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前厅,山谷里清新的风一吹,陈瑾觉得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
两人刚在客堂坐下,一阵轻盈的脚步便从廊下传了过来。
“小姐,陈公子,请用茶。”一个端着茶盘的少女低头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陈瑾抬眼一看,微微一怔。
眼前这少女穿了一身素净的交领短衣,底下是宽大的青色长裤,腰间紧紧扎着一条白布带。
最扎眼的是那条白布带上赫然插着一把没有护手的短刀,刀鞘古朴,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她的容貌极美,可那种美是冰雪的,清冷,凛冽,眉眼狭长,眼神锋利得像开了刃。
这回陈瑾看仔细了……
她双手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老茧,那是成年累月握刀磨出来的。
他认得她。
之前在成都时这少女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沫儿身边,苏沫儿唤她阿雪,是那四个东瀛侍女中的一个。
阿雪退后半步,双手贴在大腿两侧,腰背弯成了个极标准的九十度直角,朝陈瑾深深鞠了一躬。
“陈公子,”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可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小心地往外搬,汉话说得生硬,一字一顿的,“此去、京城,山高、水长。祝公子,武运昌隆,一路、顺风。”
陈瑾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苏沫儿挥了挥手,阿雪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苏沫儿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这次特意唤阿雪过来,是想告诉公子她在东瀛的真实身份。”
“愿闻其详。”
“东瀛如今乱成了一锅粥,诸侯割据,战火连天。”苏沫儿放下茶盏,紧盯着陈瑾的眼睛,“在北陆道越后国,有一位威震天下的霸主,东瀛人称‘越后之龙’。此人名叫上杉谦信。阿雪,便是这位越后之龙的养女。”
“砰”的一声,陈瑾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上杉谦信。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悸动压下去,沉声问道:“既然是上杉谦信的养女,身份何等尊贵,怎么会混在那些送来苏家借种的侍女堆里?”
苏沫儿叹了口气,说上杉谦信一生未娶膝下无子,身边只有几个养子养女。他笃信佛教被尊为军神,可家族内部的倾轧却一刻都没消停过。
东瀛武家素来仰慕中土文气,上杉家也不例外。把年纪尚幼的养女送来眉山苏家,嘴上说是侍奉借种,实则是想让她远远避开越后国内的明枪暗箭,给上杉家在海外留一条后路。
“前几日阿雪收到一封经由海商辗转送来的密信。”
苏沫儿的声音又低了一层,神色也跟着黯了下去,“信上说如今东瀛出了个叫织田信长的绝世枭雄,势力大张,眼看就要统一东瀛了。她义父上杉谦信正统率大军,在北陆道跟织田信长打得不可开交。阿雪这几日心神不宁,就是牵挂那边的战局,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越后去。”
陈瑾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神却变得深邃而灼热。
织田信长,上杉谦信。他前世专攻明代历史,对同时期日本战国的脉络自然不会陌生。
万历五年,正是公元一五七七年。如果历史轨迹没有发生偏差,就在今年上杉谦信会在手取川之战中大破织田军,攀上人生的巅峰。
可紧接着明年春天,这位一代军神就会暴毙。他一死,上杉家立刻爆发御馆之乱,元气大伤。十几年后统一了日本的丰臣秀吉,就会把目光投向大明,悍然发动侵略朝鲜的战争……也就是后来震惊天下的万历朝鲜之役。
无数的历史碎片在陈瑾脑海里疯狂碰撞,像一块块燧石互相敲击,火星四溅。
老天爷这是在给他布了一步绝世暗棋。
阿雪是上杉谦信的养女,手里攥着日本战国顶级大名的政治资源。她现在落魄不假,可只要上杉家还在,只要日本的乱局还在继续,这个身份就有无法估量的价值。
未来大明若要在海外布局,要提前防范丰臣秀吉的野心,甚至是在对日贸易中攫取暴利,阿雪都是一张能扭转全局的王牌。
陈瑾猛地站起身,神色庄重到了极点,对着苏沫儿深深一揖。
苏沫儿吓了一跳,赶紧起身避让。“陈公子这是做什么?”
“苏姑娘。”
陈瑾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阿雪的身份关乎天下大局,切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半个字。
“东瀛虽远,可倭患至今未平。未来朝廷若有大动作,阿雪或许能救下我大明沿海无数百姓的性命。
“请姑娘务必护她周全,若有任何难处可随时派人去成都找我。若我不在,就找我姐夫锦衣卫百户王思诚。我此去京城,多则半年少则三月,想来这段时间不会有什么大事。”
苏沫儿虽说不懂陈瑾为什么会对一个落魄的东瀛少女如此看重,可看他神色这般肃穆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沫儿虽是一介女流,也分得清轻重。只要沫儿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阿雪分毫。”
“多谢。”
陈瑾看了一眼天色,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便拱手告辞,“京城路远,陈某就此别过。等从京城回来,希望能亲眼看到姑娘的绿矾油源源不断地从铅室里淌出来。”
“定不负公子所望。”
陈瑾带着陈福穿过前院,走到庄园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阿雪正静静地站在门旁那棵大槐树下,像一尊冰雕,无声地注视着他。
陈瑾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流落异乡的东瀛少女脸上,眼神温和而笃定。
他没有用大明的拱手礼,而是学着阿雪方才的样子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沉稳。
“阿雪姑娘,好好活着。若有一天你想跨过那片海,回越后国去……”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陈某定当倾力相助。”
阿雪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猛地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大明朝的年轻书生,像要把他的面容一笔一画刻进魂魄里。
下一刻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土里双手伏地,行了一个东瀛最高规格的跪拜大礼。
陈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庄园。
……
……
半个时辰后,陈瑾回到了眉山码头。
王思诚站在船头大声招呼,说瑾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全船就等你了。
陈瑾踏上跳板回到甲板上,船老大一声号子,粗大的缆绳从水里哗啦啦收起,巨大的风帆再次鼓胀开来。
大船缓缓驶离码头,汇入滔滔江流,朝更开阔的长江驶去。
陈瑾负手立在船尾,看着眉山城一点一点模糊在视野尽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江面上湿润的空气。
铅室,绿矾油,上杉谦信的养女……这趟短暂的眉山之行,埋下了工业的种子,还无意间把手伸进了那片波澜壮阔的海外乱局。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江风猎猎地拍在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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