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靠近你,靠近大家。”
“我想要,到你们那边去。”
少女想对着星星许下愿望。
因为那是她自己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江怜灯并不是第一次,对沈延流露出这种渴望。
在天文社教室的小小橱柜当中,她也曾说过,想要看着他想要听着他想要想着他。
那时延觉得,只要陪在她身边,就能化解彼此的孤独。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正是因为心思太过敏感,在昏暗狭小空间内的陪伴,犹如抱薪救火,使江怜灯的孤独与渴望越发膨胀。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的话,她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不曾有过陪伴,她原能够一直一个人。
于是从封闭的当中,开始伸出了无数新生的触须,想要突破那层单薄而坚实的壁,去探索那在她看来始终模糊不清的外界。
这当然并不是江怜灯第一次做这种事,而以往的每一次失败,都会让这层自我的隔绝变得更加坚硬。
这一次,则是由沈延唤醒了这份重新生长的冲动,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动力。
过往太过孤独了,所以才不想在这里煎熬。
然而,人无法将自己掐死。
同样,江怜灯永远无法突破,这层由自己所造就的阻碍。
与生俱来的错位,把她隔在了另外一边,只能长久地在旁注视,却永远无法触及得到那一边的世界。
内心的渴求与现实的无能交织成细密的网,将柔弱的少女折磨,因此只能将希望寄予遥远的星空,那是她在自己小小的井中可以望见的,唯一的璀璨的信仰。
如果没办法许愿的话,她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去靠近愿意向她伸出手,她所深深依恋着的人呢。
明明已经相牵相连,可两人之间,始终还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怎么也没办法穿透。
好迷茫,好痛苦,以往可以蒙蔽自我的阈值早已经超过,江怜灯再无法将自己安然地置于封闭的茧中。
来到这片故土,目睹物是人非,回忆起曾经与祖母共度的那些夜晚时,这种痛苦便越发加剧。
他们都是能够理解自己触及自己的人,永远只有她自己站在原地。
再不快一点的话,奶奶会离开,沈延也会和别人远离。
可是……………
明明是应该出声安慰少女的时刻,沈延此时却双眸空洞,毫无动作。
破碎的画面与言语,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脑海。
或许是因为这片地方承载了太多记忆的缘故,【灵犀通应】正在发动,只是以非常粗糙和细碎的方式。
他看见了,明亮的星空之下,苍老的身影和幼小的剪影。
“小灯,你是星星的孩子。”
“这不是你的过错,这只是你的天分。”
“可能你将来会像星星那样孤高,但只要一直闪烁的话,总有人会看见你的光亮的,孩子。”
无数次星空下的对话,无数次极尽温柔的告诫,那位老人将自己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得来的经验,尽量用小孩子能够听得懂的方式,告诉了江怜灯。
那些碎片的回忆逐渐远去,沈延的双眸慢慢恢复了清明。
身边的江怜灯,依旧抬头仰望着天空。
【81%】
视野中的那片星空,像是陡然拉近了数万光年的距离,忽然间变得清晰许多。
深蓝色的绒布铺在了头顶,绒布上缀满了碎钻,星光忽闪明灭。
璀璨的银河自一个方向流向另外一方,散发着光芒的天河在空中倒悬,群星在河流当中沉浮,隐约蒸腾上银白色的雾气,那些光点每一毫一寸的移动,哪怕是光都需要航行长久的时间。
在末日之下,或许是因为某些自然条件发生了变化,所以星空看起来距离他们更近。
江怜灯没有被牵着的那只手,像是得到了什么遥远呼唤一样,伸延而去。
像她小时候无数次的憧憬一样。
“小灯。”
沙哑又柔和,宛若记忆中那位老人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女孩要地转头,发梢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然而入眼却不是她想的那个人,而是同样对她很好很好的少年。
他脸上此时正挂着轻笑,定定地看着自己。
不知从过往的哪个瞬间开始,江怜灯就能够感受到或者说看到,某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比如情绪,比如灵魂,而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特殊的能力。
此刻她看见了,汹涌仿佛浪涛的思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又变得如此轻柔,像长辈抚过孩子脸颊的手。
原来你在那里吗,奶奶。
刚才那一瞬的发声习惯,只是因为在意识中历经了太多他人的记忆而短暂造就的结果,沈延也是在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件事情。
当然,他也在那些记忆当中,体会到了一些东西。
他将江怜灯向天空伸出的手揽下,转而使其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是说要靠近我吗,那就好好看着我啊。”
那位老人说,只要一直闪烁着的话,总有一天能有人看到女孩的光亮。
沈延当然看见了,从江怜灯身上放射而出的灿烂光芒,并深深为之着迷。
纯净无暇,又并非那么遥不可及,就握在他的手中。
“现在能给出新的预言了吗?”他笑着说,“已经来到了这里看到了那么多,应该会有一些启发灵感吧。”
“什么都好,只要是小灯你的预言,都能带来一点希望。”
“无论是你心中的什么,尽管说出来......唱出来也好。
一点点地引导着,江怜灯能够体会到语句中的鼓励。
她不知道什么预言,只是想要表达自己。
如果什么都好的话,那将心中的那些迷惘就这样倾吐出来,也没有关系的吧,那些东西也是她的自我啊。
于是短暂的酝酿之后,江怜灯终于张开了在星光下泛着微光的双唇,低吟而出。
优美婉转的旋律,响彻了山林。
并没有具体的歌词,却依旧能够勾人心弦。
细腻而敏感的内心,让江怜灯有着堪称离奇的创作能力,那些美妙的旋律其实只是她的随手偶得。
一如既往,曲调之间充满了丰富的情感。
旅人在雾气弥漫的山林当中行走,不得方向;残叶因寒风而从枝头脱离,随风飘摇;宇航员失去了一切可靠的牵引,向无尽的深黑宇宙旋转着坠去。
戛然而止,因为她临时得到的灵感就仅限于此。
少女含着不安,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男生,从创作的状态脱离出来之后,才会开始在意现实。
脸颊在寒夜中被风刮过,更感到炙热。
朦胧的灰暗当中,少年神情认真,一只手架在耳边成收音倾听状,直到旋律停息之后才缓缓放下手,从眼瞳中放出比黑夜星点更为明耀的光。
“我听到了。”
“你想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