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过不了多久,幽州边关传来消息,说楚琰也做了校尉。
“大哥,有什么好事儿吗?”
姚知槿把那两个还馒头拿出来,递给他。
姚知序接过来,馒头还是温热的。他留了一个,另一个还给姚知槿。
“以后不要来军营了。”
姚知槿眼神黯了黯,“可是大哥你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家?
他们哪有家。
他们是流放的,男的入军营送死,女眷更是没个好下场,运气好的会被派去采石场,天寒地冻的地方,冷饿不说,那些力气活也不是姚知槿这个......
京兆尹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喉咙发紧,连咽唾沫都像吞刀子。他瞥了眼赵大人,又飞快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这节骨眼上谁开口,谁就是替死鬼。
楚琰没看他,也没看谢昭,只把棠儿抱起来,让她骑坐在自己臂弯里,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被血糊住的碎发。小姑娘抽抽搭搭,小手攥着他玄色蟒纹袖口,指节泛白,鼻尖通红,眼泪混着干涸的血痕往下淌,像两道歪斜的朱砂印。
“谁打的?”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整座雪海关冰层断裂前的闷响。
棠儿抽噎着,抬起沾着鼻血的小脸,下巴一扬,指向赵令策方才站过的地方:“他!赵、赵令策!他说啸天丑!还拿石头砸它屁股!”
楚琰眼睫一颤,没应声,只把目光落向赵大人。
赵大人喉结滚动,正要开口,谢昭却先一步踏前半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截枯草,咔嚓一声脆响。他盯着赵大人,唇角扯出个极冷的笑:“左寺丞?好得很。你儿子砸狗,我外甥女动手,你倒先来请罪——怎么,大理寺复核刑案,也复核到我家闺女头上来了?”
赵大人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膝头一软就要跪,却被谢昭抬手虚按住肩头。那手看似轻飘,赵大人却觉肩骨似被铁钳锁住,半分动弹不得。
“忠毅侯且慢。”赵大人咬牙,“犬子顽劣,确有错处。但小郡主亲自动手击打幼童面门,致其鼻梁出血、当场晕厥,此事……恐难全以孩童嬉闹论之。”
话音未落,京兆尹猛地咳嗽一声,捧着茶盏的手抖得水花四溅。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当着摄政王的面,把“殴打”二字扣在郡主头上,无异于往火油桶里投火星。
果然,楚琰抱着棠儿的手臂骤然绷紧。小姑娘被勒得哼了一声,他立刻松了力道,却低头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棠儿止住哭,抹了把脸,突然仰起头,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爹,是他先骂啸天丑!还说要炖了它!”
楚琰终于抬眸,视线如刃刮过赵大人面门:“赵大人,你儿子说要炖我的狗?”
赵大人后颈一凉,脊背沁出冷汗:“王爷明鉴,小儿年幼无知,口不择言……”
“无知?”楚琰冷笑,忽而将棠儿往上托了托,转身朝京兆府公堂走去,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那就让京兆府查清楚——赵令策何时习武,何时学过‘炖狗’二字,又何时敢当街辱骂摄政王府豢养之犬。既称无知,便该由官府教他何为律法。”
他脚步一顿,侧首睨向赵大人:“左寺丞若觉得本王逾矩,大可递折子参我。不过——”指尖点了点怀中棠儿沾血的脸蛋,“我女儿脸上这血,今日本王要见着赵令策同位置、同分量、同颜色地流出来。否则,明日早朝,大理寺卿姚知序的案头,会多一道弹劾你‘纵子行凶、藐视宗室’的折子。”
赵大人双膝一软,这次再没撑住,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石面,眼前发黑。
谢昭嗤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牌,随手抛给京兆尹:“拿去,把赵家那小崽子抬来。伤势轻重,照着郡主脸上的血,一分不差地记。”
京兆尹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牌面上凸起的“谢”字,心肝俱颤。那是忠毅侯府特制的令牌,持此牌者,可调京畿三卫巡城司兵马。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内衙奔,边跑边嘶声喊:“来人!速备担架!去赵府接赵小公子——轻着些!仔细他的鼻子!”
楚琰抱着棠儿进了公堂,在正位坐下。骁儿一直没吭声,此刻却忽然挣脱婆子的手,迈着小短腿跟进去,站到父亲右手边,仰起脸:“爹,我要作证。”
楚琰垂眸看他。小男孩眼睛亮得惊人,睫毛上还沾着方才蹭到的血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姐姐没打他脸之前,他先用石头砸啸天。石头是从左边第三块青砖缝里捡的,有灰印。他骂完,还叉腰笑,左边嘴角翘得比右边高一点。”
满堂寂静。连赵大人跪着的姿势都僵住了。
谢昭啧了一声,蹲下来捏捏骁儿脸颊:“行啊,小崽子记性比你爹当年查户部亏空还细。”
楚琰却没笑。他伸手,用拇指擦掉骁儿眉心一点灰,动作极轻:“记住,作证不是为了告状。是让人知道,谁先坏了规矩。”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杂乱脚步声。京兆尹亲自搀着赵夫人进来,她怀里裹着昏迷不醒的赵令策,孩子脸上糊着药膏,鼻梁处缠着白布,隐约透出血色。赵夫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砖上砰砰作响:“王爷!侯爷!是我管教不严!求您饶过小儿性命!”
“性命?”楚琰看着她,“本王只问一句——你儿子骂狗时,可想过那狗是摄政王府的?”
赵夫人浑身一颤,说不出话。
楚琰转向京兆尹:“查。查赵府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账目,查赵令策每月月例银钱去向,查他平日所交玩伴、所习课业、所读闲书。尤其——”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查他何时开始,敢当街议论王府豢养之物‘丑’或‘该炖’。”
京兆尹额头汗珠滚落:“下官……遵命。”
赵大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儿子曾在饭桌上指着画册里一只猎犬说“这狗比我府里那只威风”,当时他还夸了句“有见识”。如今才知,那画册是谢世子新得的西域贡品图谱,而谢世子,正是眼前这位摄政王的义弟。
公堂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鸟鸣。楚琰抬眼,只见檐角停着一只蓝尾鹊,爪下抓着片银杏叶,叶脉上还凝着露珠。他凝望片刻,忽然对骁儿道:“去把追风牵来。”
骁儿点头,转身往外跑。片刻后,追风被牵到阶下。楚琰抱棠儿起身,走到廊下,竟俯身将女儿放上追风背脊。小姑娘惊得抓紧狗毛,却见父亲伸手,从追风颈后取下一条暗红丝绦——那是谢昭去年亲手编的,绦尾缀着枚小小的青铜铃,铃身刻着“摄政王府·骁棠”四字。
“挂上。”楚琰将丝绦递给棠儿。
棠儿懵懂接过,踮脚系在追风脖圈上。铃铛轻响,追风昂首甩尾,雪白长毛在秋阳下泛着柔光。
楚琰这才重新抱起她,声音沉缓:“记住今日。王府的狗,名字是啸天,不是‘野狗’;王府的孩子,拳头是护人的,不是惹祸的。别人若说你丑、说你弱、说你该跪——”他指尖抚过女儿沾血的眉骨,“你就用这双眼睛盯着他,用这双手,让他知道什么叫‘摄政王府的规矩’。”
赵夫人瘫软在地,赵大人喉间发出嗬嗬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这时,京兆尹颤巍巍呈上一张纸:“王爷……赵、赵小公子醒来后,招了。他说……他说是赵府西角门的老门房,前日见郡主与世子带着狗路过,曾啐了一口,说‘土包子带两条癞皮狗也敢耀武扬威’。小公子听了,才……才起了念头。”
楚琰接过纸,扫了一眼,抬手将纸折成方胜,夹进棠儿袖口:“赏。”
京兆尹一愣:“赏?”
“赏赵府门房。”楚琰淡淡道,“赏他教得好主子——教出个敢拿石头砸王府犬只的少爷。去,把他押到赵府门前,当着赵大人、赵夫人的面,杖责四十。打完了,送大理寺狱中候审。罪名——”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赵大人惨白的脸,“毁谤宗室,构陷亲贵,意图挑唆幼童滋事。”
赵大人终于呕出一口血,溅在青砖上,像朵凋零的梅。
楚琰抱着棠儿转身欲走,忽听骁儿小声问:“爹,那老门房……是不是也该流放?”
楚琰脚步微滞,低头看他:“为何?”
“阿辞哥哥说,雪海关的犯官,流放都要走三百里冰原。”骁儿仰着脸,眼里映着天光,“他骂啸天,比骂我还狠。啸天是姐姐的狗。”
楚琰静默三息,忽而抬手,将骁儿也抱上追风背脊。父子三人并立檐下,影子被斜阳拉得极长,叠在赵府朱漆大门上,宛如一道无声的敕令。
“传本王令。”楚琰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中,“即日起,京中各坊,凡有王府犬只经过之处,两侧商铺须悬素绢三尺以示敬。若有辱骂、投掷、驱逐者——”他指尖轻点追风项下铜铃,“铃响三声,即为王府执法,格杀勿论。”
谢昭大笑,一拍大腿:“痛快!”
京兆尹已瘫坐在地,手抖得握不住惊堂木。
赵夫人望着丈夫伏地不起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踉跄爬起,扑到赵令策身边,撕开他衣领——那孩子颈侧,赫然印着一枚淡青色爪痕,形状分明是条白狗的前爪。而方才王府侍卫牵走的两只狗,左爪皆有旧伤,结痂处呈月牙形。
她浑身血液冻结。原来不是孩子们打架,是狗先动的手。而赵令策,根本没能躲开第一击。
楚琰已走到阶下,翻身上马。追风衔着那枚铜铃,跟在他马侧缓缓踱步。棠儿趴在父亲肩头,忽然举起小手,朝着赵府方向挥了挥:“再见啦,赵令策!下次记得带糖来赔我!”
赵大人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想嘶吼,想辩解,可喉咙里只涌出腥甜——那一口血,终究还是呛了出来。
马蹄声远去,余音震得赵府匾额簌簌落灰。京兆尹哆嗦着吩咐差役:“快……快把赵大人扶回去。还有,去谢家……不,去摄政王府,把小世子和小郡主今日的衣裳、鞋袜、吃剩的点心盒子,统统收回来烧了。再……再叫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二十匹素绢,明早辰时前,必须挂满东市三条街。”
差役们连滚带爬奔出去。公堂只剩赵夫人呆坐原地,怀里赵令策忽然睁开眼,鼻血又涌出来,染红了白布。他盯着母亲,声音嘶哑:“娘……那狗……它……它好像笑了。”
赵夫人浑身一颤,抬眼望去。檐角那只蓝尾鹊不知何时飞走了,只余一片银杏叶,静静躺在青砖缝里,叶脉上露珠未干,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滴将坠未坠的眼泪。
此时摄政王府后巷,一辆青帷马车正悄然停驻。车帘掀开,露出沈月娇清冷面容。她身旁坐着王知薇,手中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羊乳羹酥饼。
“刚听说,棠儿挨打了?”王知薇声音发紧。
沈月娇颔首,指尖捻着车窗垂下的流苏:“挨打?怕是赵家那孩子,连挨打的资格都不够。”她唇角微扬,眸光如刃,“你猜,楚琰会让赵令策流放,还是让他入宫伴读?”
王知薇一怔:“伴读?”
“嗯。”沈月娇将酥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赵令策骂狗,楚琰罚门房;赵令策打人,楚琰却要教他读书——毕竟,能骂出‘炖狗’二字的孩子,得先弄明白,炖字怎么写,狗字几笔,而摄政王府的狗,为何值得他提笔练上三年。”
马车缓缓启动。沈月娇掀开另一侧车帘,望见远处京兆府朱门紧闭,门环上铜钉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轻声道:“陆氏被休那日,周承渊踹她胸口时,也说过同样的话——‘今天,我就硬气这一回’。可真正硬气的人,从来不用踹人胸口。他们只消站在那里,别人就自己跪下去了。”
王知薇咀嚼着酥饼,忽然笑出声:“娇娇,你这话说得……倒比楚琰还狠。”
沈月娇垂眸,指尖拂过袖口暗纹——那纹样竟是两枚小小犬爪,一左一右,嵌在云纹之间。
“狠?”她摇头,“我只是比旁人更早看清——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挂在腰间的剑,而是别人跪下去时,扬起的那阵尘。”
马车拐过街角,驶向王府西角门。门内,两只白狗正蹲在影壁下舔爪,尾巴悠闲摆动,仿佛方才京兆府前那场风雨,不过是它们午后一场寻常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