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的案子在按察使司压了半月，终究还是见了分晓。
皇帝朱批下来，赵弘革去成都府同知之职，押送刑部候审。
而周廷辅虽因“失察”被下旨申饬，罚俸半年，却因旧党在朝中力保，仍旧稳稳坐在四川左布政使的位置上。
消息传到成都时，陈瑾正在书房里读《庄子》。他放下书卷，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没有说话。
“少爷，您怎么了？”
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陈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周廷辅还在。”
穆莺儿不懂朝堂之事，只知道赵弘倒了，便道：“赵弘被抓了，周大人也挨了申饬，这不是好事吗？”
陈瑾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周廷辅不倒，旧党在四川的根基就还在。
赵弘只是其手里一枚棋子，丢了便丢了。
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游着。
正想着心事，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福跑进来，满脸喜色：“少爷，姑爷来了！”
陈瑾起身，快步往前厅走去。
王思诚穿着一身青黑色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锦衣卫服饰的年轻校尉，腰板挺得笔直，一看便是经过严格训练。
“姐夫。”陈瑾拱手。
“瑾儿，收拾一下，跟我走。”
王思诚开门见山，“赵弘虽然倒了，但赵家在绵州的势力还没清除干净。圣上旨意刚下发，赵家族人已闻风而动，正在连夜转移家产、销毁罪证。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追查就难了。”
陈瑾心里一动：“去绵州？”
“对。”
王思诚点头，“而且……你那个丫鬟穆真真，是不是有故人禁锢在赵家么？”
陈瑾微微一怔，随即想到王思诚的身份，当即点头：“是。她叫孟云莲，被赵弘强占了数年，一直关在赵家老宅。”
王思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这次一并救出来。”
陈瑾心中一暖：“我去跟爹娘说一声。”
“不必了。”王思诚道，“岳父岳母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说了。你跟我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陈瑾点点头，快步去书房取了笔墨纸砚，又回房随手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
穆莺儿追进屋来，眼眶红红的：“少爷，您又要出门？”
“去绵州，几日便回。”陈瑾道，“你跟真真姐说，让她在家等着……孟云莲的事，这次一定办妥。”
穆莺儿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瑾拍了拍她的肩，大步出了门。
……
……
成都城北，凤凰山大营，乃四川总兵刘显驻地。
陈瑾跟着王思诚纵马出城，半个时辰后便赶到了营地。
营门两侧立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军士，见二人策马而来，一名军官迎上前，拦住去路。
“锦衣卫办案，请见刘总兵。”
王思诚从腰间取出一块银牌，递了过去。
军官接过银牌，仔细查验了一番，又看了一眼王思诚腰间的绣春刀，确认无误，这才恭敬地让开，派人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老将大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步履沉稳，目光如炬。虽已年过六旬，但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征战沙场的凛然之气。
陈瑾心头升起一股倾慕之情。
早在嘉靖年间，刘显便在东南沿海屡立战功。
嘉靖四十一年，他充任总兵官镇守广东，后奉命率军援闽，与戚继光、俞大猷联手大破倭寇于平海卫，斩首两千余级，救回被掳百姓三千余人。此后又转战西南，平定苗乱，万历初年调任四川总兵，坐镇成都。
“王百户，久等了。”
刘显拱手，声音洪亮。
“刘总兵客气了。”
王思诚还礼，侧身指了指陈瑾，“这是内弟陈瑾，华阳县童生。赵家的账册，便是他冒险从绵州取出来的。”
刘显目光转向陈瑾，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点头：“少年英雄，不错。曾巡抚在我面前提过你，说你年纪虽轻，胆识却不凡。”
陈瑾连忙拱手：“刘总兵过奖了……晚生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刘显笑了，“如今这世道，能尽本分的人已经不多了。”他转身往里走，“进来说话。”
三人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陈设简朴，一张长案上摊着地图，几盏油灯，几把椅子。
角落里放着一面军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旗角磨得起了毛边，可见是跟随多年的旧物。
刘显在主位坐下，示意王思诚和陈瑾也坐。
他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小陈公子，你可知道，赵家在绵州经营三代，豢养了多少私兵？”
陈瑾心里一沉：“私兵？”
“赵弘之父赵锦，借着商路护运的名义，养了四五百号打手。平日里押运私盐、欺压百姓，到了紧要关头，便是赵家的私兵。”
刘显冷哼一声，“这对父子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朝廷早就盯上他们了。”
王思诚接口道：“我的人已经摸清楚了赵家外宅的虚实。赵氏族长赵永昌得知赵弘倒台，连夜召集族人议事，想把私盐账册和地契转移出绵州。若不趁他们还没动手之前赶到，证据一旦被销毁，财货被转走，赵家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
陈瑾心中一动，脱口道：“周廷辅在位，若赵家销毁罪证，他便有借口翻案。”
刘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你倒是看得透彻。”
陈瑾谦逊道：“晚生不过是合理推测。”
“推测也好，真知也罢，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是寻常童生。”
刘显站起身，走到大幅四川地图前，手指点在绵州的位置上，“绵州离成都三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到。但大部队行军，不能急。我打算分两日走……明日一早出发，傍晚在罗江扎营，后日拂晓围住赵家老宅和几处外宅。这样兵不疲、马不乏，到了绵州便能战。”
王思诚点头：“刘总兵考虑周全。”
“王百户，你带着锦衣卫的人先走，明日傍晚到罗江与我们汇合。”刘显道，“你的人少，走得快，可以先潜入绵州，摸清赵家各处动向。”
“好。”
王思诚应道。
陈瑾倾听二人商议，插了一句：“刘总兵，晚生有一事相求。”
“说。”
“赵家老宅关了一名女子，姓孟名云莲，是被赵弘强占的良家女。她的父亲被赵弘害死，自己也被关了几年。若能将她救出，也算是为赵家案添上一桩罪证。”
刘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找罪证？”
陈瑾坦然道：“都想。”
刘显哈哈一笑：“好一个‘都想’。行，救人之事，就交给你和王百户了。我的人负责外围，你们进去找。”
“多谢刘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