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那一日,拂枝早就领着棠儿骁儿在京城外等着了。看见爹娘,两个孩子飞扑过来,楚琰才把手抬起来,两个小娃娃连同两只狗子都直奔沈月娇怀里,力气大的差点没把沈月娇撞得坐地上去。
谢辞走在最后头,笑盈盈的看着他:“姨母。”
沈月娇一把将阿辞捞过来,“长高了,更好看了。”
“娘亲你看我,我也长高了。”
“棠儿也更好看了,娘亲你看看我!”
谢昭笑话楚琰:“瞧瞧,孩子跟你都不亲了。”
楚琰懒得搭理他,不过两句没回......
啸天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赵小少爷哪见过这阵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在青砖地上,屁股刚挨着地,啸天已扑到近前,利齿咬住他腰间玉佩丝绦,“嗤啦”一声扯断,玉佩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啊——!”赵小少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缩,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赵府门房与两个粗使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抄起扫帚木棍就冲出来,嘴里骂得难听:“反了天了!谁家野孩子纵狗行凶!还不快把狗打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侧方疾掠而至——是跟着马车远远缀在后头的王府侍卫统领沈砚。他并未拔刀,只一手掐住当先那婆子手腕,另一手骈指如刃,在她肘弯内侧狠狠一按。那婆子惨叫一声,扫帚脱手,整条右臂软塌塌垂下,再抬不起来。
沈砚冷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满街鸦雀无声:“此乃摄政王府世子、郡主,二位主子脚下所踏之地,皆属王府辖界。你们若再动一下,便是冲撞王爵,按律,杖毙。”
最后两字出口,赵府门房膝盖一软,当场跪倒,额头抵地,不敢抬。
骁儿牵着棠儿的手,歪着脑袋看了那瘫软在地的赵小少爷一眼,忽然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只绣金云纹的小锦囊,蹲下来,把里面几颗糖豆倒进掌心,又往前推了推。
“给你。”他声音清亮,“吃了就不怕了。”
赵小少爷满脸鼻涕眼泪,愣愣看着那只白嫩小手,没敢接。
棠儿却一把攥住骁儿的手腕:“你给他干嘛?他骂啸天丑!还扔石头!”
骁儿眨眨眼:“啸天咬破他裤子了,他肯定疼。娘说,人疼的时候,给点甜的,气就散了。”
这话一出,赵府门前霎时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的呜咽。几个赵家下人面面相觑,脸色由青转白——这哪里是土包子?分明是打小浸在蜜罐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开口闭口都是道理,偏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贵气。
沈砚单膝点地,将两个孩子轻轻扶起:“世子、郡主,风大,该回去了。”
棠儿却不肯走,仰起脸问:“沈叔,他骂我狗丑,是不是要罚?”
沈砚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扫过赵府朱漆大门:“世子且记,辱及王府仪仗,等同藐视王命。依例,赵大人须亲赴王府递拜帖,携子登门致歉。若逾三日不至……”他唇角微扬,“便由大理寺自审自判,不必呈堂。”
这话传进赵府耳中,门内传来一声茶盏碎裂之声。
不多时,赵府管事战战兢兢捧着个乌木匣子出来,扑通跪倒在青石阶上:“小的替我家大人叩谢世子宽宥!这是赔礼,是赔礼!”匣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羊脂玉珏,每一块都雕着瑞兽纹,温润无瑕,是赵家祖上传下的压箱底物。
骁儿没看玉珏,只盯着赵小少爷:“你还没吃糖呢。”
赵小少爷抖着手接过一颗糖豆,含进嘴里,舌尖泛起清甜,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棠儿哼了一声,甩袖转身:“下次再说我啸天丑,我就让它咬你舌头。”
一行人刚拐过街角,赵府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奔来,一骑直冲王府马车停驻处,马上人翻身下马,竟是大理寺左寺丞赵明远本人。他官袍未换,腰间玉带尚沾着晨露水汽,额角汗珠涔涔,发髻微散,显是刚从衙署狂奔而来。
他未进王府马车范围,只隔着三丈远,朝两个孩子所在方向深深一揖,额头触地:“赵某教子无方,惊扰世子郡主,罪该万死!请容赵某明日辰时,携犬子亲赴王府请罪!”
沈砚抱拳回礼,神色稍缓:“赵大人明白就好。”
赵明远又叩首三次,才起身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背影仓皇如逃。
马车缓缓启程,棠儿扒着车窗,望着赵府方向,忽然问:“阿辞哥哥说,谢家的狗比啸天还聪明,是真的吗?”
骁儿正剥着糖纸,闻言抬头:“谢家的狗不吃生肉。”
“为什么?”
“因为谢世子只喂熟肉,还教它作揖。”
棠儿皱起小鼻子:“那它不如啸天厉害。”
骁儿舔了舔指尖糖渍,认真道:“可谢世子说,厉害不是咬人,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咬。”
车帘落下,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个孩子交叠的影子上,小小一团,却沉稳得像两座山。
马车驶进周府角门时,王知薇正立在廊下张望,见着车驾便迎上来,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脸颊贴着他们热乎乎的小脸蛋,声音发颤:“我的乖乖,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沈月娇跟在后头下车,拂枝捧着新熬的梨膏糖水上前,王知薇忙接过来,亲手舀了一勺喂给棠儿,又喂骁儿。
“听说你们今日闹得不小?”她轻声问。
棠儿舔着勺子:“没闹,是他们先骂狗。”
骁儿点头:“赵家少爷扔石头,啸天咬坏他裤子,沈叔说赵大人要亲自来道歉。”
王知薇心头一跳,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只淡淡道:“赵明远在朝中素来谨言慎行,这次是他儿子失仪在先。他若真懂分寸,明日必会来。若不来……”她顿了顿,“那就说明他宁可丢官,也不愿低头认错。那这大理寺左寺丞的位置,也坐不久了。”
王知薇怔住:“娇娇,你……早就算准他会来?”
沈月娇没答,只伸手摸了摸棠儿额前碎发:“孩子出门,总得有人替他们撑着伞。伞骨若断了,雨就砸在他们头上。”
王知薇喉头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当晚,周府灯火通明。苏氏破例设了小宴,就摆在她院中梧桐树下,四张紫檀小案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尊青瓷莲瓣熏炉,燃的是沈月娇特调的安神香,清冽中透着暖意。
席间无外人,只有苏氏、王知薇、沈月娇,以及两个被哄得眉开眼笑的孩子。棠儿坐在苏氏膝上,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正教老太太辨认糕点上的梅花印;骁儿则趴在王知薇腿边,用小银匙舀着甜汤,一勺一勺喂给趴在他脚边的啸天。
苏氏忽然放下酒盏,望着沈月娇:“前两日宫里来了密旨,皇上召你入宫问诊,说是太后近日心悸不宁,夜里常惊醒,脉象虚浮似游丝。”
沈月娇手中银箸一顿:“太后病了?”
“不是病。”苏氏声音低下去,“是吓的。”
王知薇立刻接道:“昨儿傍晚,雪海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宫里,据说……北戎铁骑突袭了黑石隘,烧毁粮草三万石,斩我边军校尉七人。最要紧的是——”她压低声音,“报信的斥候,是在尸堆里爬出来的,身上中了三箭,断了两根肋骨,硬是咬着牙把消息送到京城。今早,皇上在奉天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斩了那斥候的佩刀,赐谥‘忠毅’,追封昭勇将军。”
沈月娇指尖微微发凉。
黑石隘守将,正是周承渊的旧部。
她抬眸看向苏氏:“那斥候……姓什么?”
“姓林。”苏氏目光沉沉,“林铁柱。是周承渊当年在边军里一手提拔的亲兵队长。”
沈月娇呼吸一滞。
——林铁柱,是周承渊最信得过的兄弟。当年周承渊因伤卸甲归京,临行前曾托付他代管黑石隘三营,言明“若有变故,唯你可决”。
如今黑石隘溃败,林铁柱拼死突围,周承渊却已不在军中。
她忽然明白了周承渊为何执意要去雪海关。
不是赎罪,不是争一口气,而是……他欠那些人的命。
宴毕,王知薇送孩子们回房歇息。沈月娇陪苏氏在院中散步,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娇娇。”苏氏忽然停下脚步,“你有没有想过,周承渊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沈月娇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声音很轻:“战场上,没有‘也许’。”
“那你不怕?”
“怕。”她坦然承认,“可更怕他留在京城,日日看着自己母亲、弟弟、弟媳过得安稳顺遂,而他自己,却在悔恨里活成一具空壳。”
苏氏久久不语,良久,才叹道:“你说得对。他若不去,我才真要担心。”
次日清晨,沈月娇刚为苏氏诊完脉,拂枝匆匆进来,面色凝重:“王妃,威远侯府遣人送来一匣东西,说是陆氏昨日半夜悬梁自尽,临终前留下这匣子,托人务必亲手交给您。”
沈月娇眉心一跳。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叠泛黄账册,墨迹陈旧,却是近年进出明细;另有一封血书,字字泣血:“沈月娇,我陆氏一生贪鄙,欺瞒夫君,侵吞王妃财物,罪无可恕。然我所贪者,皆为填补娘家亏空——我兄陆炳,三年前在户部司库任上挪用盐引银两十五万两,此事早已败露,唯因威远侯府暗中疏通,才未声张。我父以我嫁妆填补缺口,又逼我继续挪取周家银钱,否则便告发我兄。我非不念夫情,实是身陷泥潭,挣脱不得。今以死谢罪,唯求王妃查明真相,莫让周家蒙冤,亦莫使陆炳逍遥法外。”
沈月娇指尖划过血书末尾那个歪斜的“陆”字,忽然冷笑一声:“她倒是死得干净。”
拂枝低声问:“王妃,这账册……可要报上去?”
“报。”沈月娇合上匣盖,声音如冰淬火,“即刻送入大理寺,附上血书副本,并注明——威远侯府知情不报,包庇贪官,构陷王妃,欺君罔上。”
拂枝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赵明远果然亲至,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赵小少爷。他未进正厅,只于院中青石板上长跪不起,双手捧着一封亲笔致歉书,纸页已被汗水浸透。
沈月娇坐在廊下,未请他起身,只让王知薇端来一碗凉茶,亲手递给赵小少爷:“喝了吧,压压惊。”
赵小少爷双手捧碗,一口饮尽,嘴唇还在抖。
赵明远叩首:“王某愿自请革职,以谢教子之过。”
沈月娇终于开口:“赵大人不必如此。令郎年幼,言语无忌,本王妃并不计较。只是——”她目光如刃,“日后若再有贵府子弟辱及王府,便不是递帖子、送玉珏能了事的了。”
赵明远额头贴地:“下官铭记于心。”
待赵明远携子离去,王知薇才松了口气:“娇娇,你今日这般,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吧?”
沈月娇望着远处飘动的梧桐枝桠,声音淡得像一缕烟:“赵明远今日若不来,明日就会有第三家、第四家效仿。我若不立这个规矩,日后他们只会觉得,王府的孩子,好欺负。”
王知薇默然。
午后,宫中内侍来传旨:太后宣沈月娇即刻入宫,辰时三刻,慈宁宫东暖阁候诊。
沈月娇换上素净云纹褙子,未施粉黛,只簪一支白玉兰。临行前,她将一枚青玉小印塞进拂枝手中:“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你持此印去大理寺,提审陆炳。若遇阻拦,就说——摄政王妃口谕:雪海关战事当前,凡涉贪墨、通敌、渎职之案,一律即审即判,不得延误。”
拂枝肃然领命。
慈宁宫内香雾缭绕,太后倚在凤纹软榻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见沈月娇进来,竟勉强撑起身子:“哀家听闻,你治好了周家那媳妇的顽疾?”
沈月娇垂眸行礼:“回太后,是机缘巧合,亦赖夫人自身心志坚韧。”
“心志坚韧?”太后苦笑,“哀家倒想问问你,心志坚韧,能不能挡住北戎的弯刀?”
沈月娇抬起眼,目光澄澈如镜:“太后,心志坚韧不能挡刀,但能铸刀。”
太后怔住。
沈月娇缓声道:“臣妾昨夜读《北疆舆图》,发现黑石隘西侧三十里,有一处隐谷,名唤‘鹰愁涧’。谷底溪流常年不冻,两岸峭壁如削,唯有一线天光可照。若在此设伏,可截断北戎先锋补给线,且谷中石质松脆,只需火药三百斤,便可崩塌入口,困其三日——足够我军调兵合围。”
太后猛地坐直:“你……懂军务?”
“臣妾不懂军务。”沈月娇声音平缓,“臣妾只懂——救人,需知病灶;御敌,亦需知其命门。”
慈宁宫寂静无声。
半晌,太后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你去吧。传哀家口谕——准你随时出入枢密院,调阅边关军报。”
沈月娇退出慈宁宫时,日头正盛。
宫墙高耸,朱色斑驳,飞檐之下,一只灰雀振翅掠过。
她仰头看着那抹小小的灰影,忽然想起昨夜棠儿说的话:“阿辞哥哥说,厉害不是咬人,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咬。”
原来,真正的厉害,是知道何时该咬,咬向何处,又如何让天下人都看见——那一口,咬得恰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