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清都山水郎 > 第205章:这该死的熟悉感(第一更求月票)
    裴山郎低头看着走到自己跟前,单手摁腰,一只手指着自己,杏眼娇怒的少女,眼角微张。
    靠,什么跟什么,整得自己好像负心汉一般。
    周围的目光看着热闹,指指点点声更大,让他额头生出黑线。
    ...
    裴山郎身形未动,只将右手缓缓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凸。那柄素来温润含光的松纹古剑,此刻竟隐隐嗡鸣,似有灵性感知杀机,自鞘中透出一缕寒芒,如霜刃初露。
    他目光扫过院中阴差——非是寻常纸扎傀儡、阴吏虚影,而是实打实由地脉浊气与阴司敕令凝炼而成的真形鬼神!甲胄森然,锁链缠臂,腰悬黑铁勾魂牌,额上烙着朱砂判文,连呼吸都带着幽冥寒雾。为首城隍柳元立于阶前,袍角猎猎如墨云翻涌,手中紫金笏板横举,其上符纹灼灼,竟映得满院灯笼齐齐熄灭三盏。
    “柳元。”裴山郎开口,声不高,却如钟磬击玉,震得檐角铜铃无风自动,“你奉阴司敕令巡守本县,可曾见河伯府擅调水脉、滥施淫祀?可曾查漕帮私设刑狱、以活人饲‘河童’?可曾验过城北乱葬岗下,新埋七十二具无名尸骨,心口皆被剜去一指大小血肉,供奉于河伯庙暗龛?”
    柳元面色不变,唯眉心一道竖痕骤然加深,如刀劈斧凿:“裴道长,阴司自有法度,非你白云观一纸经咒可断。”
    “法度?”裴山郎忽而低笑,笑声未落,袖中飞出三张黄纸,凌空自燃,火色幽蓝,竟不飘散,反如活物般盘旋升腾,化作三道青烟直刺夜穹——那是他早先埋于城隍庙后槐树根下的“引魂契”,所契者,正是三日前被漕帮截杀、抛入芦苇荡的白云观杂役小童阿沅,其魂未散,藏于槐根百年老苔之下,只待一念召之!
    刹那间,风起!
    槐叶簌簌如雨,一道半透明身影自烟中踉跄而出,衣襟浸血,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正堂门口——那里,陈易已拔剑在手,剑尖直指裴山郎背心;陈如烟马鞭甩出,鞭梢卷起一道赤红罡气,竟裹着三枚淬毒银针,破空嘶鸣;而轿中那位陈三爷,指尖捻着一枚青鳞,鳞片边缘锯齿森然,正缓缓渗出腥绿黏液。
    阿沅之魂发出无声尖啸,扑向陈如烟。
    陈如烟脸色剧变,鞭势陡收,左手掐诀欲结火盾,却见那魂影掠过她面门时,忽然停驻,缓缓转头——不是看她,而是越过她肩膀,望向她身后那顶空轿。
    轿帘无风自动,掀起一角。
    里头空空如也。
    可就在那一瞬,阿沅魂体剧烈震颤,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轿……没……底……”
    话音未落,魂体轰然溃散,化作点点磷火,尽数被裴山郎袖口吸入。
    满院死寂。
    裴山郎终于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轿中:“陈三爷,您这‘空轿’,是坐神,还是坐鬼?”
    轿内沉默须臾,忽有一声轻叹,如枯枝折断:“小道士,你倒比那几个蠢货强些。”话音未落,整顶轿子轰然坍塌,木屑纷飞中,并非血肉之躯跌出,而是一具半腐棺椁自虚空中缓缓沉降,椁盖掀开,内里躺的赫然是位身着褪色青衫的老道——须发焦黑,胸前道袍被利器贯穿,钉着三枚乌沉沉的镇魂钉,钉首刻着“河伯府”三字篆文!
    正是白云观前任观主,罗振元的师叔,失踪三年的鹤云子!
    “师叔!”鹤道人失声嘶吼,一步抢出,却被裴山郎抬手拦下。裴山郎盯着那三枚镇魂钉,瞳孔骤缩:“癸水阴钉……钉魂不钉肉,专锁阳神残念。此人尚有余魂未散,被拘在此椁中,日日受癸水蚀魂之苦,已三年。”
    他缓步上前,指尖凝聚一点金光,正欲触碰钉尾,忽听身后魏子雄冷笑:“裴道长,你救得了一具尸骸,救得了满城百姓么?”
    话音未落,整座河运公栈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水涌。
    脚下青砖寸寸皲裂,浑浊黄水自缝隙狂喷而出,水柱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数十道扭曲人形——有披发女鬼执梳,有断臂男童捧碗,有无面妇人怀抱襁褓,襁褓中伸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小手……全是近月来溺毙于退水河滩的亡魂!他们被河水裹挟,被河伯府敕令驱策,此刻化作滔天浊浪,朝着城隍庙方向奔涌而去——那里,罗振元尚未苏醒,四位师兄弟正护持左右!
    “你调水脉,只为逼我现身?”裴山郎霍然回首,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
    “不。”魏子雄摘下书生帽,露出头顶三道血淋淋的戒疤,左眼瞳孔竟化作漩涡状水纹,“是河伯亲降法旨:今夜子时,若不得白云观‘太乙清心箓’真本,便掘开青龙堰,放百里浊流灌城。此箓,乃镇压水脉龙气之枢机,罗振元藏了十年,你以为他真在养病?他在续命——用全城百姓的阳气,续他逆天改命的残魂!”
    裴山郎神色未变,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
    霎时间,满院黄水人形齐齐僵住,它们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裴山郎掌心,一粒微不可察的星芒悄然亮起,随即暴涨——那是他三年前斩杀黄河水怪“鼍龙”时,从其脊骨中炼出的一截龙髓舍利!平日封于眉心,今日为镇水患,不惜以本命精元催动!
    星芒化作一道银线,射入地下。
    轰隆——!
    整条北街地底传来沉闷龙吟,青石板如波浪般起伏,所有喷涌黄水尽数倒流,竟在半空凝成一条十余丈长的水龙虚影,龙首高昂,双目灼灼,龙须拂过之处,那些水化亡魂纷纷哀鸣消散,化作点点清光,如萤火升天。
    魏子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竟把龙髓炼进了命格?!”
    “错了。”裴山郎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不是炼进命格……是把它,种进了这方水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氏兄妹,最后落在空棺中的鹤云子身上:“陈三爷,您既知鹤云子被囚三年,可知他临终前,在棺底刻了什么?”
    不等回应,裴山郎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棺盖倏然飞起,露出内里青黑色棺底——上面并非血字,而是一幅以指甲硬生生刻出的河图!图中九曲回环,每一道弯折处,都嵌着一枚干瘪的河蚌壳,壳内空空如也,唯余九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自蚌壳中延伸而出,最终汇聚于图中央——那里,刻着一个歪斜的“陈”字。
    陈三爷山羊脸第一次抽搐。
    “三年前,您派人在黄河支流‘伏牛渡’劫杀鹤云子,夺走他怀中《河伯秘录》拓本,却不知他早将真本内容,以‘九宫锁魂阵’刻入九十九枚活蚌体内,沉入伏牛渡九曲湾。您取走拓本,却漏了真本——因为真本,从来不在纸上。”裴山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您找遍全县水井、祠堂、码头,甚至掘开三座古坟,都没找到。您可知道为什么?”
    他抬手指向魏子雄:“因为您最信任的这位‘八爷’,三年前就是伏牛渡船夫。他偷偷捞起一只蚌,取出银线,却误以为是寻常鱼线,随手扔进自家灶膛——那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烧出了一块玄铁碑,碑上字迹,正是《河伯秘录》全文。”
    魏子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贴肉藏着一块滚烫铁片。
    “您今晚来,不是为生意。”裴山郎终于迈步,踏过积水,走向那具空棺,“您是来确认鹤云子是否真死。您怕他魂魄未散,怕他留有后手。可您没想到……”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棺底河图,“他留的后手,不是针对您,而是针对整个陈氏一族。”
    陈如烟突然尖叫:“胡说!我陈家世代治水,修桥铺路,捐粮赈灾,你凭什么污蔑——”
    “凭这个。”裴山郎抬手,掌心托起一枚湿漉漉的河蚌壳。
    壳内,一滴清水缓缓凝聚,水中倒映出影像——
    那是三年前伏牛渡,暴雨如注。陈三爷亲手将鹤云子推入激流,陈易持剑斩断其逃命绳索,陈如烟则站在岸边,手中马鞭抽向水中挣扎的鹤云子,鞭梢缠着一条通体赤红的“赤鳞蛊”,蛊虫钻入老道耳窍……
    影像戛然而止。
    陈如烟踉跄后退,撞翻酒桌,杯盏碎裂声刺耳。
    “你……你怎么会有……”她声音发颤。
    “鹤云子临沉水前,咬破舌尖,将最后一丝阳神附于蚌壳,随浊流漂至下游。”裴山郎将蚌壳轻轻放入棺中,“他等的不是报仇。他等的,是有人能读懂他刻的河图,能循着九道银线,找到真正该死的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具空棺突然剧烈震动,棺中鹤云子尸体竟缓缓坐起,双目睁开——眼眶空空,唯余两团幽绿火焰,口中发出非人嘶鸣:“陈……三……爷……还……我……舌……”
    陈三爷山羊脸彻底扭曲,怒喝:“装神弄鬼!”袖中青鳞暴射而出,直取鹤云子头颅!
    裴山郎动了。
    他未拔剑,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青光如电,精准击中青鳞。
    鳞片炸裂,腥绿黏液四溅,却在触及地面瞬间,凝成九朵幽蓝莲花,莲瓣舒展,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影——正是陈氏九房嫡系族老!他们双目紧闭,唇色乌青,胸口各插着一枚同款青鳞,鳞片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泛起灰败之色。
    “癸水蚀心,鳞蛊反噬。”裴山郎声音冷冽,“您用青鳞控制族老,借他们血脉镇压伏牛渡龙脉,好让您陈氏独占河运三百年。可鹤云子刻下的河图,不只是线索……它是解药,也是催命符。九鳞归位,蛊毒自解;九鳞离体,毒发即死。”
    陈三爷喉头滚动,终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小畜生……你到底是谁?!”
    裴山郎缓缓抬头,青衫在风中猎猎,眉心一点金光隐现,竟与城隍庙神像额间朱砂印记遥相呼应:“三年前,伏牛渡沉船,我亦在其中。鹤云子以自身阳神为引,将我魂魄打入上游河神庙泥塑,借神像残念重塑肉身……他没留下遗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入陈三爷眼底:
    “他说——‘告诉那个青衫小子,陈家祖坟风水,压着的不是龙脉,是当年被你们陈氏祖先活埋的九十九个治水民夫。他们的怨气,才是真正的水脉之源。’”
    “所以……”裴山郎伸手,按向空棺,“您最好现在就跪下来,磕九个响头。否则,待子时一到,青龙堰崩,浊流冲开陈家祖坟……那些民夫的怨气,会比河伯更饿。”
    夜风呜咽。
    远处,城隍庙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子时将至。
    陈三爷山羊脸肌肉剧烈抽搐,终于,膝盖一软,重重砸向积水地面。
    咚。
    第一声。
    水花四溅。
    裴山郎静静看着,直到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当第七声闷响传出时,他忽然抬手,隔空一抓。
    魏子雄腰间那块滚烫铁片猛然飞出,落入他掌心。铁片表面,玄色文字如活物游走,最终凝成一行清晰小楷:
    【陈氏九房,世守河伯印,代代献祭,永镇水患】
    “原来如此。”裴山郎指尖拂过文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不是治水,是在喂水……用活人,喂它三百年。”
    他合拢手掌,铁片在掌心碎成齑粉,随风而散。
    就在此时,庙中方向,罗振元忽然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而北街尽头,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满地狼藉的青石板上,照见陈三爷额头鲜血混着泥水,蜿蜒而下,如同一条绝望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