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曹建话语一滞,他还真的想学方才那位御史,将国库空虚,税赋锐减推到天灾频发上面去。
但是天子直接堵住了他的话,这让曹建张嘴哑口无言,最后只能道:“臣......臣不知!”
朱由校冷哼道:“不知,朕看你们一个个心里如明镜一般,怕是比朕都清楚这些锐减的税赋哪里去了!”
哗啦一下,众人立刻跪伏于地。
朱由校只是冷冷看着,忽然之间冲着身旁的许渊道:“许伴伴,这位曹给事中是何出身来历?”
跪在那里的一众人闻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诧异来。
天子突然这是不按常理出牌啊,突然之间询问曹建的出身来历作甚。
不过也有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隐隐之间似乎猜到了天子的用意。
许渊上前一步,先是冲着天子一礼,然后目光落在有些呆滞的曹建身上缓缓开口道:“曹建,江南苏州府人氏,万历三十二年进士,选做庶吉士,于翰林编修,后入礼科为给事中。”
众人并不清楚许渊有过目不忘之能,可是眼见许渊能够如数家珍一般将曹建的履历道出,众人心中暗暗吃惊不已。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曹建可是连见都没有见过许渊。
京师各部衙门,官员众多,数量怕是数以千计,而曹建不过是一科给事中而已,可以说丝毫不起眼,哪怕是许渊会关注六科官员,但是六科加起来足足有近百官员,想要将这么多官员的履历信息——记下,怎么看都不可能。
就在众人心中惊讶不已的时候,许渊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建道:“江南苏州府曹氏一族在当地也是一方豪绅了吧,若是本督所知消息没错的话,曹给事中家中拥有织机上千架,雇佣织娘数千之数,素来都是人停机不停,三
班倒之下,单单是曹家织坊所出丝绸、锦缎便足有数万匹之多,而且曹家所产皆是高端布匹,一匹价值十几两,只此丝绸锦缎一项,曹氏盈利便足有十几万两之多吧!”
说着许渊又道:“另外曹氏拥有桑田三万亩,茶山两座,矿山三座,绸缎庄遍布整个江南之地,多达数十家,年入百万......”
曹建听着许渊如数家珍一般将他曹氏的老底一一道出,整个人额头之上那是冷汗直冒。
虽然说这些都不是什么隐秘,江南之地知晓他曹氏底细的也不在少数,但是这里可是京师,如果说不是特意调查他们曹家的话,绝对不可能掌握的如此详细。
没看边上不少官员听着许渊爆出曹氏家底,一个个的都露出惊愕之色,看向曹建的目光之中满是震惊。
他们只知道曹家身价颇丰,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曹氏竟然是如此豪奢之家,如果许渊没有夸大其词的话,曹家那可是年入百万的豪商啊。
虽然说这其中还要除去不少的成本,但是年入百万,净利润怎么也有个三五十万两吧,毕竟大家都知道,曹氏所经营的可是高端布匹生意,其中利润简直惊人。
一年数十万的净利润,一想到这点,大家看曹建的目光都有些异样。
真是看不出啊,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曹建,竟然出自如此豪富之家。
莫说是一众官员了,就是站在那里的朱由校也面露错愕之色。
朱由校只是听许渊提及过一句,许渊自诩对朝堂百官的履历,家世极为了解,下意识的让许渊给他介绍一下曹建的履历。
然而许渊竟然直接将曹建背后的家族底细给爆了出来。
如果说曹建背后的家族普普通通那倒也罢了,但是谁让曹家这信息太过震撼了呢。
就算是朱由校都没想到,曹建这么一个给事中,背后的家族会有如此多的财富。
曹建额头之上冷汗直冒,只觉许渊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将他,将整个曹家都给看透了一样。
就在这时,许渊忽然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曹建,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道:“本督主很是好奇,曹家做为苏州府数一数二的布商大户,每年缴纳的商税、税有多少呢?”
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为之一变,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许渊则是轻笑道:“本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太祖曾制定商税,三十税一,按照此比例,你们曹氏至少每年应该缴纳税额三四万两才对吧!”
当然许渊也只是笼统一说而已,毕竟曹氏需要缴纳的税种不止商税一种,矿税、税等等,算起来比起三四万两的数字,只多不少。
曹建身子一软。
许渊欺身上前喝道:“告诉本督主,你们曹家每年交给朝廷多少税收!”
朱由校也是死死盯着曹建。
三四万两的税收啊!这可是三四万两啊,而且是每年三四万两的合情合理合法的税收,朱由校很好奇,曹氏每年向朝廷缴纳了多少。
曹建瑟瑟发抖,竟是不敢开口。
在场不少人这会儿也是面色颇为紧张,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生怕被天子给盯上,然后被许渊给爆了家族底细。
不过也有人同样无比好奇,曹氏一年这么多的收入,怎么也该给朝廷贡献一笔不菲的税收吧。
许渊看着曹建,眼见曹建不开口,旋即冷笑一声道:“曹给事中,你这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啊!”
曹建颤声道:“下官......下官不知!”
许渊冷笑一声道:“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若是本督主没有记错的话,不久前,曹家家主,也就是你伯父来信,信中不是提到,去岁你们曹家缴纳商税二百三十八两,上半年税监强行征收三千五百七十两,你伯父在信
中向诉说,幸亏先帝罢黜矿监,税监,否则下半年你们曹家还要被征收数千两银子。
曹建睁大了眼睛,如同见鬼一般看着许渊颤声道:“这......这不可能,你......你怎么知道伯父来信内容的!”
许渊根本没有理会曹建的惊呼,而是冷冷道:“只布匹商业一项,曹氏便年入百万,净利润至少三五十万的,可是你们曹家所交商税只有二百三十八两。”
说着许渊看向叶向高、韩爌等人带着几分讥讽道:“几位阁老觉得可笑不可笑!”
几人脸色颇为难看。
不是为了曹氏一族偷税漏税,而是为了许渊,许渊怎么可能对曹氏的情况掌握的如此之详细。
如果说许渊是针对性的调查了曹氏,这才对曹氏如此了解的话那倒也罢了,说明这只是个例。
可是这真的只是个例吗?
许渊的目光投向那些官员的时候,众人竟然一个个的宛若鹌鹑一般缩着脖子,根本就不敢同许渊对视。
反倒是朱由校这会儿眼中充斥着不可思议以及熊熊怒火。
在他看来,曹氏就算是偷税漏税,怎么也不至于那么夸张才对,好歹交个一两万两啊,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曹氏竟然只缴纳了二百多两的商税。
朱由校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目光一扫,朱由校看向方才最先站出来的几人之一,黄启立。
此时的黄启立也是面色苍白,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人群当中,甚至竭力的想要躲在其他人后面,一副生怕被天子,被许渊注意到的架势。
见此情形,朱由校不禁冲着许渊道:“许伴伴,黄启立黄御史的信息你是否清楚?”
躲在人群当中的黄启立听了天子的话,只觉身子一软,差点直接昏过去。
这被天子点了名,就算是许渊这会儿不知道,怕是过了今日,东厂,锦衣卫也会将他们黄家调查的清清楚楚,黄启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知会如此,打死他也绝对不会前来觐见天子。
许渊闻言,目光落在黄启立身上。
只听得许渊缓缓开口道:“黄启立,松江府人氏,万历四十年进士,入都察院,为都察御史,其出身于松江府黄氏一族。黄家主要经营采矿、茶叶生意,尤其是茶叶一项乃是黄氏主营,松江府几乎一半的茶叶都出自于黄氏茶
庄,于当地号称茶半城。”
许渊瞥了已经萎顿于地的黄启立一眼道:“黄氏茶庄每年茶叶交易额高达二百多万两,甚至拥有海船十余艘,专司海贸,黄御史,本督主所说的这些,可对吗?”
此时的黄启立已然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许渊却是丝毫没有放过黄启立的意思道:“去岁黄氏所缴纳茶税若是本督主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五百一十六两,啧啧,本督记得我朝茶税虽无定额,但是最低也在一成左右吧!也就是说,黄氏所经手的茶叶交易,至少要缴纳
茶税二十万两!”
咕噜一声,有人忍不住惊骇的咽了口水,看向黄启立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震惊。
一个曹建也就罢了,没想到黄启立身后的黄家比之曹家那是丝毫不差啊!真就是一个比一个的豪奢。
朱由校也是面带震惊之色,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也被黄家的底细给刺激的不轻。
这黄家比之曹家更厉害,偷税漏税十几二十万之多。
他记得没错的话,许渊先前曾说过,大明一年所征收的茶税加起来也不过几万两。
可是单单黄氏所经手的茶叶交易数额便至少需要纳税十几二十万两之多,朱由校实在是不知,如果其他茶商所交易的茶叶数额也一并算上的话,朝廷到底能够收取多少的茶税。
朱由校的目光忽然之间看向在场的一众官员。
到底是运气好,他随便指那么两名官员,这两名官员背后的家族一个比一个豪富,还是说这满朝文武,全都如黄启立,曹建他们一般,一个个背后都站着地方上的豪强、士绅。
当然了,朱由校却是有些想差了。
大明的这些官员,虽然说不少背后都站着地方豪强、士绅,但也并非是普遍现象。
之所以会这么凑巧,无非就是因为,恢复矿监、税监,利益受损最严重的这些官员反应最为激烈,第一个跳出来前来劝谏他。
反应越是激烈,也就说明他们背后的家族或者支持者利益受损最为严重。
所以说,在场的一众官员,至少八九成背后都牵扯到地方上的豪强、士绅,家族底蕴未必就比黄启立、曹建他们差了。
许渊只是神色平静的扫过一众人,身形后退一步,站在天子身侧。
而此时朱由校则是满脸怒容的盯着曹建、黄启立等人怒极而笑道:“呵呵,朕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会这么强强烈的反对复设矿监、税监,感情矿监、税监能够从你们身上收到税啊!”
说着朱由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竟是一脚踹在曹建身上,只将曹建踹倒在地怒道:“你给朕说说,你是怎么有脸面劝谏朕的,什么天下百姓苦税监久矣,朕看是你们苦税监久矣!”
曹建吓得趴在地上不停叩首:“臣不敢,臣不敢......”
朱由校怒道:“不敢,偷税漏税你们不是一直都在做吗!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天子的怒火只令众人瑟瑟发抖,就连先前气势汹汹的韩爌、刘一燥他们这会儿也是面色惨白。
朱由校冷冷的盯着叶向高、韩爌、刘一等人道:“既然你们一个个的不肯交税,将偷税漏税视作平常,那好,朕派人亲自去收税。”
说着朱由校一指叶向高、韩爌几人道:“要朕收回成命,罢黜矿监税监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亲自给朕将这些人偷漏的税收给朕收上来,你们能吗?”
叶向高、韩爌等人顿时叩首道:“臣等无能,陛下恕罪!”
远处几道身影匆匆而来,为首的正是魏忠贤。
看魏忠贤那架势,显然是得到了消息。
魏忠贤虽然说心中对天子有信心,但是他也怕天子被群臣给说动了啊。
尤其是他接到消息说这些人竟然向天子觐见,要将他千刀万剐,魏忠贤那是又惊又怒。
远远的,魏忠贤只看到叶向高等官员跪了一地,只当这些人是在逼迫天子。
魏忠贤心中不由一紧,疾走几步,直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天子面前,一副无比委屈的模样道:“陛下,老奴冤枉啊,老奴只是想要为朝廷收取税收,怎么就祸国殃民,罪不可恕了!”
王体乾、李永贞几人也是上前冲着天子拜下:“陛下,魏公对陛下忠心耿耿,您一定要为魏公公做主啊!”
许渊见状不禁最为微微翘起。
朱由校也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着魏忠贤,朱由校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原本百官气势汹汹而来,大有逼着他收回成命,活剐了魏忠贤的架势,但是许渊三言两语便揭穿了某些人的真面目,直接镇住了一众人。
此刻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提什么罢免矿监、税监了,甚至看这些人的架势,他们是生怕许渊将他们的底细给爆出来。
朱由校冲着魏忠贤几人露出几分温和笑意道:“魏伴伴,王伴伴,你们不必惊慌,都起来吧。”
魏忠贤、王体乾几人下意识的看了跪在地上的那十几二十名官员,正常情况下,这些人见了他们难道不该是喊打喊杀吗。
怎么一个个的像是被吓坏了的鹌鹑似得,老实的不像话。
见此情形,几人心中不禁泛起狐疑之色,老老实实的起身站在天子身侧。
朱由校的注意力转移到叶向高等人身上。
魏忠贤也是满脸愕然的看着。
就见天子盯着叶向高等人道:“叶阁老、韩阁老,你们怎么说,这说你们可能给朕收上来?”
叶向高满脸苦涩,叩首道:“臣.......臣无能,陛下恕罪!”
朱由校目光扫过其余人道:“你们呢,谁有意见,站出来告诉朕!”
十几二十名气势汹汹的官员,这会儿面对着天子的质问,竟是一个敢站出来的都没有。
一旁的魏忠贤见此情形,直接看傻了。
他不是在做梦吧,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反对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之间魏忠贤下意识的向着一旁的许渊看去,眼中满是狐疑之色。
直觉告诉他,这些官员如此反应,只怕是与许渊脱不了干系。
许渊注意到魏忠贤看向他的目光冲着魏忠贤微微点了点头。
复设矿监、税监这算是他算计魏忠贤,别看这会儿他镇住了一众人,可是他太清楚这些人的秉性了,明面上不敢反抗,但是私下里绝对会将推行矿监、税监的人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招惹的仇恨已经更多了,这得罪天下无数豪绅、富商的黑锅还是劳烦魏忠贤背上一背,毕竟既然占着司礼监印的位子,总要替天子,替他吸引一下火力,分担一下目标不是。
魏忠贤不由愣了一下,他竟然从许渊目光当中看到了和善。
古怪,这一切都太古怪了,许渊看他的目光不对,就连百官的反应也不对。
就在魏忠贤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的时候,朱由校忽然之间喝道:“许渊!”
一众官员对于许渊几乎产生了应激反应了,陡然听到天子呼唤许渊,甚至有人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
“不是吧,还来,这次谁要倒霉了啊!”
就在众人心中忐忑不安的时候,就听得许渊上前一步恭声道:“臣在!”
朱由校目光扫过黄启立、曹建二人,冷声道:“将黄启立、曹建二人打入诏狱,黄氏、曹氏二族,偷税漏税,数额巨大,性质恶劣,着东厂严查二族偷税漏税一案。
听到朱由校只是下令东厂调查黄氏、曹氏二族偷稅漏稅一案,不少人都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不是让许渊爆他们的底细就好,至于说黄氏、曹氏二族,在许渊爆出黄启立、曹建二人背后二族的底细之后,结果如何便已经注定了。
毕竟偷税漏税数额如此巨大,按照大明律法,足够将黄氏、曹氏二族抄家灭族了。
如今天子更是将严查黄氏、曹氏二族偷税漏税一案交给许渊交给东厂督办,大家都知道,黄氏、曹氏二族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许渊看向黄启立、曹建二人,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当即恭声道:“遵旨!”
【二更将近一万二,求订阅,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