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董相公后,
裴山郎踱步来到后院制香坊。
案板下装水的木桶里,堆着黑如焦炭的香粉废料。
这几天,他晚上炼香火准备炼宝箓,白天便在这屋子里制香,这些废料,便是失败品。
他要...
城隍庙后院偏房内,烛火摇曳,青烟微颤。
罗振元拄着枣木剑,身形佝偻却脊梁未折,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右手虎口裂开一道血口,血珠顺着剑柄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几粒暗红。他抬眼望向门口那道青衫身影,喉结滚动,嘴唇翕动数次,终未发声——不是不敢认,而是不敢信。三年前白云观山门被血雾吞没那夜,他亲手将裴山郎推入后山断崖秘窟,封了三重禁制、七道锁灵符,只求保他一命,不料竟真等来今日。
裴山郎跨过门槛,青衫下摆拂过门槛缝隙里钻出的半截枯草,足底未沾尘,却似踏碎了一层无形冰面。他目光落在师父手中那柄枣木剑上,剑身布满蛛网状裂痕,剑镡处一道焦黑指印赫然在目——是阴火灼烧留下的印记,属河伯府“寒螭焰”的独门烙印。
“师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屋内烛焰齐齐向左偏斜三寸。
罗振元身子晃了晃,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腥气,反手将枣木剑插进青砖缝中,剑尖嗡鸣不止。“你……怎敢回来?”话音未落,鹤道人忽从墙角扑出,袖中甩出三枚铜钱,叮当落地排成一线,钱面朱砂画着歪斜的“赦”字——竟是白云观失传百年的《太虚敕令诀》残篇!
裴山郎眼角微抬,指尖轻弹,三枚铜钱骤然悬停半空,朱砂字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被遮掩的暗纹:一道蜿蜒水脉图,直指城北河运公栈地底三丈处。
“原来如此。”他低语,青漆瞳孔深处泛起幽光,如古井投石,“河伯府借漕帮之手掘地三丈,引‘癸水地髓’灌入神祠基座,再以香火为引,欲将整座洪雅县城炼成水脉傀儡阵眼……”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风啸,檐角铜铃尽数炸裂!柳元疾步抢入,袍角带风,面色铁青:“郎君,速报司官刚传急报——河运公栈地下三丈,有九具尸首刚被挖出,皆穿白云观道袍,心口剜空,塞满青鳞!”
裴山郎蓦然转身,青衫翻卷如刃,袖中那尊木雕神像无声浮起,表面彩绘寸寸皲裂,露出内里盘绕的暗青蛇纹。他并指一点,青光刺入神像天灵,刹那间,九道惨白魂影自裂缝中挣出,每道魂影心口皆悬着一枚跳动的青鳞,鳞片背面刻着细若蚊足的“癸”字。
“癸水阴兵契。”柳元倒吸冷气,手指掐诀飞速推演,“此契需活人魂魄为引,九魂归位,可催动河伯真身投影……等等!”他猛地抬头,“九具尸首?可白云观此番只来了八人!”
裴山郎指尖一顿,青光凝滞。他缓缓侧首,目光掠过罗振元苍白的脸,掠过鹤道人惊疑的眼,最后停在自己袖口——那里沾着半片暗红衣角,边缘焦黑卷曲,正是三日前荒野渡口,陈如烟马鞭抽裂他袖袍时留下的痕迹。
“第八人……”他声音沉下去,青漆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在渡口便已伏杀。”
屋内死寂。烛火突然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就在此时,城北长街,河运公栈正堂。
魏子雄杯中酒液泛起涟漪,他搁下酒杯,笑纹未散,指尖却悄然划过桌面,在紫檀木上留下三道极淡水痕——水痕蜿蜒,竟与裴山郎袖中神像内浮现的蛇纹一模一样。
“陈三爷说得对,货确已备好。”他慢条斯理抹去指尖水渍,抬眼看向陈易,“不过,少了一味主料。”
陈易剑眉微挑:“哦?”
“白云观观主罗振元。”魏子雄端起酒壶,手腕一抖,酒液如银线垂落,在空中凝成一条细小水龙,龙首朝向正堂供桌,“方才收到消息,罗观主已被请至城隍庙。但河伯大人要的,是活祭。”
陈如烟闻言冷笑,马鞭啪地抽在掌心:“活的?那还不简单——”她话音未落,供桌后石雕神像突然发出“咔”一声脆响!
八尺石像左眼裂开寸许缝隙,幽光如墨汁滴落,在青砖上蜿蜒成字:【裴山郎已至】
满堂烛火瞬息熄灭。
黑暗中,魏子雄霍然起身,袍袖鼓荡如帆,腰间玉带崩开三颗扣子,露出底下缠绕的暗青水蟒纹身——那蟒首昂扬,双目嵌着两粒青鳞,正与神像裂眼中渗出的幽光遥相呼应!
“不好!”陈易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他骤然紧缩的瞳孔,“这神像……是活的!”
话音未落,整座正堂地面轰然下陷!青砖翻卷如浪,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铺就的地基——赫然是九具道人骸骨,以脊椎为柱、肋骨为梁,拼成一座倒悬的八卦阵!阵心处,一汪墨色积水翻涌不息,水面倒映的并非屋顶梁木,而是城隍庙后院偏房内,裴山郎指尖悬停的那尊木雕神像!
“癸水镜渊阵!”鹤道人嘶声惊呼,终于认出这失传千年的邪阵,“以活人骨为基,借香火神力沟通阴冥,倒映之处即为阵眼……”
罗振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落在青砖上,竟化作无数细小水蛭,窸窣爬向裴山郎脚边。裴山郎垂眸,青漆瞳孔映着那些蠕动的血蛭,忽然抬脚,靴底碾过一只——血蛭爆开,溅出的墨汁在砖面聚成新的字:【子时三刻,水退三寸】
“水退三寸……”柳元脸色煞白,“洪雅县地脉水位若降三寸,全县七十二口水井将喷涌毒瘴,三日之内,百姓尽成行尸!”
裴山郎不答,只将木雕神像往掌心一按。青光暴涨,神像表面彩绘彻底剥落,露出内里盘绕的九条青鳞小蛇——每条蛇尾皆衔着一枚道人魂魄,蛇首则齐齐朝向城北方向。
“河伯府想借我之手,逼师父亲手破阵。”他声音平静无波,“可惜……”
指尖青光骤然转为赤金,如熔金浇铸,沿着蛇身逆流而上!九条青鳞蛇同时发出凄厉尖啸,鳞片片片翻卷,露出底下被禁锢的魂魄面容——赫然全是白云观弟子,其中一人脖颈处,赫然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绸带,正是三日前渡口,陈如烟绑在马鞭柄上的那一根!
“陈姑娘的鞭子……”裴山郎抬眸,青漆瞳孔倒映着窗外浓墨般夜色,“原来早系在命脉上了。”
此时,城北长街,河运公栈地底。
墨色积水疯狂旋转,倒映的城隍庙影像开始扭曲。魏子雄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按在供桌边缘,指节发白:“速启‘癸水枢机’!让陈三爷亲自押阵!”
供桌轰然塌陷,露出下方青铜巨轮。轮上镌刻九道水纹,此刻正有一道纹路幽光大盛——正是陈氏兄妹站立之处!陈如烟猝不及防,脚下青砖化为流沙,她挥鞭欲抽,马鞭却缠上自己手腕,鞭梢倏然化作青鳞小蛇,一口咬住她腕脉!
“哥!”她厉喝,却见陈易剑光已劈向青铜巨轮——剑锋触及轮面刹那,陈易瞳孔骤然涣散,口中溢出汩汩墨水,身形僵直如傀儡,反手一剑,直取陈如烟咽喉!
“小易!”陈三爷暴喝,山羊脸狰狞扭曲,袖中飞出三枚青铜鱼符,鱼口喷吐黑雾,雾中浮现出九具道人骸骨虚影,齐齐掐诀,指向陈易天灵!
裴山郎在城隍庙内,忽然抬手,隔空一握。
千里之外,陈易劈向妹妹的剑锋嗡然震颤,剑身浮现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正是白云观《太虚敕令诀》真迹!陈易浑身剧震,眼中墨色被符文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清明:“如烟……快走!”
陈如烟腕上青鳞蛇已咬破皮肉,墨色血管如藤蔓蔓延至心口。她猛地扯断腕上马鞭,鞭梢青鳞蛇落地化水,却在青砖上汇成一行字:【癸水劫,兄为钥】
“钥匙……”她望着哥哥逐渐被墨色吞噬的面容,忽然笑了,红衣翻卷如火,“原来你才是真正的祭品。”
她反手将马鞭狠狠抽向自己心口!鞭梢裂开,露出内里一枚暗红玉珏——正是白云观镇观之宝“赤霄珏”的残片!玉珏离体瞬间,陈如烟七窍流血,却仰天长啸:“裴山郎!你欠我陈家一条命!”
啸声未绝,城隍庙内,裴山郎袖中木雕神像轰然炸裂!九条青鳞蛇腾空而起,在青光中蜕变为九道赤金色符箓,如九柄利剑,破开屋顶直射城北!
同一时刻,河运公栈地底,青铜巨轮上九道水纹全部亮起。陈易身躯轰然爆开,血雾弥漫中,一具白骨骨架拔地而起,肋骨张开如翼,脊椎顶端悬着一枚赤红色玉珏——正是陈如烟心口所藏之物!
“赤霄珏为引,癸水为薪……”魏子雄狂笑,额头青筋如蚯蚓扭动,“裴山郎,你师父的命,你师兄弟的魂,再加上陈家血脉为薪,今日洪雅县,便是河伯真身降临之地!”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裴山郎已站在青铜巨轮之上。
他不知何时破开地脉而来,青衫未染半点尘泥,足下青砖完好如初。他俯视着陈易白骨所化的阵眼核心,伸手,轻轻按在赤霄珏上。
“错了。”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水声、骨鸣、魂啸,“癸水劫,需以阳火破之。而白云观的火……”
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
火焰跳跃,映亮他眼中沉静的青漆,也映亮火焰中浮沉的九道魂影——每道魂影手中,都捧着一盏琉璃灯,灯内灯芯燃烧的,正是陈如烟断鞭时溅出的血珠。
“从来不是焚身之火。”他轻声道,“是照魂之灯。”
幽蓝火焰顺赤霄珏涌入青铜巨轮,九盏琉璃灯同时亮起。白骨阵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墨色积水沸腾翻涌,倒映的城隍庙影像中,罗振元忽然抬手,将枣木剑插入自己心口!
鲜血喷溅在青砖上,竟化作九道赤金符文,与裴山郎指尖火焰遥相呼应。整个洪雅县城地脉发出龙吟般的震动,七十二口古井齐齐喷涌清泉,泉水中金光流转,所过之处,毒瘴消散,枯草返青。
魏子雄双膝骤然跪地,缠绕腰间的青鳞水蟒哀鸣断裂,化为灰烬。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皮肤正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森白骨殖。
“你……你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他嘶声道,“你是来……收债的!”
裴山郎收回手,幽蓝火焰熄灭。他弯腰,从陈如烟坠地的马鞭残骸中拾起半截红绸,轻轻系在自己腕上。
“三年前,师父将我推下断崖。”他望向地底奔涌的清泉,声音平静如初,“今日,我替他收下这三寸水债。”
清泉漫过魏子雄膝盖,浸透他华贵的书生袍。那袍子迅速褪色、腐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鳞——原来这漕帮帮主,本就是河伯府豢养的一条水蟒精!
“还有……”裴山郎转身,青衫拂过青铜巨轮,轮上九道水纹逐一熄灭,最后一道,正对应着陈三爷山羊脸上的锐利眼神,“陈家血脉为薪?”
他腕上红绸无风自动,猎猎如旗。
“陈三爷,您袖中那三枚青铜鱼符,可是从永安县城隍庙偷来的?”
陈三爷瞳孔骤然收缩,袖中鱼符嗡嗡震颤,符面浮现出永安县城隍庙匾额——那匾额角落,赫然刻着与裴山郎袖口一模一样的云雷纹!
“你……”陈三爷声音发紧,“你怎么会知道……”
裴山郎抬眸,青漆瞳孔深处,一点金芒缓缓浮现,如朝阳初升。
“因为三年前,烧毁永安县城隍庙的那场大火……”
他顿了顿,腕上红绸飘向地底奔涌的清泉,化作一道赤金虹桥,直通城隍庙后院。
“是我放的。”
地脉轰鸣中,虹桥尽头,罗振元拄着枣木剑,缓缓站直了佝偻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