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是楚琰?
永嘉长公主的第三子,是当今皇上的亲外甥,是太后最喜欢的外孙。
这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谁都得罪不起的人物!
听说前一阵子他在路上遇袭,是林将军救下了他。人人都说从前乖巧懂事的楚三公子突然变了性子,四处闯祸,惹了不少人,却都有永嘉长公主护着,天塌下来也没事。
刚才还欺负姚知序的那些人四散开去,楚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姚知序,“愣着干什么,去把人抓来。”
姚知序只是愣怔了一瞬,立马追上前,别......
啸天后腿一蹬,如一道白影窜了出去,赵小少爷吓得转身就跑,可刚迈两步就被狗牙叼住了后襟,整个人扑倒在青砖地上。他哭嚎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啸天的脑袋,可那狗却死咬不放,牙齿深深陷进衣料里,布帛撕裂声刺耳得紧。
赵府门内霎时冲出七八个家丁,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管事,手里抄着扫帚杆子就往啸天身上抽。啸天吃痛松口,却没退半步,反而龇牙低吼,尾巴绷直如铁棍,两只前爪牢牢钉在地面,脖颈上的毛根根炸起,像披了一层银霜铠甲。
“反了!反了!”管事厉喝,“这是哪家的野狗,竟敢闯我赵府大门?还不快捆起来烧了喂狗!”
话音未落,骁儿慢悠悠踱上前两步,小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那管事,声音清亮却不带一丝怯意:“你刚才说,要烧我的狗?”
管事一愣,这才抬眼打量这孩子——玉冠束发,绛红锦袍,腰间垂着一枚双螭衔珠玲珑佩,纹路细密、包浆温润,是内造司专供亲王世子的规制。他喉头一紧,扫帚杆子险些脱手。
“你……你是谁家的?”
“我是摄政王府的小世子。”骁儿顿了顿,又补一句,“我阿爹是摄政王,我娘是沈王妃。”
赵府管事脸色骤白,扫帚杆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膝盖一软就要跪,却被身后一个老嬷嬷伸手扶住——那是赵夫人身边最得脸的陈妈妈,今日恰巧出门采买,远远瞧见这边动静,赶忙疾步上前,一眼便认出了棠儿腕上那只赤金缠丝镯,镯心嵌着三粒东珠,颗颗浑圆莹润,正是宫中去年赏给长公主府的贡品。
陈妈妈心头一沉,忙不迭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小世子、小郡主,方才我家少爷不懂事,冒犯了贵人,还请二位小主子海涵!”
她一把将瘫软在地的赵小少爷拽起来,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混账东西!连王府的小主子都认不得,还敢胡言乱语?!”
赵小少爷被打得懵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啸天和另一只蹲在骁儿脚边、正舔爪子的雪团子:“它、它俩丑……”
“闭嘴!”陈妈妈厉声截断,随即转向棠儿,声音陡然软成一团絮,“小郡主恕罪,这狗……不是丑,是英武!英武极了!比我们府里养的猎犬还威风呢!”
棠儿哼了一声,抱着啸天没说话,只把脸埋进它颈间蓬松的毛里,小肩膀微微耸动——她生气时从不哭,但耳朵尖会悄悄泛红。
这时马车已悄然停在街角,拂枝掀帘下车,快步上前福身:“小郡主、小世子,王妃说了,今日既出来走动,便不可失了分寸。狗是忠仆,人是主子,若主子失了体统,狗再威风,也只会被人笑作仗势欺人。”
这话听着是训诫,实则句句落在赵府众人耳中,字字如针。
赵管事额头冷汗涔涔,连连作揖:“是是是!奴才糊涂!小主子们大人大量,饶过这一回吧!”
拂枝却没应他,只侧身让开半步,抬眸看向赵府朱漆大门内——那里,赵左寺丞已匆匆迎至垂花门下,官袍未及系好腰带,乌纱歪斜,面色惨白如纸。他身后跟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正是赵夫人,此刻正死死攥着帕子,指尖发白。
赵大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阶上:“下官赵怀安,叩见小世子、小郡主!方才犬子言语无状,冲撞贵人,下官教子无方,愿领责罚!”
赵夫人也颤巍巍跪下,声音哽咽:“妾身教养不严,愿奉上五十匹云锦、二十匣南珠,聊表赔罪之心!”
骁儿低头拨弄着袖口金线绣的麒麟爪,忽而抬头问:“你们大理寺,是不是专管人犯错的?”
赵怀安一怔,连忙答:“回小世子,大理寺掌刑狱、详谳天下重案,确为执法之衙。”
“那你们自己犯了错,谁来管?”
赵怀安额角冷汗滑落,不敢答。
骁儿却已转身,牵起棠儿的手:“姐姐,咱们走。”
棠儿松开啸天,任它抖了抖毛,昂首跟在兄妹二人身侧。两只狗并排而行,步态沉稳,竟似两员披甲小将。
他们走出十步,赵怀安才听见身后传来拂枝平静却冷冽的声音:“赵大人,您府上昨日收了威远侯府三百两雪花银,替陆氏销了一宗典当——那批货,原是我王府库房失窃之物。此事,大理寺是否也该查一查?”
赵怀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却只看见马车帘子缓缓垂落,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马车内,棠儿终于开口:“哥哥,我讨厌他们。”
骁儿剥开一颗蜜渍梅子递过去,声音轻软:“我知道。可娘说,讨厌一个人,不能只靠骂他、打他。得让他怕你,还得让他记住,他这辈子,再不敢在你面前端架子。”
棠儿含住梅子,酸甜在舌尖化开,她眨眨眼:“那……我们以后还来吗?”
“来。”骁儿把剩下的梅子全塞进她手心,“等谢世子学会了骑马,咱们就来教他怎么驯狗。啸天能咬烂坏人的屁股,也能护住好人的脚踝。”
棠儿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哥哥,你说……周承渊哥哥,真的能打赢雪海关的北戎人吗?”
骁儿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柳枝,阳光透过新叶,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光斑:“娘说,他心里有火,只是以前一直捂着。现在火出来了,风一吹,就能燎原。”
此时王府后巷,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入角门。车帘掀开,下来个穿灰布直裰的老者,鬓角霜白,指节粗粝,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他由门房引着,穿过三道垂花门,直抵沈月娇日常理事的暖阁。
拂枝亲自奉茶,见那人只将茶盏捧在手中,并未饮一口,便知来者非寻常医者。
沈月娇正在灯下整理一卷羊皮药图,头也未抬:“孙老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老者目光扫过墙上挂的几幅北戎草药图谱,又落回她指尖所指处——一处被朱砂圈出的、名为“赤鳞藤”的植物根茎剖面图。
“王妃已照老朽信中所嘱,将赤鳞藤与七叶一枝花同煎三沸,去渣取汁,兑入黄芪膏中?”
“兑了。”沈月娇放下炭笔,“按您给的方子,每日晨起服一勺,已连服九日。”
孙老先生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匣,打开,里头静静卧着三枚琥珀色丹丸,表面浮着细密金纹,香气清冽如雪后松林。
“这是‘归元丹’,非为治症,乃为固本。王妃脉象虽稳,然内息微滞,每逢朔望前后,右肩胛骨必隐痛三分——此非病,是旧伤余毒未清,久积于督脉夹脊穴。若不及早调和,十年后恐生痹症。”
沈月娇手指一顿,缓缓挽起右袖。她肩胛骨下方,赫然一道寸许长的淡粉色旧疤,形如弯月,边缘略显僵硬。
“当年在雪海关,北戎巫医用寒毒箭射穿我肩甲,随军医以冰魄散拔毒,却漏了一丝阴气潜伏于此。”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时战事紧急,我没顾上。”
孙老先生凝视那道疤,良久,叹道:“王妃以血肉之躯承万钧之力,却不知,最重的担子,从来不是朝堂之争,而是……如何活着不辜负自己。”
沈月娇抬眸,目光如水:“所以您来了。”
“老朽不来,王妃也会寻到解法。只是……”他顿了顿,“解法易得,心结难开。王妃心中那道坎,不在肩上,而在周家祠堂——您明知苏氏当年为何执意要周明远入赘,却从未问过一句。”
暖阁内烛火轻跳,映得沈月娇侧脸轮廓愈发清冽。
她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不敢问。”
孙老先生缓缓合上紫檀匣:“明日,老朽为您施针。针毕,您需独自静坐两个时辰。届时若有泪,不必忍;若有梦,不必醒。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时候让它浮上来,晒一晒太阳。”
他起身告辞,拂枝送至垂花门外。
沈月娇独自坐于灯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旧疤。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出一声轻响,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十年前雪海关破城那一夜的风声——呜咽如泣,卷着铁锈与血腥气,扑打在残破的旌旗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
翌日清晨,沈月娇未去周府,也未赴长公主府,只命人备了香炉、素绢、三炷安神香,在王府西角一座废弃多年的旧药圃里支起屏风,设下针案。
孙老先生来时,见那药圃荒草过膝,唯有一株百年老槐孤然挺立,枝干虬曲,树洞幽深如眼。
“此处甚好。”他点头,“槐者,怀也。老树识人,不言旧事,只守光阴。”
针落如雨,却无声。
沈月娇伏在案上,孙老先生执针的手稳如磐石,十二枚银针,分刺督脉、足太阳膀胱经七穴,另三针扎在她后颈风池穴旁——那是当年寒毒箭入体最深之处。
最后一针落定,孙老先生退至屏风外,只留她一人。
香燃至半,沈月娇忽然睁开眼,望向老槐树洞深处。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绸襁褓角,一角绣着歪斜的“明”字,针脚稚拙,却力透绢背。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襁褓布料的刹那,眼前光影骤转——
风雪漫天的雪海关驿站,产婆抱着襁褓冲进柴房,嘶喊:“是个哥儿!母子平安!快抱去给将军看啊!”
帐中,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挣扎起身,抓起枕下匕首,狠狠划向自己左臂——鲜血涌出,她蘸血在襁褓上写下“明”字,字未写完,人已昏厥。
帐外,传来将军暴怒之声:“什么?!周家那个庶女竟敢冒名顶替?!她肚子里的种,分明是周承渊的!”
画面碎裂,沈月娇猛地吸了一口气,冷汗浸透中衣。
原来如此。
原来苏氏当年并非迫于无奈才让周明远入赘,而是亲手剜掉自己腹中骨肉,用庶妹之子,换下亲生儿子一条活路。
那孩子生来便带着周家血脉,却注定姓沈——因沈家满门忠烈,无一男丁存世,只余她一人,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名与骨。
她不是入赘,是归来。
香尽,灰冷。
沈月娇起身,拂去肩头落下的槐花,整衣出圃。
拂枝迎上来,低声禀报:“王妃,周府那边,苏夫人昨夜咳血了,今早请了太医,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
沈月娇脚步未停:“备车,去周府。”
马车行至周府门前,却见门楣上已悬起素白灯笼,门缝里透出纸钱灰烬的气息。
她心头一沉,跨进门内,迎面撞上周明远急步而来,玄色常服未及束带,发冠微斜,眼底血丝密布。
“娇娇……”
他声音沙哑,抬手想握她,却在半途顿住,只虚虚拢住她的指尖。
“母亲昨夜走了。”他喉结滚动,“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你送她的那支赤金簪,簪头那颗红宝石,是你亲手镶的。”
沈月娇怔住,眼前浮起苏氏最后一次扎针时的笑容——眼角细纹舒展,像春水漾开的涟漪。
“她最后……说什么了?”
周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养大了明远,二是……捡到了你。”
沈月娇鼻尖一酸,却未落泪。
她反手握住周明远的手,转身朝灵堂走去。
灵堂内烛火摇曳,苏氏静静躺在楠木棺中,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上,腕间戴着沈月娇亲手熬药时赠她的沉香串,珠粒温润,暗香浮动。
王知薇跪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桃子,见沈月娇进来,哽咽着递过一方素帕:“婆母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帕子摊开,里头裹着一枚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严重,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槐院。
沈月娇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那座废弃药圃,那株百年老槐,从来不是废弃,而是封存。
她将钥匙收入袖中,俯身,郑重三拜。
起身时,她对周明远道:“你去拟讣告。丧期三月,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可吊唁。另,派人去雪海关,告诉周承渊——他母亲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留一句怨,也没留一句憾。”
周明远点头,喉头哽咽难言。
沈月娇转身,望向灵堂外沉沉暮色。
风过庭院,老槐落叶簌簌而下,如一场迟来的雪。
她忽然想起孙老先生昨夜的话——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时候让它浮上来,晒一晒太阳。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右肩旧疤。
这一次,指尖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