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癸十八年,六月。
盛夏的洛阳,蝉鸣如潮。
距离祁澜登基为天下共主,已经过去了十七年零九个月,距离期满十八年,仅剩下最后三月。
洛阳建成的这十五年里,从一座半成品的新都,变成了九...
鹿台之上,血气未散,酒香犹存,可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身却如两块寒冰,冻住了整座高台的喧嚣。帝辛捏碎的青铜酒鼎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碎屑簌簌落下,像极了方才从高明、高觉七窍中淌出的血珠。
“传令!”帝辛声音嘶哑,却不怒而威,双目赤红如熔炉,额角青筋暴起,“即刻召九侯、鄂侯、崇侯虎、费仲、尤浑,入鹿台议事!一个时辰不到——斩!”
话音未落,阶下已有两名执金吾疾步奔出,甲胄铿锵,身影如电。殿内群臣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知道,高明高觉虽是精怪化形,却是帝辛亲封的“千里眼顺风耳二神将”,赐紫绶、佩虎符、列朝班、参机密,非寻常妖修可比。二人暴毙于天子宴前,血溅鹿台,已非战损之失,而是对王权威严的当面剜割!
窦荣悄然退至柱影之下,袖中手指微屈,掐算片刻,面色愈发凝重。他望向帝辛身后那幅新悬的《牧野星图》——图中北斗七曜黯淡,唯西南一隅,桃柳双星骤然熄灭,星芒碎裂如齑粉,正应方才棋盘山桃根焚尽、柳桩崩断之时。他喉结微动,终未开口。此等玄机,若说破,恐引天子疑其通妖;若不说,又恐祸延社稷。只得默默将一枚刻着“镇魂”二字的青铜虎符暗扣掌心,指腹摩挲着冰凉纹路,静待风暴再起。
meanwhile,梁州军营。
大雾未散,锣鼓声却已渐歇。十万士卒列阵如松,鸦雀无声。唯有云气翻涌之声,在帐外低沉回响,似天地在喘息。
祁澜立于中军高台,玄色战袍猎猎,腰间准绳金光隐现,如游龙蛰伏。他目光沉静,却似穿透浓雾,直落朝歌方向。
“二郎。”他忽道。
帐帘掀开,杨戬缓步而出。眉间第三只眼已阖,发束整齐,青衫干净得不见半点尘灰,仿佛方才穿雾越岭、踏血焚木之事,不过拂袖掸尘。
“棋盘山事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桃根三十六,尽数焚为白灰;柳桩四十九,俱被神光绞作齑粉。泥塑碎时,我见两缕黑气自庙顶逸出,欲遁往朝歌,已被瑶姬娘娘以素色云界旗裹住,化作两团墨烟,投入鼎炉,炼成灰烬。”
祁澜颔首,转身步入帅帐。帐中诸将早已列齐:李靖按剑而立,郑伦肩扛降魔杵,敖丙指尖绕着一缕碧水,杨天佑羽扇轻摇,瑤姬端坐于侧,素衣如雪,膝上横着一面古镜,镜面幽光流转,映出鹿台血光初染之景。
“仓颉先生。”祁澜看向帐角静坐的老者,“高明高觉既除,商营耳目已盲。但帝辛非庸主,必反扑。我欲明日卯时三刻,倾全军之力,佯攻朝歌南门——非为破城,乃为逼其调兵。”
仓颉抬眸,须发皆白,目光却如古井深潭:“梁王之意,是引蛇出洞?”
“正是。”祁澜踱至沙盘之前,指尖一点朝歌西南——淇河渡口,“高明高觉死于西南,帝辛必疑我军主力潜藏于此。若我命杨蛟率三万轻骑,假作粮队,沿淇河北岸东进,伪作接应‘溃兵’,再令敖丙遣东海夜叉千人,潜伏渡口芦苇荡中,以避水诀掩息……帝辛闻讯,定派窦荣或鲁仁杰率精锐截击。彼时——”
他指尖猛然一划,自淇河折向东北,直指朝歌西门!
“西门守将,乃是殷破败。此人忠勇有余,机变不足,更兼昨夜庆功宴醉酒未醒。我军真正的主力,已由李靖、郑伦统率,携‘地行术’符篆三百道、震雷子五千枚、火油箭十万支,今夜子时,自牧野地下掘道而行,直抵西门瓮城之下!”
帐内寂静一瞬。
李靖眼中精光暴涨,手中长戟嗡鸣一声,似有所感。
郑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俺老郑就等着这一遭!早看那殷破败不顺眼——昨日劫营,他砍我梁州斥候十七个,脑袋全挂在营门旗杆上!今儿,俺要他脑袋也挂上去!”
敖丙指尖水光一闪,浮起一滴剔透水珠,内中竟映出西门城墙砖缝里钻出的几株青苔——那是他昨夜遣虾兵所探。
“西门地基,百年未修。砖石松动处,共三十七处。最下层夯土含沙量高,易塌陷。”他声音清冷,“若以震雷子破其根基,再引火油灌入,瓮城之下,顷刻成焦窟。”
瑤姬轻抚膝上古镜,镜面波光微漾:“镜中显象,殷破败今夜丑时三刻,必巡至西门敌楼。彼时他左脚靴底沾泥,右袖沾酒渍,腰间佩刀松脱半寸——防备最松懈之时。”
杨天佑羽扇停驻,忽然一笑:“如此周密,尚缺一物。”
“何物?”祁澜问。
“诱饵。”杨天佑扇尖轻点沙盘,“帝辛既疑我军主力在西南,若此时西门突遭猛攻,他必不信。除非——有人亲临前线,以真容示敌。”
帐中诸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祁澜身上。
祁澜沉默片刻,解下腰间准绳,交予瑤姬:“请娘亲暂持此绳,助我分身一道。”
瑤姬接过准绳,素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金光迸射,一道与祁澜一般无二的身影自光中走出,眉目如刻,气息凛然,连衣角褶皱都分毫不差。
“此为‘真形分身’,持准绳而生,可承王命,可受香火,可代王出征——唯有一忌:不可近火,不可沾血,不可逾辰时。”
分身稽首:“父王放心,儿臣,赴西门。”
祁澜颔首,转身取过案上青铜面具——非狰狞鬼面,亦非威仪王相,而是一张素白无纹的覆面,边缘嵌着细密云纹,中央一道金线,如天裂痕。
他亲手为分身戴上面具。
“记住,你不是我,亦是我。你行我之所行,言我之所言,承我之所承。若遇帝辛,不必交手,只仰天长啸三声,声震九霄,便退。”
分身躬身,声音与祁澜一般无二:“遵命。”
子时将至,大雾愈浓,牧野大地陷入一片混沌的乳白。梁州军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唯余中军大帐,烛火如豆,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光晕。
突然——
“轰隆!”
一声闷响自地下传来,如远古巨兽翻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沉闷而规律,仿佛大地深处有千万擂鼓同时敲响。
西门之外,殷破败正倚在敌楼女墙边打盹,忽觉脚下微颤,酒意顿消。他揉眼望去,只见雾中似有无数黑影自地底破土而出,无声无息,如鬼魅升腾。为首者,素白面具覆面,金线裂天,手中长枪斜指城楼,枪尖一点寒芒,刺破浓雾。
“敌袭——!!!”
殷破败嘶吼尚未出口,一道震雷子已破空而至!
“砰!!!”
瓮城地基处火光冲天,夯土炸裂,砖石如雨坠落。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震雷子如连珠炮发,专炸城门铰链、吊桥绞盘、箭垛基座!火油箭紧随其后,箭镞燃着幽蓝火焰,钉入木结构缝隙,顷刻引燃整座西门楼阁!
烈焰腾空,映亮半边夜幕。
与此同时,朝歌宫城深处,摘星楼顶,帝辛猛然睁开双眼。他本在闭目养神,可就在震雷炸响的刹那,胸前那枚祖龙玉佩骤然滚烫,竟自行浮起半寸,表面浮现出三道蛛网般的裂痕!
“不好!”帝辛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青铜钺,“西门!快传窦荣、鲁仁杰!令他们——”
话音未落,一声长啸自西门方向破空而来!
“啊——嗷——呜——!!!”
三声啸音,如龙吟九天,似凤唳长空,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自洪荒初开便存在的威压,直贯云霄!整座朝歌城的飞鸟惊飞,屋瓦震颤,连摘星楼檐角铜铃都嗡嗡嗡连响九下,声声裂耳!
帝辛脚步一顿,脸色剧变。
他听出来了——这啸声,与当年渭水畔,那少年持准绳立誓、引动八方云气时的啸声,一模一样!
可那少年,此刻明明应在淇河渡口,与杨蛟同在!
“分身?!”帝辛牙关紧咬,目眦欲裂,“竟能以准绳化形,瞒过寡人龙气感知……祁澜!你当真……好手段!”
他猛地转身,抓起案上一支朱砂笔,在空白竹简上疾书八字:
【西门虚实难辨,速调北门禁军,合围西门!】
竹简掷地,两名侍卫拾起,狂奔而出。
可就在此时——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开殿门,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启禀大王!淇河渡口……渡口……”
“讲!”
“杨蛟将军三万大军,确在渡口!可……可敖丙殿下亲率东海夜叉千人,已将渡口芦苇荡尽数点燃!火势借风,烧至十里!我军伏兵……伏兵尽陷火海!”
帝辛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明白了。
西门是真攻,淇河是真火,而祁澜的本体……根本不在任何一处!
那啸声,那分身,那震天动地的攻势,全是为遮蔽一件更可怕的事——
就在他调兵遣将、心神剧震的这短短半盏茶工夫,一支百人小队,已悄然穿雾而行,避开所有岗哨,抵达朝歌城最薄弱的东北角——玄武门!
领头者,玄袍墨发,腰悬准绳,手中并无兵刃,只捧着一只青铜匣。
匣盖微启,内中静静躺着三枚核桃大小的赤色丹丸,表面浮动着细密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游走。
这是禹王治水时,以息壤、弱水、昆仑玉髓炼成的“息壤丹”。服之,可令人短暂获得土行神通,穿山裂石,如履平地。
而此刻,这百人小队中,九十人皆已吞下丹丸,剩下十人,则将最后三枚,恭恭敬敬递到祁澜面前。
祁澜接过丹丸,目光扫过众人——杨天佑、瑤姬、郑伦、李靖、敖丙……甚至还有刚赶回的杨戬。
他们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行目标,并非杀戮,亦非夺城。
而是——
朝歌地脉!
大商立国六百余年,以九鼎镇压九州地脉,而朝歌地脉之核,便在玄武门内三百步,一座名为“坤元宫”的废弃祭坛之下。那里,埋着大禹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块息壤残片,也是唯一能撼动九鼎根基的“地心引”。
祁澜抬手,将三枚息壤丹,尽数吞下。
刹那间,他周身骨骼发出细微脆响,皮肤下似有金砂流动,双足缓缓沉入青砖,如陷泥沼。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五指张开,掌心纹路竟与大地沟壑完全重合。
“走。”他声音低沉,却如地底奔雷。
百人小队,无声没入玄武门厚重的阴影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朝歌城西门火光冲天,震雷轰鸣;淇河渡口烈焰滔天,杀声震野;鹿台之上,帝辛攥紧竹简,指节发白,龙气翻涌如沸水……
无人知晓,真正的风暴,正沿着大地最幽暗的脉络,悄然奔涌,直指王朝心脏。
祁澜足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如活蛇蜿蜒,一路向东,延伸向坤元宫的方向。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渗出细密金砂,在浓雾中闪烁微光,仿佛整座朝歌,正被一张无形巨网,缓缓勒紧。
雾愈浓,火愈烈,声愈嚣。
而大地之下,寂静无声。
唯有那一道道金砂裂痕,如血脉搏动,在黑暗里,昭示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