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之后,姚知序没有再刻意把自己的消息传到幽州去,他不再与楚琰争本事,抢军功,他只要朔人死。
大胜后,朝廷来了旨意,他终于能回京了。
他早前两个月先回了一趟京城,见了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他一辈子都记得自己坐在墙头时,沈月娇那副惊讶的样子。
好看,更好玩。
姚知序拉着她的手,直接将镯子戴进她的手腕。
“好好戴着。”
有这么一瞬间,姚知序突然理解了那位左贤王为什么要给他的王妃定制这么一个取不下来的镯......
啸天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赵小少爷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府里跑,可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啸天不咬脸,也不咬手,就精准地叼住他右腿裤管,猛地一扯——“刺啦”一声,锦缎裂开,露出底下雪白细嫩的小腿。
赵家下人全愣住了,连驱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骁儿却慢悠悠从袖口掏出一枚金锞子,在指间掂了掂,抬眼望向那扇朱漆大门:“赵寺丞……管刑狱的?”
他声音清亮,像颗裹着蜜的冰珠子,砸在地上,脆得惊人。
丫鬟急忙蹲下想捂他嘴,却被骁儿轻轻一躲避开。他歪着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发白的赵家仆从,又落回地上挣扎的赵小少爷身上:“你们赵家管人犯,也管狗咬人?”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骤起。
一队玄甲铁骑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为首者银甲映日,腰悬御赐蟠龙佩,正是摄政王府亲卫统领萧凛。他勒缰停于十步之外,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小世子、小郡主安好!属下奉王妃令,护送二位至谢府,半途听闻此处喧哗,特来请罪。”
赵家门房当场瘫软跪倒,连磕三个响头:“大人饶命!小的不知是王府贵人驾临!”
萧凛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一扬,身后两名亲卫便上前一步,左右架起那赵小少爷,动作利落得如同拎一只鸡崽。赵小少爷哭嚎不止,鞋都甩飞了一只,嘴里还含糊嚷着:“我爹是大理寺左寺丞!你们不能动我!”
萧凛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刮过赵府门匾,一字一顿:“赵寺丞若问起,只说——摄政王府幼子偶遇恶犬扰民,已按《京畿禁令》第二条,暂扣涉事犬只,交由大理寺勘验伤情、查证驯养资质。”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另,王府幼子方才言明:若赵寺丞欲申辩,可持印信,三日内赴摄政王府递状。”
话音落地,赵家门房连滚带爬冲进府去报信。
萧凛这才转向棠儿与骁儿,躬身道:“小世子,小郡主,马车已备妥。谢世子刚遣人来催,说新制的琉璃弹珠已备齐,就等二位去试。”
棠儿拍拍啸天脑袋,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被撕开的裤管,忽而一笑:“那……我们坐马车吧。”
骁儿牵起姐姐的手,仰头对萧凛道:“萧叔叔,你刚才说‘暂扣’,是不是说——那狗咬人,不算犯法?”
萧凛喉结微动,垂眸答:“回小世子,啸天乃王府豢养,经内廷兽医署登记造册,配发铜牌一枚。其性温驯,今日骤然受袭,反扑乃护主本能,合律。”
他抬手示意,身旁亲卫立刻呈上一枚黄铜令牌,正面刻“摄政王府·啸天”,背面烙“御赐免罪”四字篆印。
赵府门内已乱作一团。赵寺丞披着常服踉跄奔出,官帽歪斜,见着萧凛竟不敢开口,只盯着那枚铜牌看了足足三息,忽然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下官……叩见萧统领!”
萧凛连余光都未分他半分,只扶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前,骁儿忽然探出头,望着赵寺丞:“赵大人,听说您去年审过一桩案子,有个卖豆腐的妇人,因儿子被贵公子纵马撞断腿,告到大理寺,最后判她诬告,罚银二十两,流徙三千里?”
赵寺丞额上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出。
骁儿眨眨眼:“那妇人的儿子,是我舅舅家隔壁邻居。我娘说,那人腿骨错位,如今跛了,再不能挑水种田。”
车帘落下,马车徐徐启行。
赵寺丞僵在原地,仿佛被人抽走了脊骨,直到管家颤巍巍捧来一封急报,抖着手递到他眼前:“老、老爷……宫里刚来的旨意,说……说五日后宫宴,大理寺左寺丞赵秉文,着即卸任,调任岭南盐运副使,即日赴任。”
赵寺丞手一松,那封明黄诏书飘落在地,被风吹开一角——末尾朱批赫然写着:“贪墨营私,尸位素餐,宜远黜以儆效尤。”
而此时马车中,棠儿正把玩一枚琉璃弹珠,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流动的虹彩。她忽然问:“阿骁,你说……咱们刚才,算不算欺负人?”
骁儿剥开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娘亲说过,欺不欺负人,不在拳头大小,而在道理长短。他先扔石头,又骂啸天丑,还说咱们是土包子——土包子怎么了?土里能长稻子,能生人参,比他那块烂木头门匾结实多了。”
棠儿咯咯笑起来,把弹珠抛高又接住:“那……咱们回去要不要跟娘亲说?”
“要说。”骁儿认真点头,“但得等谢哥哥教完我们弹珠打法再说。娘亲最守规矩,她说过,事情没做完,话就不能先说。”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惊起两只灰鸽掠过屋檐。马车拐过朱雀大街,远远便见谢府朱门大开,谢珩亲自立在阶前,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朗如初春新柳。他身后站着个穿竹青短打的小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乌木匣子,匣盖微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颗鸽卵大小的琉璃弹珠,红蓝紫绿,流光溢彩。
“来了?”谢珩笑着迎上来,俯身牵住棠儿的手,“方才我让人查了,赵家那小子,昨日才被他娘宠着打了三个小厮,今早又踹翻了厨房灶台。你们没真咬他屁股,已经很给面子了。”
棠儿眼睛一亮:“谢哥哥也知道了?”
“这京城里,哪有谢家不知道的事?”谢珩眨眨眼,侧身让开,“快进来,弹珠阵已布好,就等你们破阵。”
谢府花园深处,九颗弹珠按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排布,嵌在一方汉白玉盘中。谢珩取出一支象牙小杆,教他们如何借力反弹、绕梁击珠。正说得兴起,忽有谢家小厮匆匆来报:“世子,周家二爷来了,在前厅候着,说……说有要事求见王妃。”
谢珩神色微顿,看向棠儿与骁儿:“你们先玩,我去去就来。”
棠儿点点头,却在他转身时忽然拉住他袖角:“谢哥哥,二舅舅……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谢珩脚步一顿,回头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嗯。雪海关风沙大,他带的不是刀,是药箱。”
“那……他会不会疼?”
“会。”谢珩声音低了些,“但他更怕别人疼。”
谢珩走后,棠儿默默把一颗蓝色弹珠按进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娘亲给她扎针时说的那句话:“人活一世,不是谁都能当英雄。可有些人,天生就学不会袖手旁观。”
暮色渐染时,沈月娇乘轿抵达谢府。
她未入正堂,径直穿过游廊,步入花园。远远便见两个孩子盘坐在玉盘前,面前九颗弹珠已少了一半,谢珩蹲在一旁,正用小杆拨动最后一颗紫珠,棠儿屏息凝神,骁儿则托腮数着地上散落的弹珠,嘴里念念有词:“红三、蓝二、紫一……还差一颗。”
沈月娇走近,拂枝无声递上一只青瓷小罐。她拧开盖子,一股清苦药香漫开——是新熬的安神膏,专治小儿夜啼、惊悸不宁。
“尝尝?”她舀出一小勺,递到棠儿嘴边。
棠儿张嘴含住,舌尖微苦,继而回甘,像初春嚼一枚山杏。
“娘亲,二舅舅今天……真的走了吗?”她含着药膏,声音闷闷的。
沈月娇擦去她嘴角一点膏痕,轻声道:“刚出城门。我让他带了两箱药,一箱给伤兵,一箱……给他自己。”
骁儿忽然抬头:“娘亲,赵家那个坏小孩,以后会不会也变成坏大人?”
沈月娇望向远处朱雀门方向,晚霞烧得正烈,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赤金。
“不会。”她收回视线,指尖温柔抚过儿子额前碎发,“因为从今天起,京城里多了一条新规矩——谁若敢仗势欺人,自有比他更硬的骨头顶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珩静静立在花影里的身影,又落回两个孩子脸上:“而这条规矩,是由你们亲手订下的。”
谢珩听见了,垂眸一笑,将手中象牙杆轻轻搁在玉盘边沿。
晚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叮咚一声,恰似幼芽破土。
翌日清晨,威远侯府传出消息:陆氏娘家遭查抄,其父陆员外勾结盐商虚报灾情、私吞赈银,涉案纹银三万两,人已收监。陆氏本人被逐出族谱,陆家祠堂连夜焚毁其名讳牌位。
同日,大理寺左寺丞赵秉文携家眷启程赴岭南,离京当日,谢家马车停在驿道旁,车帘掀开,谢珩递出一只描金食盒:“赵大人一路珍重。家母嘱咐,岭南湿热,特备茯苓薏米糕,祛湿健脾。”
赵秉文面如死灰,双手捧过食盒,指尖颤抖不止。
而周府后院,苏氏晨起梳妆,铜镜映出她眼角新添的细纹,却掩不住眉宇间久违的舒展。她接过王知薇递来的参汤,吹了吹热气,忽然道:“知薇啊,明远小时候,最爱蹲在药圃里看蚂蚁搬家。那时我就想,这孩子心太软,将来怕是要吃亏。”
王知薇笑道:“现在不是挺好?软心肠,硬本事。”
苏氏呷了一口汤,目光投向窗外初绽的玉兰:“是啊……软心肠的人,才记得住别人的疼;硬本事的人,才护得住想护的人。”
正午时分,宫中送来赏赐:一匣南海鲛珠,一匹云锦,另附皇帝手谕一道,命沈月娇五日后携子入宫,面授“女医署提举”职衔——此职向无女子担当,唯她破例。
沈月娇接旨时未起身,只让拂枝代为叩谢。待内侍离去,她将鲛珠匣推至王知薇面前:“婆婆说,当年她怀明远时,胎动不安,靠的就是这一匣珠子磨粉入药。你收着,往后用得上。”
王知薇怔住,指尖抚过匣面雕纹,忽然哽咽:“娇娇,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月娇正在整理桌案上几份药方,头也不抬:“去年冬,你夜里梦魇,喊过三回‘娘’。我让拂枝查了你母亲的旧档——她产前服过珠粉汤。”
王知薇泪如雨下。
窗外玉兰瓣随风飘落,悄无声息坠入青砖缝隙,却在泥土里埋下明年春日的伏笔。
五日后宫宴,沈月娇一袭鸦青云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她牵着棠儿与骁儿跨入宣德门时,百官侧目,无人敢议其衣饰逾制——因那玉兰,是先皇后手植于坤宁宫的遗种,二十年来,唯她一人敢戴。
皇帝楚珩高坐丹陛之上,见她携子缓步而来,忽而起身,亲手斟满一杯酒,遥遥相敬。
沈月娇仰首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透出一丝微甜。
她知道,这杯酒里,没有权谋,没有试探,只有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歉意——当年若有人肯信苏氏所言,周明远何至于被弃于寒门?若有人肯查陆氏账册,周承渊又何须背负半生污名?
酒尽杯空,她低头,看见棠儿踮脚指向宫墙一角:“娘亲,那儿有只燕子,衔着草在筑巢。”
沈月娇顺着望去,果然见一对玄羽燕子穿梭于琉璃瓦间,衔草啄泥,忙碌不歇。
她弯腰,将女儿小小的手拢进掌心:“它们在筑家。”
“那……我们也是在筑家吗?”
“是。”沈月娇声音极轻,却稳如磐石,“一砖一瓦,皆由真心垒起;一针一线,俱是血肉相连。这世上最硬的城墙,从来不是青砖砌的,而是人心里,那点不肯塌的念想。”
晚宴将散时,内侍急步趋前,呈上一封雪海关八百里加急军报。皇帝展开一阅,竟当庭朗声大笑,随即掷于御案:“传朕旨意——周明远,授昭武校尉,领雪海关医署总司,赐金鱼袋一枚!另,其妻王氏,封恭淑夫人,食邑三百户!”
满朝文武愕然抬头。
沈月娇静立阶下,指尖缓缓摩挲着袖口一枚暗绣的兰纹——那是昨夜她亲手缝上去的。
她知道,这道旨意不是恩典,是归还。
归还周家被偷走的二十年光阴,归还苏氏被压弯的脊梁,归还王知薇被践踏的尊严,归还周明远被贬低的才华,归还周承渊被掩盖的良知。
而她,不过是个端着药碗,站在门槛上,把光一勺一勺舀进别人命里的普通人。
夜深宴罢,归途马车中,棠儿枕着母亲膝头沉沉睡去,小手还攥着那颗没输掉的紫弹珠。骁儿睁着眼,望着车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忽然问:“娘亲,等二舅舅回来,咱们家……会不会多一个弟弟?”
沈月娇替他掖好锦被,声音融在车轮声里,温柔而笃定:
“会。而且他会叫你哥哥。”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两侧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雪海关方向,朔风正卷着初雪扑向关隘,而关内药庐窗棂透出暖光,映着墙上一幅新挂的《千金方》残卷,墨迹未干。
风雪再烈,也吹不灭一盏心灯。
灯下执笔之人,腕悬如松,字字如钉——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