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侯府。
谢辞跪在床前,紧紧抓着那只手。
“父亲!父亲你再等等,我已经叫人去摄政王府请姨母了。”
病榻上,那个曾御马踏平朔国,旌旗所指万人俯首的忠毅侯,如今只剩一把枯骨陷在锦被里,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父亲,你再撑一撑!一会儿楚棠楚骁都会来,你再等等!”
谢昭终于有了点反应,“你是谁?”
他声音哑几乎听不清。
“我是谢辞,我是阿辞。父亲,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阿辞……”
谢昭睁开眼睛,眼里终......
“我来解释。”
棠儿抽抽搭搭地仰起小脸,鼻尖还红着,脸颊上糊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小火苗。她一把抓住楚琰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是赵令策先说啸天丑!还拿石头砸它屁股!他骂我们是土包子,说我们不敢惹他爹!他还让我和弟弟磕头道歉——我才不磕!”
楚琰手指一顿,帕子悬在半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应声,只垂眸看着女儿额角一道浅浅的擦伤,像是被府门铜环刮出来的,边缘泛着微红。他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处,棠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谢昭蹲下来,伸手把骁儿拉到身边,低头端详他衣襟上蹭着的几点血渍,又摸了摸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指甲掐出的淡红印子,显然是方才扑上去时抓得太紧留下的。他眼底一沉,嗓音压得更低:“你打的?”
骁儿点头,小下巴绷得笔直:“姐姐先动手,我帮她按住他腿。”
“然后呢?”
“然后他叫得太大声,我就捂他嘴了。”
谢昭差点笑出来,硬生生憋住,转头看向京兆尹:“京兆大人,这案子,您打算怎么断?”
京兆尹额头汗珠滚落,袖口都湿透了。他偷瞄一眼楚琰脸色,见摄政王眉心纹丝不动,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比雪海关冻裂的冰河更瘆人。他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赵大人已抢先一步跪了下去,膝下青砖“咚”一声闷响。
“王爷明鉴!小儿顽劣,确有冒犯,臣愿自请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月,并携子登门赔罪——”
“赔罪?”楚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铁砸在青石阶上,震得人耳膜嗡鸣,“赵大人,您教儿子骂我女儿‘土包子’,教他拿石头砸王府豢养的犬只,教他以父职压人,逼两个四岁稚子磕头认错……这叫赔罪?”
赵大人脊背僵直,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下官绝无此意!小儿年幼无知,口无遮拦……”
“无知?”楚琰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衬得整张脸愈发冷峻,“赵大人在大理寺复核刑案十年,连‘无知’二字怎么写,都该抄一百遍刻进骨头里。您儿子今日敢当街辱我女、欺我子,明日便敢在大理寺堂上,指着我楚氏宗谱说一句‘不过尔尔’。”
他话音未落,谢昭已霍然起身,袍角扫过赵大人肩头,力道之大竟将人掀得向后踉跄半步。谢昭冷笑:“赵寺丞,您复核的案子里,有没有一条‘殴打宗室幼童,致其面颊见血’?依《大周律·斗讼》,凡伤及皇亲者,无论主从,杖八十,流三千里——您这左寺丞,审得清么?”
赵大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当然审得清。可这条律法百年未用,只因没人敢动摄政王一双儿女。今日撞上铁板,不是撞上刀锋,是撞上淬了毒的玄铁重锤。
“下官……下官愿领罚。”他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砖面,“但求王爷念在小儿年幼,留其一条性命,莫废其筋骨……”
“废筋骨?”楚琰忽而弯腰,指尖捏住棠儿下巴,迫使她仰起脸,“阿棠,告诉赵大人,你疼不疼?”
棠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疼!鼻子里辣辣的!”
楚琰松开手,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赵大人后颈那道新添的汗渍:“那就别废筋骨了。”
赵大人刚松一口气,却听楚琰一字一顿道:“赵令策,即日起禁足赵府,三年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每日抄《孝经》三百遍,抄错一字,加抄十遍。另,赵府私塾先生即刻解聘,由国子监博士择三人,轮番驻府授业。若三年后其言行稍有失矩,赵大人,您这五品官帽,本王亲自替您摘。”
赵大人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禁足三年?抄《孝经》?国子监博士轮驻?这哪里是罚孩童,分明是毁其根基!三年闭门苦读,再无权贵子弟间走动,再无宴饮诗会熏陶,待放出来,早已与京城贵胄圈子形同陌路——赵家嫡子,从此沦为泥胎木偶!
“王爷……”他声音嘶哑,额头抵着砖缝,青筋暴起,“小儿尚不足六岁,如此严苛,恐伤其心智……”
“心智?”楚琰俯视着他,桃花眼底寒光乍现,“他今日能指着我女儿骂‘土包子’,明日就能指着太子殿下说‘不过尔尔’。赵大人,您这心智,是想等他闯下灭门大祸才开始琢磨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周承渊一身墨色劲装,肩甲未卸,风尘仆仆跃下马来,抱拳单膝跪地:“末将周承渊,奉命回京复命,请王爷安!”
他身后跟着两名校尉,抬着一只乌木箱,箱盖未合,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雪海关军报——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最上一封赫然盖着“八百里加急”朱印,边角已被攥得发皱。
楚琰目光掠过箱中军报,颔首:“起来。”
周承渊起身,目光扫过棠儿脸上未净的血迹,眉头骤然拧紧。他早知摄政王府双生子骄纵,却不知竟有人敢当街伤其分毫。他上前半步,向棠儿拱手:“郡主受惊了。末将刚自雪海关归来,带了些北境雪参,温补气血最宜幼童,已命人送至王府药房。”
棠儿抹了把脸,抽噎着点头:“谢谢周叔叔。”
周承渊这才转向赵大人,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刃:“赵大人,末将虽非朝堂重臣,却也在雪海关见过不少蛮夷幼童。那边孩子打架,输的舔伤口,赢的敬酒肉,从不扯父母官职压人。您这教子之道……倒让末将开了眼界。”
赵大人喉头一哽,竟说不出半个字。
楚琰此时才牵起棠儿的手,另一手牵住骁儿,转身欲走。临行前,他脚步微顿,侧首看向京兆尹:“京兆府衙门,明日卯时前,将今日所有目击者供词誊抄三份,一份呈大理寺,一份存刑部,一份……送到本王府中。”
京兆尹连声应诺,额上汗珠簌簌滚落。
走出府门,楚琰忽而停下。棠儿仰头看他,小手紧紧攥着他拇指:“爹爹,赵令策以后真的不能出门了吗?”
“嗯。”
“那他会不会……偷偷翻墙?”
楚琰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几分:“赵府高墙三丈,昨夜刚加高一尺。守门的是羽林卫轮值,弓弩俱备。若他翻墙,射下来的不是箭矢——是他自己的腿。”
棠儿眨眨眼,忽然拽了拽他袖子:“那……他抄《孝经》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也抄一遍《狗经》?啸天和追风都还没名字呢。”
楚琰脚步微滞,侧眸看她。小姑娘睫毛上还沾着泪珠,鼻尖红红,却已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小门牙。
他喉间低低一滚,竟真的应了:“好。”
谢昭在旁听得直摇头,笑着拍了拍楚琰肩膀:“你这当爹的,宠孩子都宠出新境界了——连《狗经》都敢应?”
楚琰牵着一双儿女,步履沉稳向前。冬阳穿过云隙,将三人影子拉得极长,斜斜覆在朱红府门之上。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谢昭耳中:“她今日敢为啸天出头,明日才敢为百姓出声。娇气养不出脊梁,只有血性,才能撑得起这身蟒袍。”
谢昭笑容敛去,郑重颔首。
回到王府,沈月娇正在西暖阁给苏氏调理针灸。听闻消息,银针尚未收起,便匆匆赶来。见棠儿脸上血痕已洗净,只余一道浅红划痕,她指尖探了探脉象,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松了口气:“没伤着筋络,只是皮外擦伤。敷两日消肿散,喝三剂宁神汤便可。”
王知薇抱着棠儿,心疼得直掉泪:“我的小祖宗,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棠儿往她怀里钻了钻,小声嘟囔:“娘,赵令策说啸天丑……啸天明明最威风!”
沈月娇闻言,眸光一闪,忽而问:“他真这么说?”
“说了!”骁儿在一旁脆生生接话,“还说我们带狗逛街,像要饭的。”
沈月娇指尖一顿,取出随身携带的瓷瓶,倒出两粒青碧色药丸,递给姐弟二人:“含着,压压惊。”
王知薇奇道:“这不是你给苏夫人调气血的‘清心丹’么?”
“改了方子。”沈月娇淡淡道,“加了龙脑、冰片,还有……半钱雪海关产的赤鳞蛇胆粉。”
王知薇倒吸一口凉气:“赤鳞蛇胆?那可是军中止痛圣药,专治金疮溃烂——你给两个孩子吃这个?”
“蛇胆粉提神醒脑,辅以龙脑清窍。”沈月娇将瓷瓶收起,目光扫过棠儿耳后一处细小红点,“赵令策砸石头时,啸天护主挡了一下。那石头棱角割破了它耳朵,血沾了棠儿脸颊——所以她哭得那么凶,不是怕,是心疼狗。”
王知薇怔住。
沈月娇却已转身,取过药箱里的银针盒:“苏夫人今日脉象浮数,该加一针少海穴。知薇,帮我按住她左手。”
王知薇忙应声,扶母亲坐正。沈月娇执针如执剑,银光一闪,稳稳刺入苏氏手腕内侧。
窗外风起,卷着枯枝残叶掠过青瓦。远处传来更鼓声,笃笃三响,已是申时三刻。
王府东角门忽有侍卫快步而来,跪禀:“启禀王爷,赵府送来二十担白米、三十匹素绢,另附赵大人亲笔悔过书一封,言称‘犬子失教,甘愿捐俸赈济北境灾民’。”
楚琰正握着棠儿小手教她描红,闻言头也未抬:“赈米运去雪海关,绢帛拆了,给将士们做护膝。悔过书……烧了。”
侍卫领命退下。
沈月娇忽然搁下银针,望向窗外:“雪海关的军报,昨夜就到了吧?”
楚琰笔尖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小花。他抬眼,目光与沈月娇相接,片刻后,极轻地颔首:“嗯。吐蕃人在黑水峡增兵三千,似有绕关偷袭之意。”
沈月娇指尖抚过针匣边缘:“周承渊回来,是为这事?”
“他带了地形图。”楚琰搁下狼毫,将棠儿揽进怀里,“还带了个人。”
话音未落,廊下脚步声再起。周承渊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披着灰鼠皮斗篷的少年。斗篷兜帽遮得严实,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身形瘦削,腕骨凸出,手指却修长稳定,正一下下摩挲着腰间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少年抬眸,目光掠过楚琰,掠过沈月娇,最后落在棠儿脸上。那双眼瞳极黑,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棠儿仰起脸,忽然伸出小手,指向他腰间铜铃:“你的铃铛……跟啸天脖子上戴的一样。”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
沈月娇指尖猛地一颤,银针“叮”一声滑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