮演的恐怖npc跳脸,明映胧表面不动声色,实则两只小手捏着他的手心,指甲都快嵌进去。
过山车上升的缓慢进程中,听见身边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沈延打趣问她怕不怕,明映胧说不怕。
片刻令人心悸的高空停顿之后,便是急速的垂直下落,风声连同周围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沈延没听过明映胧的尖叫一时难以分辨出来她有没有开口。
待到一圈结束之后,他赶紧去看女孩的脸色,依然面无表情。
离开时想去看进程上的自动抓拍,被明映胧硬拖着走开不让看。
路过旋转木马,女孩虽然细着小脸说幼稚,等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上同一只木马,沈延将明映胧拥在怀中开怀地跟着音乐唱着儿歌,分明看见了少女一点上扬的唇角。
明映胧看样子是真的做了攻略,他们走过了所有值得一去的游玩项目,牵着手走在开阔的大路上,远方是由青白转成橘红的天空。
他们最终站在了摩天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