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淌,四月的风裹着水汽,温润润地鼓满了三桅官船的帆。船劈开浪头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翠竹一茬一茬往后退,快得像是被人从船边一把拽走的。
陈瑾立在船首甲板上,一袭月白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船板微微颠簸着,像踩在一头活物上。离乡那点酸涩不知不觉就散了,胸腔里翻涌起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痛快。天地一下子拉开了,宽得让人想喊一嗓子。
身后传来折扇展开的轻响。
张懋修迈着闲适的步子走过来,也不说话,先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往远处望了一眼。
“陈兄,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看这大好河山。”
陈瑾笑了一下,目光还是没从岸上收回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如今顺江而下,才知道天地有多宽。就是不知道这锦绣底下,还压着多少治不了的沉疴。”
张懋修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陈兄果然胸怀天下。家父常讲,读书人只晓得风花雪月、寻章摘句,到头来不过是个腐儒。得把眼睛搁在天下大势和民生疾苦上,才成得了栋梁。”他把扇子往陈瑾肩头虚点了一下,“陈兄这副心肠,到了京城跟我爹准能聊到一块儿去。”
不远处甲板上,张简修正光着膀子抡一把石锁,汗水在日光底下闪闪发亮。
王思诚抱着胳膊在旁边指点他发力的角度,时不时拿脚尖踢踢他的脚踝,让他把重心往下再沉半寸。
一名水手快步跑到王思诚跟前单膝跪地,报说前方再有十里就到眉州地界了,船老大问要不要在眉山码头靠岸补些新鲜菜蔬和淡水。
王思诚抹了把额头的汗,扭头朝船首这边喊了一嗓子。
张懋修拿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说靠岸吧,正好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又偏头问陈瑾的意思。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靠岸吧。从成都出来走得急,正好在眉山休整半日。”他顿了一下,“我刚好也有个故人隐居在眉山城外,想趁这机会登岸去访一访。”
“哦?陈兄在眉山还有故交?”张懋修来了兴致,眉山是三苏故里物华天宝,能住在这地方的人想必也是位雅士。
陈瑾笑了笑,脑子里浮起一张总是沾着黑灰的清丽面孔,不是对着药碾子就是对着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他摇了摇头,说雅士倒算不上,确实是这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半个时辰后官船稳稳地泊在了眉州码头。
陈瑾跟王思诚告了假,张懋修邀他同游三苏祠,他笑着推了,只带了老仆陈福和两个穿便装的锦衣卫精锐便匆匆下了船。
在码头雇了辆马车,没进眉山城,沿城外土路径直往西南方向的深山里去了。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幽静的山谷前。三面都是山,林子密得透不过光,一条清冽的溪流从谷口蜿蜒淌出来。
刚一下车陈福就捂住了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少爷,这什么味啊,一股子硫磺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气味钻进鼻腔,非但没让他皱眉,反倒让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压不住的亮光。
看来她真在做那东西!
他挥手让锦衣卫在谷口等着,自己带着陈福沿溪流往里走。
不多时一座占地颇广的青砖灰瓦庄园就立在眼前了。
没挂牌匾,大门紧闭,高高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淡淡的黄烟,在满山的青翠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福上前叩门,过了好一阵子沉重的木门才“吱呀”一声拉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瞎了一只眼的老仆探出头来,那只独眼警惕地在来人身上扫来扫去。
陈瑾客气地拱了拱手,说劳烦老丈通禀一声,成都府陈瑾特来拜访苏姑娘。
老仆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大了,似乎对这名字极为熟悉,赶紧把门拉开躬身往里让,说小姐吩咐过的,若是陈公子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公子快请。
陈瑾迈步跨进院子,目光一扫就愣住了。
跟寻常大户人家那种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的布置完全不沾边,这院子里堆满了成筐的硫磺、黑色的硝石,还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陶罐和琉璃器皿。
几个光膀子的健壮仆役正推着碾子把矿石碾碎,粉尘和刺鼻的气味搅在空气里,呛得人直想往外躲。
“苏姑娘在哪儿?”陈瑾问。
老仆叹了口气指着后院的方向说小姐在后院禁地里,已经三天没出来过了。又说公子自己过去吧老奴可不敢靠太近,那气味能把人熏死。
陈瑾让陈福留在前院,自己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
这里的刺鼻气味浓到了极点,连他都忍不住咳了两声。
“谁在外面?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后院!”一道略显沙哑、带着明显怒意的清冷女声从一间房门紧闭的厢房里传出来。
“苏姑娘,是我,陈瑾。”
厢房里忽然静了下来。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哐当一声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拉开了。
苏沫儿出现在门口,一身宽大的粗布道袍,原本如瀑的青丝只用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手上沾着好几道黑灰,眼窝深深凹进去,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连熬了好几个通宵。
可即便狼狈成这样,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还是压不住,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
“陈公子?你怎么会来眉山?”
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陈瑾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拽,“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你当初跟我提的那个铅室,我做出来了!”
陈瑾被她拽进厢房,一抬眼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这间原本该摆着床榻桌椅的宽敞厢房,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座工坊。
屋子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一丈、长宽各两丈的巨型方形密室,通体暗沉的青灰色,全是用一块块厚重的纯铅板焊接拼装而成的……显然在连续经历陶瓷缸出现缸裂、漏气等问题后,她索性一劳永逸,采用了铅板来制造铅室。
只见铅室侧面连着一座耐火砖砌的燃烧炉,炉膛里幽蓝色的火苗还在无声地跳。底部一条铅制管道通向一个巨大的琉璃收集槽……这赫然就是人类工业史上制备硫酸的初代神器,由纯铅打造的真正铅室。
陈瑾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好几下。
他前世是历史学博士,化学不是本行,可但凡受过九年教育的人谁不知道硫酸意味着什么?
大明要真打算富国强兵,光靠考成法和清丈田亩远远不够,得靠实业在底下垫着。而硫酸这东西,工业之母不是白叫的,提炼金属、制造火药、后期的化肥,哪一样离得了它?
上回苏沫儿去成都替柳文远看病没救回来,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跟她提了用铅室法炼绿矾油的路子。当时只当是播了个种,没想到她竟真把全副身家砸进去,在这深山老林里把铅室给立起来了。
“苏姑娘……你真的做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发颤。
苏沫儿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松开他袖子,走到那庞然大物跟前,伸手指着铅板上几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焊缝。
“做是做出个样子了,可失败的次数比我这辈子炼废的丹药还多。”
她走到燃烧炉边拿起一根铁棍拨了拨炉膛里的残渣,炉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刚开始陶瓷烧制的铅室就不说了,那玩意儿太不靠谱,缸体很容易就突然崩掉,为此还伤了好几个人。
“好不容易我才造了这个纯铅的铅室,照你说的把硫磺搁密封炉里焙烧,生成的毒气导进放好硝石的铅室里去充分反应。可这铅室的密封实在太难做了,毒气动不动就往外漏。”
她放下铁棍走到琉璃收集槽前,小心翼翼端起一个小小的琉璃瓶递给陈瑾,“而且气体在铅室里怎么都不肯化成水。我试了不知多少回,在底下加水,在顶上挂湿布,最后收集到的就这么一丁点。”
陈瑾接过瓶子。
里头装着大约小半斤微微泛黄的黏稠液体。
他小心拨开木塞,一股极其刺鼻的酸味冲天而起。
他用手在瓶口轻轻扇了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猛地爆出夺目的亮光。
“浓度还不够,可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绿矾油。”
他抬起头看着苏沫儿,目光里满是敬重,“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瓶东西,分量有多重。”
“知道我小半年心血没白费。”苏沫儿又苦笑了一下。
“不。”
陈瑾截断了她,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倒出来的,“它意味着大明百工之业,从今往后能翻个底朝天。这东西要是能大量产出来,炼金炼银、制烈性火药、把石头化成肥料,哪一样都是夺天地造化的本事。”
苏沫儿被他这番话震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可随即又被一层愁色压了下去。
“可问题是……现在产量太低了……这东西也太烧钱了。”
她有些气馁地看着那个庞大的铅室,“光打这个铅室用的纯铅,就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全砸进去了。我怕是没余力再往下试了。”
陈瑾没有半点犹豫,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厚厚的大明宝钞和几张晋商徽商钱庄的会票。
“苏姑娘,这是一千两的会票。”他把钱庄会票稳稳当当地塞进她手里,“我今日本来是来辞行的。首辅张大人邀我赴京,即刻就启程,好为两年后的秋闱蓄力。这一千两你拿着,接着改良铅室。”
“一千两?”苏沫儿像给烫了一下似的,触电般想要把手缩回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瑾按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
“必须收。这不止是给你的,是给大明的以后。”
他松开手,话锋一转,“关于绿矾油产量低,我有个想法。在燃烧炉和铅室中间再添个密封陶罐,罐底留够空间盛水烧开,让水蒸气跟着毒气一块儿进入铅室。水汽能帮毒气凝成液体,事半功倍。”
苏沫儿冰雪聪明,脑子里把那句“引入水蒸气”一转,眼前豁然就是一片开朗,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对啊……干烧当然凝得慢,有水汽帮忙怎么会一样!”
她攥紧了手里厚厚的会票,眼眶微微泛了红,对着陈瑾深深一揖,“公子的指点恩情和赠金之义,沫儿铭记。公子放心去京城,沫儿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这绿矾油成批造出来。”
“尽力就行。记牢了,多通风,别叫毒气伤了身子。”
陈瑾又叮嘱了些安全上的细节,这才和她一道走出那间乌烟瘴气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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