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儿才七岁,楚三才四岁。你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套四岁孩子的话,能套出什么?他们才认识多久,你总是让序儿往长公主府里钻,别人不会怀疑?”
晋国公沉下语气,“楚华裳不仅仅是长公主,更是把皇帝一手扶持上位的人物。你当她是什么好被人拿捏的人?”
姚老夫人哼哼两声,“难不成就不跟长公主府来往了?”
“自然要来往,只是序儿年纪还小,顺贵人也还未有子嗣。序儿是个好孩子,等他们认识的时间长一些,两个孩子再深交一......
啸天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赵小少爷哪见过这阵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进自家门墩儿旁的青砖缝里,泥灰蹭了满脸。他刚张嘴要哭,啸天已立在他胸前,犬齿森白,喉间滚着低沉呜噜声,尾巴却绷得笔直如铁棍,竟无半分摇尾乞怜之态——那是沈月娇亲手调教过的猎犬,通人性、识主令,更懂分寸。
“啸天!回来!”
棠儿一声清叱,啸天立刻收爪退后两步,蹲坐于地,左耳微抖,右眼斜睨着地上那团狼狈的泥人,鼻翼翕动,像在掂量对方值不值得再咬一口。
赵府门内霎时涌出七八个家丁,为首的是个蓄须中年管事,青绸外褂还没扣好,便指着棠儿厉喝:“哪来的野孩子,敢纵狗行凶?还不快把狗牵走!”
话音未落,骁儿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抬手将腰间一枚青玉佩解下,随手抛给身侧丫鬟:“去,拿给赵大人看看,他是大理寺左寺丞,该认得摄政王府的印信。”
丫鬟应声而去,动作利落,却未急奔,只稳稳捧玉佩入府。那玉佩通体温润,正面刻“摄政王长子”五字阴纹,背面是螭首衔云纹,底下压着朱砂钤印——正是楚珩亲赐、专供王府嫡嗣出入禁宫所用的信物。
赵府管事一愣,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衣饰:棠儿穿的是蜀锦织金云纹小鹤氅,袖口暗绣三枚银线蟠螭;骁儿披着玄色貂毛镶边斗篷,领口缀一颗鸽卵大东珠,光晕流转,映得他小脸莹白如玉。再看随行众人——四名侍卫皆佩黑鞘短刀,腰带铜扣铸龙首吞珠,那是禁军羽林卫改制后特准王府亲卫佩戴的制式;两名嬷嬷虽着素衣,却戴银丝绞花头箍,正是长公主府老嬷嬷才有的规矩。
他喉头一紧,冷汗倏然爬满额角。
不多时,府内疾步走出一位青袍官员,官帽未正,袍角还沾着墨渍,正是大理寺左寺丞赵元礼。他接过玉佩只一瞥,双膝登时一软,竟当街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下官……叩见世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赵小少爷躺在地上,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听见“世子殿下”四字,小嘴一瘪,“哇”地嚎出声来,倒不是委屈,而是吓懵了——他昨日才被父亲拎着耳朵训过,说京城最不能惹的三个人:摄政王、长公主、还有摄政王家那对未满四岁的双生子。其中最小的骁儿,去年在太庙祈福时,因嫌香炉烟气呛人,当场掀翻三座鎏金铜炉,事后皇帝非但没罚,反赏了他一匣子蜜饯。
赵元礼膝行上前,一把揪住儿子后领拖起,劈头盖脸就是两记耳光:“混账东西!谁教你说狗丑?那是王爷亲驯的雪原狼犬,啸天!它曾随王爷踏冰巡边,咬断过三十七支突厥探马弓弦!你敢说它丑?!”
赵小少爷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血,却不敢哭出声,只抽抽搭搭往父亲袍角里缩。赵元礼转而朝棠儿深深作揖,额头抵在青砖上:“犬子无知,冒犯世子,下官愿受罚!只求殿下容我亲自登门赔罪,奉上谢礼——”
“不必。”棠儿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拂去一粒尘,“他骂我的狗,我让狗吓他一下,扯平了。”
赵元礼不敢起身,额头贴地更紧:“殿下宽宏……可犬子言语无状,实为下官教子无方,理当重责!”
“那你打他吧。”棠儿歪头想了想,“打完,让他来周府找我玩。我那儿有新到的北戎皮鼓,敲起来比你们家的锣响十倍。”
赵元礼浑身一震,险些栽倒——周府?那是威远侯府如今避之不及的地方!可这话他不敢驳,只能磕头应是。旁边骁儿忽然插话:“你家狗呢?我们想看看。”
赵元礼一怔,忙回头呵斥仆从:“还不快把阿黄牵来!”
片刻后,一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被牵出,尾巴夹得几乎贴肚皮,见了啸天与另一只叫“惊雷”的白犬,当场瘫软在地,尿了一滩黄水。
骁儿皱眉:“这狗胆子比我还小。”
棠儿认真点头:“嗯,它怕啸天。”
赵元礼面如死灰,恨不得当场撞墙——原来人家不是来寻衅,是来显摆狗的!他哆嗦着命人取来两匹云锦、四盒西域蜜饯,双手捧至胸前,却被丫鬟轻轻推开:“世子说了,不收礼。若真赔罪,明日辰时,带赵公子到周府西角门候着,棠儿世子要教他辨狼犬与土狗的区别。”
赵元礼连声应诺,目送一行人远去,才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腿肚子还在打颤。府内夫人闻讯冲出,抱住儿子嚎啕:“我的儿啊,你怎敢招惹摄政王府的阎罗崽子!听说他们俩三岁时就合伙把工部侍郎家的假山推塌了,砸碎了七尊汉白玉仙鹤!”
赵元礼抹了把汗,哑声道:“闭嘴!以后阖府上下,见着穿金鹤氅、戴东珠斗篷的小娃娃,立刻关门闭户,烧高香!”
此时,棠儿与骁儿已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沈氏药铺”旧匾——那是沈月娇祖父开的老铺子,十年前被仇家焚毁,只剩半堵焦墙。如今墙头爬满青藤,藤下新栽了几株紫苏与薄荷,风过处清香浮动。
骁儿忽然停下,指着墙根一处浅坑:“棠儿,你看。”
坑里嵌着半截残破陶片,釉色斑驳,却隐约可见“沈”字篆纹。
棠儿蹲下,用指尖抠出陶片,吹去浮灰,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仔细包好。“这是祖爷爷的药罐子碎片。”
“嗯。”骁儿也蹲下,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晒干的枸杞,“我存着呢,等回府种在药圃里。”
两人默默坐着,谁也没说话。巷子深处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竹梆子敲得清脆,却衬得此处格外安静。远处传来更鼓,申时三刻。
直到拂枝匆匆寻来,才打破这片静默。
“世子们,王妃遣人传话——宫宴前两日,柳文莺携子抵京,已入长公主府暂住。王妃让两位小世子明日午前务必归府,需试新制的云雁纹朝服,还要学三拜九叩的宫仪。”
棠儿把陶片放进布袋,与枸杞混在一起,拍拍手站起来:“知道了。回去告诉娘,我今儿教赵家小少爷认识了啸天。”
骁儿仰头望天,云絮正缓缓游过湛蓝天幕:“娘说,宫宴那日,舅舅要从雪海关回来。”
“真的?”棠儿眼睛一亮。
“嗯。”骁儿点点头,声音很轻,“娘昨夜写信时,烛火跳了三下。她说,烛花爆,必有捷报。”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白犬左右相随。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到周府高墙之下——那墙上新刷的朱漆尚带潮气,映着晚霞,红得灼眼。
周府内,王知薇正陪苏氏在暖阁里听曲儿。琵琶声淙淙如泉,唱的是《扊扅歌》,讲的是贫贱夫妻相守不易。苏氏听着听着,眼角微湿,却笑着摇头:“这词编得矫情。夫妻哪有那么容易相守?是彼此咬着牙撑着,才没散。”
王知薇正欲接话,忽见廊下拂枝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她心头一热,迎出门去,蹲下身替棠儿整了整歪掉的鹤氅领子,又摸了摸骁儿额前汗津津的碎发。
“跑哪儿去了?”
“逛京城。”棠儿答得干脆,“还收了个徒弟。”
王知薇忍俊不禁,牵起两只小手往里走:“快进来歇歇,祖母给你们留了冰镇梅子汤。”
暖阁内,苏氏已让嬷嬷撤了琵琶,换上两盏剔透琉璃碗,碗中浮着琥珀色梅子,沁着丝丝凉气。棠儿捧碗啜了一口,忽然道:“祖母,您这梅子,不如娘腌的酸。”
苏氏一愣,随即朗笑出声:“好小子,倒会挑嘴!你娘腌梅子,可是用雪海关运来的野山梅,加了三两陈年桂花蜜,还得在窖里埋足七七四十九日——我这现成的,怎能比?”
骁儿舔舔唇角梅汁:“娘说,酸能开胃,也能醒神。祖母若想身子好,该多尝尝酸的。”
苏氏笑容一顿,目光缓缓扫过王知薇,又落回两个孩子脸上,半晌,轻叹一声:“你们娘啊……真是把心都拆开了,一片片熬成药,喂给我们所有人。”
王知薇悄悄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暮色渐浓,府中灯笼次第亮起。沈月娇踏着最后一缕天光归来,玄色披风沾着晚风微凉。她先去暖阁见过苏氏,又随王知薇回到东院。榻上铺着新熏的艾草香囊,窗棂半开,夜风送来紫苏清气。
“今日街上,可有人认出他们?”她问拂枝。
“回王妃,赵府之后,再无人敢近身三丈。倒是谢府门前,谢世子听见动静,亲自迎出来,把两位世子抱进去的。”
沈月娇颔首,转向王知薇:“明日开始,我要给你施针调经,每日辰时一刻,不可误。另外,你让厨房备些山楂、乌梅、醋泡姜片,晨起空腹含一片,酸味越烈越好。”
王知薇脸颊微烫:“娇娇,你这法子……也太狠了些。”
“狠?”沈月娇取下腕间银镯,搁在案上,发出清越一声,“你若真想要孩子,就得先把这副身子,从里到外,洗一遍。那些淤滞、寒凝、气滞,都是胎毒的温床。你不肯吃苦,就别怪老天不给你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得王知薇垂下眼睫。
“周明远能为你跪雪三日,你难道连含片梅子都不敢?”
王知薇喉头哽住,良久,轻轻点头:“我含。”
沈月娇这才缓了神色,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青玉锁片,递给王知薇:“这是当年你嫁入周家时,我托人寻的‘定坤锁’。玉质温润,内蕴七星纹,能安神固胎。你贴身戴着,莫离身。”
王知薇双手接过,触手微凉,却似有暖流自掌心直透心口。她低头摩挲玉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娇娇,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沈月娇正在整理银针,闻言手指微顿,银针在灯下划出一道细芒。
“因为我知道,你若有了孩子,周明远才真正算是活过来了。”
她将最后一根针收入锦囊,抬头时眸光澄澈如初:“有些人生来就该被护着。你不是软弱,只是从前没人教你,如何把骨头,一根根,重新长硬。”
窗外,夜露悄然凝结,顺着紫苏叶脉滑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雪海关,朔风卷着冰晶拍打箭楼。一名斥候翻身跃下战马,铠甲结霜,单膝跪于帅帐前,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帐内,周承渊一身玄甲,左臂缠着渗血绷带,正俯身查看舆图。他撕开封口,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六个墨字,字字如刀:
【母安。妻孕。速归。】
他手指骤然收紧,纸页边缘簌簌落下细雪般的碎屑。
帐外,号角声裂云而起,苍茫辽阔,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