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花重锦官城 > 第七十九章 风起合江亭(求收藏)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成都平原的春意已经浓得快溢出来了,锦江两岸桃花烧成霞,垂柳的枝条软软地拖在水面上,风一过便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
    这天上午,陈府门外忽然停了两辆宽大结实的马车,看着低调,可那车架子的用料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十几条眼神犀利的汉子散在马车四周,腰间都鼓鼓囊囊的,警惕地扫着巷子两头。
    陈福刚把大门拉开,便见王思诚一身常服,领了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大步迈进院子。
    “姐夫!”
    陈瑾迎上去,目光往他身后一扫就定住了。
    左边那个一袭青衫、手摇折扇、笑容温润洒脱的正是张懋修。右边那个比张懋修矮了半头,面容刚毅,穿一身利落劲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之前在张府见过,张居正第四子张简修。
    “陈兄,别来无恙啊!”张懋修收起折扇笑着拱了拱手,“今日冒昧登门,没扰了你闭门苦读吧?”
    “张兄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哪来的打扰。”陈瑾笑着还了礼,又朝张简修点了点头,“简修贤弟怎么也来了。”
    张简修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说听三哥讲你敢跟蜀王当面叫板,全无半分书生的文弱,真乃吾辈楷模。
    陈瑾笑着摆摆手,把人迎进书房,让莺儿奉了好茶,随手关上了房门。
    寒暄了没几句,张懋修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起来,神色变得极为郑重。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递了过来。
    “陈兄,这是家父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亲笔信,特意叮嘱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陈瑾心头一震。
    当朝首辅、权倾天下的大明第一权臣,张居正,亲笔信。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入目便是那种铁画银钩、法度森严的台阁体小楷,一笔一画都像在纸上扎了根,稳得让人不敢轻视。
    信不算长,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也夹着几分对晚辈的期许。
    张居正说他已经收到了张懋修的急信,劳堪和曾省吾也把陈瑾院试连同之前府试、县试和几次文会的文章都呈了上去。他看完后大加赞赏,说此子既有经世济民的实学,又有不畏权贵的骨气,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写到末尾笔锋一转,说蜀中虽好终究偏安一隅,若想成大器,当观天下之大势。吾儿张简修即将赴京荫蒙锦衣卫千户,懋修随行,陈瑾若有意,可一同入京一叙,拓宽胸襟,也为两年后的秋闱蓄势。
    陈瑾把信看完,搁在膝上,好一阵没说话。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浪一浪地往上拍。
    张居正这是实打实朝他伸出了手。一个连举人都还没考的秀才,能被当朝首辅亲自写信邀去京城,放眼整个大明怕是找不出第二桩来。
    陈瑾心里透亮,自己能被张居正看进眼里,才学是一半,另一半是他身上已经被贴了“改革派”的标签,更因为在蜀王那晚的对峙里,他显出了一点可以被倚重的硬骨头。
    “陈兄,家父的意思,你可明白?”张懋修轻声问。
    陈瑾抬起头,目光定定的。
    “首辅大人的厚爱,陈瑾铭感五内。”他把信小心折好,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是从胸口里往外倒的,“两年后的四川乡试,主考官全是京里来的大员。我要是只窝在成都闭门造车,连朝廷的风往哪边吹都不知道,解元两个字又从何谈起?赴京游学,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破局之策。”
    “好!”
    张简修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闷响把桌上的茶盏都震得叮了一下,“我就喜欢陈兄弟这股子爽利劲儿!我这回进京荫蒙锦衣卫千户的事已经定下来了,王百户也要随我去京述职,正好咱们结伴同行,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王思诚笑着接了一句,说瑾哥儿你放心你姐那边我已经讲好了,这趟走水路安全无虞。咱们四月一日就在合江亭码头登船,到时候一早启程。
    陈瑾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说一言为定。
    ……
    ……
    送走张家兄弟和王思诚以后,天已经黑透了。
    陈瑾在书房灯下铺开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墨汁在笔锋上聚了又散,他悬腕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赴京的事定了,归期说不准,沈清漪那边必须有个交代。
    蜀王那夜的威压还历历在目,她现在一个人关在沈府里,不知道在承受什么样的煎熬。
    “清漪卿卿如晤:自那夜一别,思之如狂。闻卿闭门不出,为我祈福,瑾心甚痛……”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
    信中把赴京的缘由和计划一条一条说清楚了,写到末尾的时候笔锋忽然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了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他接着往下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万历七年,瑾必夺解元之位,十里红妆,迎娶吾妻。万望珍重,勿念。”
    写完吹干了墨,连夜让陈福跑了一趟沈府,信是从沈府老管家沈禄手里递进去的。
    第二天傍晚陈福带回了回信。
    信封上浮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展开来,好几处水渍把娟秀的字迹洇得有些模糊……陈瑾知道,那是写到一半掉了泪。
    “陈郎亲启:展信佳。闻君将赴京师,妾心虽有万般不舍,然知君乃九天之龙,岂能困于浅滩。君且安心赴京,妾在锦官城中,日夜祈盼君安。”
    信的后半段,沈清漪笔锋一转,提到一个让陈瑾意想不到的人。
    朱奉慈。
    她说王府那场变故,实在不是奉慈表妹的本意。奉慈表妹自幼患心疾,常年药石不断,性情虽略孤僻,本性却纯良。她长年被锁在深闺,最爱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听闻陈瑾才华横溢又对表姐情深意重,心里好奇,放榜那日便去贡院想远远看一眼,谁知竟一见倾心,回家后郁郁寡欢。
    蜀王爱女心切,又正好想借机试探朝廷的底线,才有了那夜的事。奉慈表妹事后得知陈瑾宁死不屈,羞愧难当,昨日竟绝食抗议,求堂舅收回成命。
    “妾深知君受辱之痛,然恳请陈郎,莫要将怨恨记在一个可怜的病弱女子身上。千错万错,皆是造化弄人……”
    陈瑾把信纸搁在膝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那位高高在上、差点一笔勾销了他仕途的奉慈郡主,说到底不过是个被话本泡大的、一心盼着点真情的病弱少女。
    而蜀王朱宣圻,从头到尾就是借着女儿的由头,顺水推舟地做了一场政治试探。
    他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心里头对沈清漪的敬重又深了一层。这个女子,自己被伤成那样,还在替所有人说话。
    他暗暗攥了攥拳。
    京城这趟,不管碰上什么,两年后他一定秋闱摘魁,给她一个最体面的交代。
    ……
    ……
    四月一日,清晨。
    锦江上晨雾还没散尽,合江亭码头边泊着一艘吃水极深的三桅大船,船身上挂着官府标识,帆索粗得像人的胳膊。
    陈继宗和林氏拉着陈瑾的手,一个反复念叨路上小心,一个一边抹眼泪一边把装满了衣物干粮的包袱往陈福怀里堆。
    陈继宗趁人不注意,硬把一叠厚厚的钱庄会票塞进陈瑾的袖子里,压低了嗓子说了句穷家富路,别委屈自己。
    “爹,娘,你们放心。家里有姐夫安排的人守着,蜀王府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你们只管安心做生意。”
    陈瑾温声安抚了几句,又朝远处望了一眼。
    穆莺儿和穆真真站在人群后头,眼眶红红的,孟云莲戴着帷帽,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礼。
    “瑾哥儿,时辰差不多了,登船吧!”站在甲板上的王思诚大声招呼。他今日一身利落劲装,身后站着十几个眼神跟刀子一样的锦衣卫精锐。
    张懋修和张简修兄弟也站在船头,朝他招手。
    陈瑾最后朝父母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踏上跳板。
    “起锚!升帆!”
    船老大一声号子,粗大的缆绳从水里哗啦啦收起,巨大的风帆在江风里缓缓鼓胀开来。
    大船破开水面,顺着滔滔锦江往东南方向驶去。
    按行程,他们先沿长江水路到南京,再转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北直抵大明的心脏,北京城。
    陈瑾立在船尾甲板上,江风猎猎地拍着衣襟。
    他回头望,那座在晨雾里渐渐模糊的锦官城,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再也看不清了。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目光穿过重重水雾,落在天际线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未知里。
    京城,张居正,万历皇帝,大明朝最核心的那盘棋,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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