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
楚煊把这番话说给楚华裳听,楚华裳看着幼子楚琰,招招手让他到跟前来。
“姚知序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多少?”
楚琰摇头,“听不懂。”
“一个字也听不懂?”
楚华裳语气不算严厉,但自出身就俱来的威仪摆在那,换做别的孩子怕是要吓哭了。
但楚琰不怕。
“听不懂。”
楚熠瞥了他一眼,“母亲,他哪儿是听不懂,他是不想听懂。”
楚煊没说话,但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琰儿,你说。”
楚华裳看着这个小儿子,语气微沉。
四......
楚琰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痕,抬眼扫过京兆尹、赵大人,最后落在棠儿脸上。小姑娘抽抽搭搭,鼻尖通红,小手攥着骁儿袖口,另一只手却悄悄往腰后摸——那里别着半截断掉的桃木簪,是沈月娇前日给她编的,被赵令策推搡时刮断的。
“爹……”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音,“他先骂啸天丑,又扔石头打它屁股,还说……说要炖了它们。”
楚琰喉结微动,没应声,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他左手揽住女儿肩背,右手不动声色地覆上她后颈——指腹下皮肤微凉,脉象却跳得极稳,不似惊惧,倒像强压着一股子火气。他心下了然:这孩子不是吓哭的,是憋着气等他来撑腰。
骁儿站在一旁,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星,听见父亲问话,才缓缓抬头:“赵家少爷砸了啸天,姐姐打了他鼻子。他哭了,我们没哭。”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后来他叫人,我们走了。走到京兆府报官。”
京兆尹额头汗珠滚落,忙躬身道:“回王爷,小郡主与小世子确系自行前来报案,未带随从,亦未动用王府仪仗。臣已命人查问赵府门房及街坊,所言皆与二位小主子所述相符。”
赵大人脸色微变:“王爷明鉴,小儿年幼无知,言语粗鄙,确有失教养。但小郡主出手伤人,亦属不合礼法……”
“礼法?”谢昭冷笑一声,袖中折扇“啪”地合拢,尾端抵在赵大人肩头,“你儿子骂狗丑,扔石头打狗屁股,这是哪家的礼法?你赵家教出来的崽,连畜生都敢欺辱,倒嫌我外甥女动手快了?”
赵大人额角青筋一跳,仍强作镇定:“忠毅侯息怒,下官愿赔礼道歉,另奉上上等玉珏一对,金丝楠木匣装盛,以表诚意。”
“玉珏?”楚琰终于开口,声音冷而平,像冰面下暗涌的河,“本王的女儿,值不值你大理寺左寺丞十年俸禄?”
赵大人脊背一僵,嘴唇发白:“王爷……”
“值不值?”楚琰重复一遍,目光如刃。
赵大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地:“下官……不敢妄论!”
“那就别妄论。”楚琰松开棠儿,转身走向京兆尹,“传本王令:即日起,赵令策禁足半年,抄《孝经》三百遍;赵氏夫妇罚俸三载,赵府门房杖责二十,驱逐出京。另——”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赵大人,“大理寺复核刑案,须附医署验伤文书方可呈递。自明日始,凡涉及幼童伤情之案,须由女医署主诊医官亲验并具结。违者,停职查办。”
满堂寂静。
京兆尹心头一震,忙记下,又迟疑道:“王爷,这……女医署如今只有沈太医一人坐诊,若遇重案,恐力有不逮。”
“那就扩署。”楚琰嗓音沉稳,“着礼部、太医院即拟章程,增设女医署副使二人、典簿四名、医学生二十,三年内须于各州县设分署。本王亲自督办。”
谢昭扬眉:“好!这才像话!”
赵大人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宫中传出的消息——皇帝已准周承渊赴雪海关参军,而周承渊临行前,曾在御前叩首三次,陈词不过百字,却字字指向大理寺近年错判三桩庶民冤案,其中两起,恰是他亲手驳回的申冤状。
原来早埋了钉子。
楚琰不再看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仔细擦去棠儿眼角泪痕:“告诉爹,为什么非要走着去京兆府?”
棠儿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说:“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不是娇气的小娃娃。我能自己报官。”
楚琰指尖顿了顿,轻轻抚过她后脑细软的胎发:“嗯,我女儿,能。”
她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我能自己审他吗?”
“不能。”楚琰答得干脆,“但你可以坐在公堂侧席,听他怎么认错。”
棠儿眼睛亮起来,又忽地蔫了:“可他要是不认呢?”
“那我就把他关进大理寺大牢,让他每天给狱卒讲《孝经》第一章,讲到会背为止。”楚琰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一场茶宴,“讲错一个字,加讲三遍。”
谢昭哈哈大笑,拍了拍赵大人肩膀:“听见没?赶紧回去教儿子背熟咯,莫等进了牢里,再让狱卒拿戒尺打手心。”
赵大人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楚琰抱起棠儿,牵起骁儿的手,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赵大人。”
“下官在!”
“你儿子骂狗丑,本王不计较。但你方才说‘小郡主出手伤人’——”他目光沉沉,“这话,本王听见了。也记住了。”
赵大人浑身一凛,冷汗浸透内衫。
出了京兆府,楚琰并未回王府,而是牵着一双儿女绕道去了西市。街边茶摊刚支起竹棚,伙计正舀热水烫壶,见一行人衣饰华贵却不带扈从,只当是哪户隐姓埋名的贵人,忙捧了新焙的雀舌来。
楚琰让棠儿坐自己膝上,骁儿则挨着坐了条矮凳。他亲手斟茶,递到女儿唇边:“尝尝。”
棠儿抿了一口,皱眉:“苦。”
“苦才醒神。”楚琰将茶盏搁在桌上,手指沾了茶水,在木桌上写了个“理”字,“你看,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舒展,才叫规矩。可若有人把横写成歪的,竖画成斜的,还非说这是正理——”他指尖抹去那个字,水痕洇开,“那就得有人,一笔一笔,给他描回来。”
骁儿安静听着,忽然伸手蘸了茶水,在旁边写下个小小的“正”。
楚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棠儿掰着手指算:“那赵令策抄三百遍,一天抄十遍,要三十天。可他肯定偷懒……”
“那就让他抄满三百天。”楚琰轻声道,“规矩立在那里,不是摆设。今天他欺负一只狗,明天就敢推搡一个乞儿,后天便敢指着你娘的轿子骂难看——因为没人拦他,也没人让他知道,什么叫‘不行’。”
棠儿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茶渍的手指,小声问:“那……陆氏姑母,是不是也因为没人拦她,才敢偷东西、骗人、休了爹爹?”
楚琰目光一滞,随即缓缓点头:“是。”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陆家老宅,病着。”楚琰语气平静,“她吐了血,苏氏派去的老嬷嬷说,肺腑有损,若再受惊,恐活不过冬。”
棠儿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不恨她了。”
楚琰垂眸看她:“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连骂人都没力气了。”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我打赵令策的时候,手很有力气。她要是还有力气骂人,我才恨她。”
楚琰喉头微动,将她搂得更紧些。
此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穿皂隶服色的差役押着个戴枷的囚犯走过,那囚犯蓬头垢面,却死死盯着这边,忽然嘶声喊道:“摄政王!您记得周承渊吗?他托我给您带句话——”
话未说完,谢昭身后侍卫刀鞘一横,堵住那人嘴。
楚琰神色未变,只抬手示意噤声。
囚犯被拖走,余音犹在风里飘荡:“……他说,雪海关风沙大,可比侯府干净。”
楚琰静了片刻,掏出怀中一枚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清越铃声响起,远处巷口立刻奔来两名黑衣人,单膝跪地。
“传令雪海关守将:周承渊入营第一日,授哨长衔,领三十骑巡边;三月之内,若无差错,升副尉。另——”他声音低沉,“每月初一,送一封信回京,不必写给本王,只交予苏氏夫人。信封口处,须盖周承渊亲制火漆印。”
黑衣人领命而去。
骁儿仰头问:“爹,周叔叔真的能当将军吗?”
“能。”楚琰答,“他从前不敢拔剑,是因为剑鞘锈住了。如今鞘碎了,剑自然出得快。”
棠儿靠在他怀里,忽然小声问:“那……周叔叔的儿子,以后还能见他吗?”
楚琰望向西市尽头,暮色渐染朱墙,炊烟袅袅升起:“能。等他学会自己系腰带、自己磨刀、自己写家书的时候,就能见了。”
回王府途中,夕阳熔金,洒在青石路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棠儿趴在楚琰背上,睡得迷迷糊糊,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桃木簪。骁儿走在旁边,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一直延伸到王府朱门前。
王府门口,沈月娇正倚着廊柱,手里捏着支未拆封的药包,见他们回来,迎上前去。她先接过棠儿,指尖探了探额角温度,又瞧见孩子脸上残留的淡粉印子,眉头微蹙:“谁家孩子下的手?”
楚琰将经过简略说了。
沈月娇听完,只淡淡一笑:“打得好。不过下次——”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塞进棠儿掌心,“里面是薄荷膏,抹在鼻梁上,消肿快。”
棠儿睁开眼,懵懂点头。
沈月娇又看向骁儿,伸手替他整理衣领:“听说你没动手?”
骁儿摇头:“我拉架。”
“嗯。”她指尖顿了顿,“拉架也是本事。不过下次,若有人骂你妹妹丑,你也该打回去。”
骁儿眨眨眼:“可她不丑。”
“对。”沈月娇笑了,眼尾微弯,“所以骂她的人,才该挨打。”
晚膳时,王知薇抱着棠儿喂汤,见孩子眼皮打架还不肯睡,便哄道:“明日带你去医署看小兔子,母兔刚生了六只崽。”
棠儿含糊应着,忽然问:“娘,陆氏姑母……会不会也生小兔子?”
王知薇一怔,随即苦笑:“她不会。她心里没有兔子,只有一把锁,把自己锁死了。”
沈月娇在一旁布菜,闻言抬眼:“锁开了,人就活了。可她自己不愿开。”
“那……”棠儿声音越来越轻,“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开门?”
满桌寂静。
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静静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泓无声的水。
沈月娇夹了一筷嫩笋放进她碗里:“等她梦见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猫,还活着。”
棠儿似懂非懂,慢慢嚼着笋尖,忽然笑了:“那猫,一定很胖。”
沈月娇也笑:“嗯,胖得走不动路,只能躺在檐下晒太阳。”
夜深,楚琰独自立于中庭,仰望北斗。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远处更鼓三声,梆子敲得缓慢而沉。
他解下腰间佩刀,置于石案之上。刀鞘古朴,未镶珠玉,只一道浅浅刻痕——那是少年时,他亲手刻下的“周”字。如今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能辨出轮廓。
身后脚步轻响,沈月娇披着月白斗篷走近,递来一杯温酒。
“陆氏今日咳血三次,痰中带絮。”
楚琰接过酒,未饮,只握着杯壁:“苏氏怎么说?”
“她说,若陆氏肯来求医,她便接。若不来……”沈月娇望向天上流云,“那就随她去。”
楚琰颔首,忽然道:“明日你去趟周府。”
“嗯?”
“教苏氏几招呼吸吐纳之法。再告诉她——”他顿了顿,“周承渊在雪海关,每日晨起练刀百下,夜睡前默写《孝经》一页。他写的字,比当年在侯府书房里,工整十倍。”
沈月娇凝视着他侧脸,良久,轻声道:“你其实……一直在看他。”
楚琰终于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他需要被看见。就像当年,没人看见他跪在祠堂抄了三天《周礼》,就为求父亲多看他一眼。”
风起,卷起庭院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石案。刀鞘上那道“周”字刻痕,在月光下泛出幽微的银光,仿佛一道未愈的旧伤,又像一粒悄然萌动的种。
远处,王府东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缝,追风叼着半块糖糕,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它甩了甩脑袋,糖渣簌簌落下,而后蹭了蹭棠儿虚掩的窗棂,尾巴轻轻摇着,像在说:今日之事,它全记下了。
而京城西北角,陆氏蜷在漏风的柴房里,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窗外,有只野猫正蹲在瓦檐上,尾巴悠闲地摆着,绿莹莹的眼睛,静静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