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入夜,梧桐巷。
月落檐牙,长巷无人,巷中有零星灯火,还有人家未入眠。
酉时六刻,沿巷口,第六户人家,一间稍显破败的青砖小院。
吱呀一声,一扇木门被缓缓推开。
白日里去...
柳元话音未落,裴山郎目光已如寒潭映月,无声扫过他额角沁出的细汗、袖口微颤的指尖、乃至身后两位邻县城隍垂首时喉结的滚动。那眼神不怒而威,却无一丝凌厉杀意,只似古井无波,偏叫人脊背生凉——仿佛你心中所思、袖中所藏、袖底所掩,皆被这双青漆点染的眼,照得纤毫毕现。
“柳城隍。”裴山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沉如坠石,砸在青石甬道上,嗡嗡回响,“你递去南阳府的信,写得不错。”
柳元心头一跳,脸上血色瞬时褪了三分。那封信是他亲手以阴香为墨、地脉为纸所书,专呈府君案前,内中详述青衣府君遇害始末、白云观师兄弟遭擒之因、河伯使者持械逼宫之状,更隐晦点出——洪雅县界水脉异动,自三日前起,青衣江支流白鹭滩以下十八里,夜夜有鳞甲刮石之声,水底泥沙翻涌如沸,分明是水族借阴兵布阵,暗蓄杀机。他本以为此信递出,府司必遣重吏查办,岂料来的竟是速报司官,且甫一现身,便对河伯使者低声相劝,几近退让。此刻被裴山郎当众点破,柳元顿觉自己如被剥去神袍,赤身立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只低声道:“小神……不敢欺瞒仙真。”
裴山郎却未再看他,目光已越过柳元肩头,落在两名白云观弟子身上。二人衣衫褴褛,后背皮肉翻卷,血混着泥浆凝成黑痂,却仍挺直脊梁,咬紧牙关不哼一声。其中年长者左腕一道紫痕,乃阴铁锁链所烙,深可见骨;年少者右膝跪地,膝盖处露出森然白骨,却是硬生生拖行百步,未肯伏倒。
裴山郎缓步上前,青衫下摆拂过湿漉漉的青砖,未沾半点水渍。他蹲下身,左手两指并拢,轻轻搭在年长者腕间紫痕之上。指尖微光一闪,那紫痕如墨入清水,倏然淡去,皮肉之下碎骨轻响,悄然复位。年少者膝骨亦在指风掠过之际,血肉蠕动,新肌裹骨,渐生粉红嫩肉。
“师弟……”年长弟子喉头一哽,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
裴山郎抬眼,目光温润,却无笑意:“你们跑出去时,可曾回头看过庙门?”
二人一怔,齐齐摇头。
“那便是了。”他站起身,拂袖,青衫猎猎,“门没撞开,人却没走远。心还在庙里,脚便踏不出三里。你们不是逃命,是去搬救兵——搬我这个,早该来的救兵。”
话音未落,忽听庙外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非人非兽,似鳄鸣又似龙吟,尾音撕裂夜气,直刺耳膜。紧接着,西南角水雾骤然翻涌,如沸汤泼雪,蒸腾起大片惨白水汽。雾中影影绰绰,竟浮出七八尊水府阴将,皆披鱼鳞甲,执龟纹戟,头顶水冠歪斜,面如青蟹,目泛幽绿,浑身湿漉漉滴着腥臭黑水。为首一将额生独角,手持一柄锯齿水叉,叉尖滴落黑水落地即蚀,青砖滋滋冒烟。
“裴山郎!”那独角水将叉指裴山郎,声如破锣,“尔擅戮河伯使者,毁我神像,辱我水府!今日若不交出阴神,焚其魂魄祭我河伯金身,休怪我等引动青衣江大潮,倒灌洪雅七十二村,尽化泽国!”
此言一出,柳元面色剧变。青衣江乃蜀中命脉,若真被引潮倒灌,洪雅全县顷刻成汪洋,百姓溺毙者何止万千?他急忙转身,欲喝令鬼神列阵,却见裴山郎只是静静听着,眉峰未蹙,眼波不兴。
待那水将吼完,裴山郎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青气自他指尖袅袅升起,初如游丝,继而盘旋如龙,越转越疾,竟在掌心凝成一方寸许青玉印。印面无字,唯有一道天然云纹,蜿蜒如江,隐有水声潺潺。玉质温润,青光流转,映得四周烛火俱成碧色。
“青衣印?”柳元失声低呼,脚下踉跄半步。
那独角水将亦是浑身一僵,叉尖黑水滴落速度骤然变慢,幽绿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你……你怎有青衣府君信物?”
裴山郎不答,只将青玉印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声震波以印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水雾如遇烈阳,嗤嗤消散;青砖缝隙里渗出的黑水瞬间蒸干,露出底下灰白石纹;连那七八尊水府阴将身上滴落的腥臭黑水,也在半空凝滞,继而化作点点晶莹水珠,簌簌坠地,竟无一丝污浊之气。
那独角水将额上独角“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幽绿瞳孔里映出青玉印上云纹流动,仿佛整条青衣江在他眼中奔涌而来。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手中锯齿水叉“哐当”落地,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砖上,额头重重磕下,溅起泥点。
“府……府君遗印……”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等……不知……不知青衣府君金身已陨……更不知……遗印尚在人间……”
话未说完,其余水将亦纷纷弃戟,伏地叩首,额头触砖,再不敢抬。
裴山郎收印,青气归于指尖,青玉印化作一缕青烟,没入袖中。他目光扫过匍匐于地的水族阴将,声音平缓如常:“青衣府君既陨,青衣江便无主。尔等若愿守律,可归阴司水曹,依例受俸;若执意效死水府,便随那使者同去。”
话音落下,七尊水将身形一颤,其中三尊倏然化作黑烟,钻入地缝不见;余下四尊伏地不动,额角冷汗混着泥水淌下,却始终未敢起身。
裴山郎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庙门。青衫背影穿过朱红门框,夜风拂过,带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
“柳城隍。”他脚步微顿,未回头,“青衣府君尸身,葬于何处?”
柳元喉头一紧,忙道:“在……在青衣江上游,白鹭滩东岸松林。小神恐遭水府盗掘,以镇水铁碑九枚,布九宫锁灵阵,护其金身不腐。”
裴山郎颔首,足下青光微闪,人已飘然掠出庙门,青衫如一片云,投入茫茫夜色。
柳元怔立原地,望着那抹青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身后,速报司司官自屋檐跃下,流火双目已黯淡如熄炭火,走到柳元身边,压低嗓音:“柳兄……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柳元苦笑,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声音发干:“速报兄,你可记得三年前,南阳府君暴毙那一夜?”
速报司官一凛:“自然记得。府君坐化前,曾召我等至后殿,焚香三炷,亲笔写下‘清都山水郎’五字,命我等密藏于府君神龛夹层,不得示人。”
柳元点头,目光投向庙外沉沉黑夜:“那夜之后,南阳府君神龛夹层内,除却那五字朱砂帖,还多了一片青竹叶。叶脉如江,叶缘生雷纹。府君临终遗言,唯余八字——‘山水清绝,雷火涤尘’。”
速报司官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柳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裴山郎离去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所以,他不是来替白云观讨公道的……他是来收账的。”
此时,庙内烛火忽然齐齐一跳,火苗拉长如剑,映得泥塑神像面目狰狞。烛光摇曳中,裴山郎先前所立之处,青砖地上赫然留下两道浅浅足印——印痕边缘,细密青苔正以肉眼可见之速疯长,缠绕砖缝,吐纳幽光。
而青衣江上游,白鹭滩东岸松林深处,九枚镇水铁碑无声震颤,碑面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崭新如铸的铭文:清都山水郎,敕镇青衣江。
松涛阵阵,万籁俱寂。唯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随风掠过碑顶,消散于浩渺江雾之中。
柳元缓缓抬手,指向那两道青苔足印,声音沙哑:“传令,即刻启封白鹭滩九宫阵。备净衣、素酒、松脂烛三十六支。另……派人去白云观旧址,掘出埋在观前老松下的三坛青梅酒。启封之时,须用青衣江心活水,温至三十七度。”
速报司官怔然:“为何是三十七度?”
柳元望着足印上新生的青苔,苔尖凝着一点露珠,在烛光下折射出幽微青芒,轻声道:“因为……那是青衣府君生前,最爱的酒温。”
话音落处,庙外忽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宛如一声悠长应和。
风过处,青苔足印上露珠滚落,渗入砖缝,瞬间化作一线细流,蜿蜒曲折,竟自行勾勒出一幅微型水脉图——图中青衣江如龙盘踞,白鹭滩恰在龙睛所在。
松林深处,九枚铁碑震颤愈烈,碑底泥土无声裂开,九道青气如龙抬头,冲霄而起,在夜空中交汇,凝成一道虚幻人影。
那人影负手而立,青衫猎猎,鬓发飞扬,眉心一点朱砂,如血如焰。
他低头,望向洪雅县城隍庙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远处,裴山郎的身影已融入青衣江畔茫茫雾霭,唯余一道青色剑光,如星坠野,直指白鹭滩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