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序刚给祖母请了早安,祖母向来疼他,房里早早就备了他爱吃的糕点。母亲张氏姗姗来迟,姚知序跑上前,拉着母亲的手,乖乖的喊了一声。
张氏摸了摸他的小脸,“序儿乖。”
姚老夫人抿了口茶水,神情里有些不悦,“若是身子不适,也不必日日都过来。”
张氏忙解释:“母亲误会了,来时听说长公主生了,儿媳亲自去挑了些礼叫人送过去,这才来迟了。”
“生了?”
姚老夫人放下茶盏,“生了个什么?”
“生了位小公子。”
姚老夫人......
楚琰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寒铁剑鞘缓缓出锋,压得满庭鸦雀无声。他指尖还沾着点水汽,垂眸看着棠儿红肿的鼻尖,又扫过她攥得发白的小拳头,最后落在她脚边那双沾了泥的软底绣鞋上——鞋尖歪斜,鞋带松散,分明是方才扑打时被踩脱了。
“爹……”棠儿抽抽搭搭,小手揪着他玄色蟒纹袖口,指节泛青,“他骂啸天丑……还拿石头砸它屁股……”
楚琰没应声,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宽大手掌覆在她后脑,动作轻缓,却像扣住一枚即将离弦的箭镞。他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赵令策方才站着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两道浅浅鞋印,泥里嵌着半枚碎石。
“京兆尹。”他开口,嗓音沉得像压了整座太岳山,“赵令策人呢?”
京兆尹喉结一滚,额角汗珠簌簌往下掉:“回、回王爷,赵大人已命人将犬子带回府中……禁足三日,杖责二十……”
“杖责?”谢昭冷笑,一脚踹翻身旁矮凳,木屑飞溅,“谁教他的规矩?五岁就敢当街辱我外甥女的狗?你大理寺复核刑案,可复核过他娘胎里是不是漏了教养这门课?”
赵大人额头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把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直线:“忠毅侯息怒。小儿年幼无知,言语失当,臣愿赔礼、赔银、赔……”
“赔?”楚琰忽然打断,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反而更令人脊背发凉。他松开棠儿,朝侍卫伸出手。侍卫立刻递来一只青布包裹,层层揭开,露出半截乌木柄、银丝缠绕的短鞭——鞭梢垂地,末端悬着三枚铜铃,静默无响。
正是当年摄政王亲征北狄时,亲手抽断过七名临阵脱逃将领脊骨的“噤声鞭”。
赵大人瞳孔骤缩,膝盖一软,竟真要跪下去。
楚琰却偏身避开,将鞭子搁在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似雪落枯枝。
“本王不打孩子。”他缓声道,目光扫过赵大人惨白的脸,“也不打替罪羊。赵寺丞既说效忠朝廷……那今日,本王就以朝廷之名,问你三件事。”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案面,节奏如更漏滴答:“第一,赵令策今日所言‘野狗’‘要饭’,是家中常训,还是偶发之语?第二,他掷石击犬,是否习以为常?第三——”楚琰倏然抬眼,桃花眸底血丝密布,戾气翻涌如暗潮破堤,“他指着我女儿鼻子叫嚣‘我爹掌复核天下刑案’时,你赵家书房里,可正摆着去年秋审的卷宗?那上面,有没有一桩案子,是你们大理寺驳回刑部重判、硬将一个毒杀继母的庶子改判流放三千里的?”
赵大人浑身一颤,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谢昭嗤笑出声:“好记性啊楚琰,连三年前的秋审卷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记得清。”楚琰侧眸看他,眼尾微红,“是那案子,我批过朱砂。”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府门外。紧接着是甲胄铿锵之声,数名玄甲禁军踏步而入,为首者单膝跪地,高举一卷明黄帛书:“陛下口谕——摄政王世子楚骁、郡主楚棠于京兆府报案一事,着即彻查;大理寺左寺丞赵恪,即刻卸任待勘;其子赵令策,押送宗学,由国子监祭酒亲自教习《礼律纲要》三月;另,凡今日在场赵府仆役,逐出京城,永不得入仕。”
宣旨太监话音刚落,赵大人两眼一翻,直挺挺晕厥过去。
京兆尹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臣……臣失察!请王爷降罪!”
楚琰没理他,只弯腰抱起棠儿,又朝骁儿伸出手。骁儿沉默着将小手放进父亲掌心,指尖微凉,却稳稳的。
“回府。”楚琰转身,玄色大氅掠过门槛,袍角翻飞如墨云压城。
谢昭一把捞起地上那截噤声鞭,掂了掂,嗤笑:“你倒是会挑时候装圣人——不打孩子?等他进宗学第一天,怕是就要挨祭酒先生的戒尺了。”
“戒尺打不死人。”楚琰步履未停,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但有些话,进了耳朵,就是一辈子的毒。”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窗帷半垂。棠儿靠在父亲肩头,小手无意识抠着他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忽然仰起脸:“爹,赵令策……真的会被打吗?”
楚琰垂眸看她:“你觉得该打?”
“他骂啸天丑……还砸它。”棠儿皱着鼻子,“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上翻,像阿辞哥哥养的那只斗鸡。”
楚琰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抬手替她拨开额前碎发:“所以你才扑上去打他?”
“嗯!”她用力点头,又偷偷瞄父亲脸色,“爹不生气?”
“生气。”楚琰拇指擦过她鼻梁上未干的泪痕,“气你下手太轻。他若再骂一句,该让他尝尝啸天的牙。”
棠儿眼睛瞬间亮起来,却听父亲又道:“不过——”他声音沉了几分,“下次动手前,先喊追风咬住他手腕。啸天性烈,万一真咬破动脉……”
“那怎么办?”她急了。
“那就不是你打人。”楚琰眸光幽深,“是他自己撞上狗牙。官府验伤,只能验出犬齿印,验不出你的拳头。”
棠儿呆住,小嘴微张,忽然咯咯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一头扎进父亲怀里,闷声说:“爹比阿辞哥哥还会讲道理!”
马车拐进王府侧巷,车轮碾过青砖缝隙,发出细微震动。骁儿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帕子——边缘绣着半朵淡青竹叶,针脚细密,是沈月娇的手笔。他默默递给姐姐。
棠儿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又递还给他。骁儿没接,只盯着帕子上那半朵竹叶,良久,低声问:“娘……会不会觉得我怂?”
楚琰脚步一顿。
巷子深处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车帘。
“你娘说过一句话。”楚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真正的勇,不是不怕,而是怕得牙齿打颤,手心冒汗,还肯往前走一步。”
骁儿睫毛颤了颤,没应声。
马车停稳,王府朱漆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楚琰抱着棠儿下车,骁儿自己跳下来,仰头望着门楣上“摄政王府”四枚鎏金大字,忽然道:“爹,等我十岁,能不能去雪海关?”
楚琰脚步微滞。
“周承渊叔叔在那里。”
“你想见他?”
“嗯。”骁儿点头,目光澄澈如初春潭水,“我想问他,踹坏陆氏心口那一脚……疼不疼。”
楚琰深深看他一眼,没答,只抬手按在他肩头,力道沉稳:“回去洗漱。你娘刚熬好银耳羹,放凉了正好喝。”
沈月娇确实在厨房。青砖灶台边,她挽着藕荷色袖子,用长柄银勺搅动砂锅里莹润的羹汤,氤氲热气模糊了她半边侧脸。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抬:“棠儿脸上的血痂别硬抠,用温盐水敷三遍,再涂我调的紫草膏。”
“知道了。”楚琰将棠儿放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方绣竹叶的帕子,指尖拂过柔软布料,忽然道,“你给骁儿做的帕子,怎么只绣半朵竹?”
沈月娇舀羹的手顿了顿,锅里银耳微微晃荡:“竹生虚节,半朵才留余地。”
楚琰凝视她片刻,忽而倾身,从背后环住她腰身,下颌搁在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是雪松混着药香的气息,清冽又安稳。
“陆氏昨夜死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在城外破庙,冻饿而亡。手里攥着那张休书,指甲掐进纸里,血都干成了黑褐色。”
沈月娇搅勺的动作没停,锅里银耳咕嘟冒泡,晶莹剔透。
“她活该。”她语气平淡,像在说灶上火候太旺,“贪了不该贪的,踩了不能踩的线,还把儿子当筹码——这种人死在哪儿,都是干净的。”
楚琰没反驳,只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些:“周承渊今晨传信回来,说雪海关苦寒,他瘦了十五斤,但夜里能睡整觉了。”
“那是好事。”沈月娇终于转过身,抬手抹去他眉间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灶灰,“人清醒了,骨头才能硬。”
她目光扫过他身后,棠儿正踮脚往砂锅里看,骁儿则站在廊柱阴影里,仰头数檐角垂挂的风铃。风过处,铜铃轻响,叮咚,叮咚,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约定。
“对了。”沈月娇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薄笺,“柳文莺的信,今早到的。她说书承在宫宴前必到,还托我转告知薇——她新得了两匣子波斯胭脂,粉质细得能吹散在风里,专程留给知薇梳妆用。”
楚琰接过信笺,指尖摩挲着火漆封印上那只展翅凤纹,忽然笑了:“她倒还记得知薇爱这些。”
“女人的心思,比朝堂奏折难懂。”沈月娇接过他手中空碗,舀了满满一碗银耳羹,糖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可也比朝堂奏折……好猜。”
她将碗塞进棠儿手里,又摸了摸骁儿发顶:“快吃。吃完陪娘去趟周府。苏氏今日该换第二副针了,王知薇说,她昨儿夜里梦见周承渊穿了身雪白战袍,站在关外雪坡上,冲她笑。”
楚琰端起另一碗羹,热气腾腾映亮他眼底:“那梦准。”
“何以见得?”
他吹了吹羹面热气,慢条斯理啜饮一口,抬眸时,桃花眼里霜雪尽融,只余一片温沉暖意:“雪海关的雪,今年下得早。我让兵部加急送过去的棉甲,三天前就到了——裹在战袍里,穿着暖和。”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青瓦屋脊,镀亮檐角风铃。铃声悠悠,不疾不徐,仿佛时光本身,在这摄政王府的寻常巷陌里,正以最稳妥的步调,一寸寸向前行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雪海关,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城墙。周承渊立于烽燧台最高处,玄甲覆雪,目光如铁,眺望北方茫茫雪原。他左手按在腰间刀柄,右手缓缓抬起,摘下护腕内侧一方素帕——边缘绣着半朵淡青竹叶,针脚细密。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帕子抛向凛冽长风。
帕子如蝶翻飞,旋即被雪片裹挟,杳然不见。
风雪更紧了。他转身走下烽燧,甲胄铿锵,踏碎积雪。营帐门口,几个年轻士卒正围着火堆烤饼,见他来了,齐刷刷起身行礼。
周承渊摆摆手,掀帘入帐。案上摊着半卷兵书,旁边压着封未拆的家书。他并未去碰,只解下玄甲,露出内里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中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补着两块细密针脚的补丁,针脚颜色浅淡,与布料几乎融为一体。
他取过案上粗陶碗,盛了半碗冻得发硬的肉汤,就着火堆余温慢慢化开。汤面浮着油星,映出跳跃的火光,也映出他脸上新添的两道浅疤——一道横在左眉骨,一道斜掠右颧,皆是半月前夜袭敌营时,被弯刀划开的。
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亲兵掀帘而入,喘息未定:“将军!京中急报!摄政王府遣使送棉甲三百副,另附王爷手书一封!”
周承渊握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汤面涟漪轻漾。
他放下碗,抹去唇边油渍,声音沉静如古井:“呈上来。”
信封拆开,内里仅一页素笺,墨迹遒劲,力透纸背:
【雪重甲寒,慎勿减衣。吾女棠儿,前日拳打赵令策,甚慰。】
周承渊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却像钝刀刮过寒铁,带着久违的、近乎痛楚的轻松。
他抬手,用指甲轻轻刮过“拳打”二字,指腹沾上一点未干的墨。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噼啪。他重新端起那碗化开的肉汤,一饮而尽。
汤滚烫,喉间灼烧,而胸腔里某处,久旱龟裂的荒原,正悄然渗出第一滴温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