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三年,姚知序已经年满十三。与他同岁的楚煊已在军中小有名气,而楚家那位大公子楚熠也已经有了官职。
偏偏他还什么名头都没有。
姚老夫人年事渐高,为了这事儿与儿子晋国公说了好几次,可晋国公说姚知序入军中已经是破格,他出面有人肯定会说闲话,得姚知序用真本事才让那些世家子弟服气。
张氏来给老夫人请安时,自作聪明得说当年楚琰可以让儿子破格进京畿大营,没准儿现在说个请,也能让儿子混个军职。
话才刚出口,......
啸天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赵小少爷哪见过这阵仗,连退三步,脚下一绊,直挺挺摔进自家门前的青砖沟里,额角蹭破一层皮,血珠子混着灰泥往下淌。他张嘴就要嚎,可啸天已压在他胸口,尖牙离他喉咙不过寸许,腥热气息喷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得像冰窟里冻了三年的狼。
“呜——”赵小少爷嗓子眼儿里只挤出半声抽气,浑身僵成块木头。
赵府门房大惊失色,抄起门栓就冲出来,刚喊出半个“打”字,忽见对面巷口马蹄声骤响——两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骏马并辔而至,马上人玄甲未卸,腰悬绣金蟒纹佩刀,正是摄政王府亲卫营的校尉。为首那人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片枯叶,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赵家少爷,又落在棠儿身上,单膝跪地,声如裂帛:“小世子安好!属下迟来一步,请王妃责罚!”
话音未落,巷尾又涌来七八个穿云纹锦袍的王府侍从,手执拂尘、捧着描金匣子,齐刷刷在棠儿身后列开。最前头的拂枝将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白帕子递到棠儿手里,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小世子,擦擦手。”
棠儿接过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又抬眼望向还在发抖的赵小少爷,忽然松开啸天颈上缠着的银铃项圈,朝前一抛——“叮啷”一声脆响,银铃滚到赵小少爷鼻尖前。
“它不咬你。”棠儿声音清亮,“但你要记住,啸天的名字,是父王亲手写的。你骂它丑,就是骂我父王写错了字。”
赵府门房这才看清那银铃内壁刻着细若游丝的“楚琰”二字,腕骨一软,门栓“哐当”砸在地上。里头奔出个穿宝蓝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是大理寺左寺丞赵恪,额头汗珠密布如雨,扑通跪在青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砖面:“下官不知小世子驾临,罪该万死!犬子失仪,下官这就……这就杖责三十,逐出府门!”
“不用。”骁儿牵着另一只狗踱上前,靴尖轻轻踢了踢银铃,“你儿子说我们狗丑,我们没说你儿子脸圆。”他顿了顿,歪头问拂枝,“拂枝姐姐,父王说过,骂人不揭短,是不是?”
拂枝垂眸应是。
骁儿便转向赵恪:“那你也别打他。他要是再骂,我们就把他名字写进王府《顽童录》里——写了名字的人,以后考科举要先背三遍《孝经》,还要给咱们王府扫三个月马厩。”
赵恪浑身一震,险些栽倒。《顽童录》是摄政王府暗中编纂的京中幼童名录,专记言行失当者,虽无明文律令效力,可但凡入册,三年内所有勋贵人家议亲、荐举、乃至国子监入学,皆需额外呈报三份自陈状。更骇人的是,上月兵部侍郎家幼子因攀折御赐牡丹入册,其父竟被吏部以“教子不严”为由,驳回了升迁考评。
“下官……下官即刻焚香告祖,闭门谢客三月!”赵恪额头叩得青砖嗡鸣。
棠儿却已转身,牵起骁儿的手:“走,谢哥哥肯定等急了。”他脚下刚动,啸天与另一只唤作“追风”的白狗立刻并肩跟上,尾巴高高翘起,雪毛在日头下泛着金边,仿佛两面无声招展的小旗。
赵恪伏在阶上不敢抬头,耳听得那稚嫩脚步声渐行渐远,忽听骁儿又停步,回头道:“对了,你家门槛太高,狗跳不上去。下次修矮点——不然我们再来,啸天就得拆你门。”
话音落地,两小儿已拐过街角。赵恪颤巍巍抬头,只见巷口空荡,唯余两只白狗留下的爪印,深深浅浅嵌在青砖缝里,像两行未干的墨迹。
此时周府后院,王知薇正蹲在海棠树下,用竹篾编一只小篮子。沈月娇坐在藤椅上翻一本泛黄的《北戎药典》,裙裾垂落处,几只刚孵出的绒毛小鸡绕着她脚踝打转。
“娇娇,你说他们真去谢家了?”王知薇手指灵巧地穿梭于竹丝间,“我怎么听着外头动静不对?”
沈月娇没抬头,指尖捻着书页边缘,淡淡道:“赵家那孩子,昨儿在国子监附学时,当众嘲笑谢家世子‘庶出子嗣,不如狗贵’。”
王知薇编篮子的手顿住:“谢世子才七岁,这话也说得出口?”
“所以今早谢家管事悄悄递了帖子到王府,说谢世子昨夜发烧,咳得厉害,今晨吐了三回。其实……”沈月娇终于合上书,抬眼望向垂花门,“是谢夫人让儿子装的。她知道咱们两个孩子今日必去谢府,怕赵家孩子又生事,干脆借病设局——若赵恪真敢纵子挑衅,谢家便当场递折子参他‘构陷勋贵,污蔑储君近支’。”
王知薇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狠了。”
“狠?”沈月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赵恪去年断案,把三个替夫申冤的寡妇判了‘悖逆伦常’,发配岭南。谢夫人娘家妹妹,就在其中。她忍了两年,等的就是今天。”
话音未落,垂花门外传来一阵窸窣。拂枝快步进来,鬓角微汗:“王妃,赵家送来了三十六抬赔礼,有上等燕窝、辽东人参、还有赵夫人亲手绣的十二幅《百子图》。赵恪在府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说……说他愿辞去大理寺左寺丞之职,只求小世子宽宥。”
沈月娇颔首:“收下燕窝和人参,其余退回。告诉赵恪,谢家世子今日病愈,明日便要去国子监读书。让他管好自己儿子的嘴——若再听见半句辱及摄政王府或谢家的话,本王妃便请旨,将《顽童录》誊抄十份,一份挂宫门,九份分送各部衙门。”
拂枝应声退下。
王知薇却怔住了:“娇娇,你……你怎么知道谢世子今日病愈?”
沈月娇指了指廊下那只空食盒:“方才谢家厨娘送来的甜汤,里头放了三颗冰糖——谢世子忌甜,他娘若真病重,绝不会让厨娘犯这等错。”
王知薇哑然,低头继续编篮子,竹丝却突然刺进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她盯着那点红,轻声道:“原来你们早就布好了网,就等赵家自己撞进来。”
“不是布网。”沈月娇起身,走到她身边,指尖沾了点清水,替她抹去血迹,“是赵家自己把绳子系在脖子上,还非要说那是条红绸带。”
正说着,外头传来清脆笑声。棠儿与骁儿并肩跑进院子,衣摆沾着槐花碎瓣,怀里各揣着三只纸折的千纸鹤。
“娘亲!姨母!”棠儿把千纸鹤塞进王知薇掌心,“谢哥哥教我们折的!他说这叫‘同舟鹤’,折的时候要一起想同一件事,折完就能心想事成!”
骁儿举起自己那只,鹤尾用朱砂点了两点:“我许愿了!我要娘亲肚子里快点长出小妹妹,这样就能陪我骑马了!”
王知薇脸颊飞红,下意识捂住小腹,又瞥向沈月娇。沈月娇正弯腰替骁儿拍掉裤脚沾的草屑,闻言只微微一笑:“心诚则灵。不过……得等月事干净三日后,再同房。”
棠儿仰起小脸:“那娘亲现在能抱我吗?”
王知薇忙将他揽入怀中,鼻尖触到孩子柔软发顶,忽然觉得腹中微微一跳,像有粒种子在温润泥土里轻轻拱了拱。
午后,沈月娇独自去了西角门。那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露出柳文莺苍白却含笑的脸。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孩子额心一点朱砂痣,正睡得酣沉。
“路上颠簸,书承不肯吃奶,我就一直抱着。”柳文莺声音沙哑,“娇娇,我回来了。”
沈月娇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色,才接过襁褓:“脉象虚浮,肝风内动,回去先喝三剂定风汤。你这脸色……西域的风沙,比京城的刀子还毒。”
柳文莺苦笑,解下腕上一串蜜蜡佛珠:“我托商队带回来的,给棠儿骁儿避邪。还有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珏,温润无瑕,背面阴刻着细小的“琰”字,“楚琰托人捎来的。说当年在雪海关,他用这块玉换过一匹战马,如今……物归原主。”
沈月娇指尖抚过那个“琰”字,忽问:“你在西域,可听过一个叫‘赤鸢’的女医?”
柳文莺神色微变,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袖:“赤鸢?她……她三年前就死了。被人发现时,躺在药王谷悬崖下,怀里还护着半卷《瘴疠方》。”
沈月娇垂眸,将玉珏贴在掌心,那点微凉竟似有了心跳:“她没死。她只是把名字烧了,把脸毁了,把骨头一根根敲碎又接好,最后成了我的师父。”
柳文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师父临终前说,当年雪海关瘟疫,真正救下三万将士的,不是她,是你。”沈月娇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偷偷调换了军中账册,把西域运来的‘紫河车’全换成了她配的药引。你瞒着所有人,在军医署灶膛里烧了七十三夜的药渣,熏得整条街的狗都患上疯症——只为掩护她试药。”
柳文莺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滑落:“我……我只是……”
“你只是个怕死的懦夫。”沈月娇打断她,将玉珏收入袖中,“可师父说,懦夫若肯为别人豁出去一次,就比英雄更重三分。所以她把毕生所学,全写进了你随身带的那本《胎产辑要》里——第一页夹层,第三十七页眉批,第八十九页画着的不是药草,是毒蛊解法。”
柳文莺怔怔摸向袖袋,果然触到那本翻旧的册子。她哆嗦着翻开,指尖颤抖着掠过泛黄纸页,终于停在第三十七页——空白处一行蝇头小楷,墨色如新:“文莺若见此字,速赴周府。知薇之疾,非不孕,乃胎漏暗损。三年前小产伤及胞宫,淤血凝滞成瘕,须以‘赤鸢针’破之。切记:针入三分,血涌如泉,不可止。血净,则孕可待。”
窗外,夕阳熔金,将满院海棠染成一片灼灼绯色。
王知薇尚在房中试新裁的春衫,铜镜映出她纤细腰身,裙摆垂坠如云。她忽然觉得小腹一阵温热,低头看去,雪白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淡红,像初春枝头悄然绽开的第一朵山茶。
她攥紧衣襟,指尖发颤,却没叫人,只静静望着镜中自己。镜里人眼尾微红,唇角却一点点扬起,弯成一道极轻、极柔、极确凿的弧线。
远处,沈月娇站在游廊尽头,正将一枚银针浸入烈酒。火苗舔舐针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抬眼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晚霞正烈,烧得整片云海翻涌如血,而云层裂隙间,一痕新月已悄然浮出,清冷,锋利,皎然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