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迟不开口,楚昀便不起来,就这么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楚昀才听他叹了一声。
“我已经不是你的父皇了。”
楚昀抬起头,“但你依旧是我的父亲。”
楚昭璟看着眼前正值风华的儿子,他有这么一瞬间的不甘。
“起来吧,别跪着了。”
楚昀站起来,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儿子,笑了两声。
“你长大了。”
“儿子今年二十了。”
二十了……
当年他退位时,楚昀才十一岁。
这么快,九年就过去了吗?
楚昀把那一桌还没下完的棋局收起来,“父......
京兆尹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袖口下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不敢看楚琰,只敢拿眼风扫赵大人——这人倒是站得笔直,脊背挺得比殿前铜鹤还硬,可那垂着的眼睫底下,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回王爷……”京兆尹刚开口,棠儿突然抽抽搭搭地挣开楚琰的手,扑进谢昭怀里,小手攥着他腰间玉佩穗子,哭得打嗝,“舅舅……他、他说啸天丑……还拿石头砸它屁股……我、我没打他脸!是他自己弯腰问我说啥……我才打的!”
谢昭一手揽紧她,另一只手已按在剑鞘上,指节泛白:“所以是你先动的手?”
“是!”棠儿仰起脸,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骂狗!还骂我!说我是土包子!”
“土包子?”谢昭冷笑一声,转向赵大人,“赵寺丞,令郎骂谁土包子?”
赵大人拱手,声线平稳:“犬子年幼失教,言语无状,下官自当严加管束。然郡主当街纵犬伤人,亦有违京中律令。下官斗胆,请王爷明察。”
话音未落,骁儿慢吞吞从点心碟子旁抬起头来,手里捏着半块桃酥,嘴角还沾着糖霜。他没看赵大人,只望着楚琰,声音清亮:“爹,我没让姐姐打人。”
楚琰目光一沉。
骁儿舔了舔指尖的糖粒,接着道:“我只说,他打不过姐姐。因为爹教过姐姐拳脚,赵大人没教过他。他还比我矮,跳起来就能打到他鼻子。”
满堂寂静。
京兆尹悄悄退了半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赵大人脸色终于裂开一道缝,唇线绷得死紧。
谢昭却忽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淬着冰渣:“好小子,倒学你爹的本事——不亲自动手,偏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楚琰没笑。他蹲下来,与骁儿平视,目光如尺,寸寸量过儿子眉眼。骁儿也不躲,乌黑瞳仁映着父亲冷冽的影子,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你说得对。”楚琰忽然开口,“赵大人确实没教过他拳脚。可他教过他,怎么仗势欺人。”
赵大人脊背一僵。
楚琰站起身,袍角掠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他踱至赵大人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鬓角新添的几根银丝。众人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赵寺丞。”楚琰嗓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之权,你坐这个位子,该比谁都明白——律法不认门第,只认黑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大人官服补子上那只云雁,“你儿子骂人‘土包子’,砸狗,挑衅郡主,这叫‘失教’?”
“你替子受过,这叫‘担责’?”
楚琰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掸了掸赵大人胸前补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本王倒要问问你——若今日被打的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你可还会站在这里,用‘稚子年幼’四字,替他兜住所有罪过?”
赵大人额头渗出冷汗,喉结上下滑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昭嗤笑一声,解下腰间鱼符往案上一拍,金石相击,震得茶盏微颤:“赵寺丞既知效忠朝廷,那就该明白——摄政王府的郡主,在京城里挨了打,这事若不彻查清楚,明日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堆满陛下的龙案。”
京兆尹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下官失职!请王爷责罚!”
楚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转身牵起棠儿的手,又朝骁儿伸出手。骁儿乖乖把沾着糖霜的小手放进父亲掌心。楚琰拇指抹过儿子手背一点未干的血渍,动作极轻。
“走。”他声音沉静,“回家。”
“爹!”棠儿突然拽住他袖子,仰起小脸,“赵令策说……说他爹能把我跟弟弟炖了!”
楚琰脚步一顿。
谢昭眸光骤厉,反手将鱼符扣进掌心,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玄铁鱼符被生生捏裂的动静。
赵大人膝下一软,踉跄着跪倒。
楚琰却没看他。他俯身抱起棠儿,又伸手将骁儿一并揽进臂弯,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伏在他肩头,像两枚嵌进玄色锦袍的暖玉。他迈步向外,袍角翻飞如墨云卷浪。
“京兆尹。”他头也不回,声线冷如檐下冰棱,“即刻拟文,赵令策言语辱及宗室、蓄意伤畜、当街行凶,依《大胤律·殴詈》条款,罚抄《孝经》三百遍,禁足三月,闭门思过。另——”
他脚步微顿,侧眸扫向瘫软在地的赵大人:
“赵寺丞教子无方,致其失德犯禁。本王念其任职多年,不予弹劾。然大理寺左寺丞之职,暂由刑部侍郎暂代。三日后,赵大人携子赴大理寺衙门,当众向郡主赔礼。若届时缺一人,或少一字,本王便亲自登门,教令郎重新学学——什么叫‘礼’。”
话音落,门外传来马蹄踏雪之声。楚琰抱着一双儿女跨上玄驹,谢昭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两骑绝尘而去,只余凛冽风雪扑进门楣,卷起满地纸屑——那是方才京兆尹慌乱中打翻的案卷。
赵大人僵跪在地,指尖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他听见身后府门吱呀作响,是赵夫人搀着哭肿双眼的赵令策出来。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鼻梁处微微泛青,见了父亲便嚎啕:“爹!他们太凶了!那女娃娃会打人!还有那狗……”
“闭嘴!”赵大人猛地扬手,一记耳光扇得赵令策原地转了半圈。赵夫人尖叫一声扑上来,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盯着儿子通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三年前姚知序在御前举荐他时说的话:“赵卿为人持重,最重纲常。”
持重?纲常?
他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呕在玄色官袍前襟,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墨梅。
——
王府后院,沈月娇正坐在廊下剥橘子。冬阳斜照,她指尖染着薄薄一层橘络汁水,腕间银镯随着动作轻碰,叮咚如泉。
王知薇捧着一盅热梨膏过来,见她出神,笑着戳了戳她手臂:“想什么呢?这橘子都凉了。”
沈月娇回过神,将剥好的橘瓣放进青瓷碟里:“在想京兆府门口的事。”
王知薇一愣:“你知道了?”
“方才阿辞遣人送信,说殿下带着棠儿骁儿回府时,两个孩子正争着抢最后一块杏仁酥。”沈月娇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阿辞说,骁儿边嚼边说‘姐姐打得好’,棠儿立刻反驳‘是我自己打得准’,两人一路吵到垂花门。”
王知薇噗嗤笑出声:“这俩小霸王。”
沈月娇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抬眼望向远处朱墙,那里新贴的门神画像在阳光下泛着朱砂红:“知薇,你可知赵寺丞为何能坐稳大理寺左寺丞之位?”
王知薇摇头。
“因为他审过三桩钦案,桩桩都是姚知序亲手交办。”沈月娇指尖捻着橘络,“姚知序当年被贬岭南,赵大人时任刑部主事,亲自押送。回来后,他升迁速度,比春笋破土还快。”
王知薇脸色微变:“你是说……”
“赵大人不是姚知序的人。”沈月娇将最后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是姚知序养的刀。刀钝了,便换一把新的。”
廊下风铃轻响。沈月娇忽然问:“周承渊走了?”
“昨儿启程的。”王知薇叹气,“听说雪海关风雪极大,他临走前给婆母磕了三个头,说此去不立功不回京。”
沈月娇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望着天边流云,想起三日前周承渊来王府辞行。那人瘦削许多,眼窝深陷,却挺直了脊梁。他将一枚旧荷包递给沈月娇——里面是陆氏当年塞给他的五两碎银,早已氧化发黑。
“劳烦沈姑娘替我烧了。”周承渊声音沙哑,“从前不敢烧,怕老天爷怪我贪财。如今……倒不怕了。”
沈月娇烧了荷包。灰烬飘进护城河时,她看见岸边柳枝上停着一只白鹭,单腿独立,颈项优雅地弯成一道弧线。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人生来便是折翼的鸟,可若肯咬碎骨头重新长羽,终能掠过千山雪。
——
暮色四合时,楚琰独自来到沈月娇的小院。他没带侍从,玄色常服袖口沾着未化的雪粒,靴底踩碎了一地枯枝。
沈月娇正在煎药,药罐咕嘟冒泡,苦香弥漫。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王爷来了?”
“嗯。”楚琰在竹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搅动药勺的手腕上。那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血管蜿蜒如溪。
“棠儿骁儿呢?”
“睡下了。”沈月娇掀开药罐盖子,白气蒸腾,“我让他们喝了安神汤。”
楚琰颔首,忽然问:“若今日被打的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会如何处置?”
沈月娇停下搅药的手,药汤表面漾开一圈涟漪。她垂眸看着那圈波纹渐渐散开,才缓缓道:“我会先让人查清赵令策平日言行。若他惯常欺凌弱小,便报京兆府立案;若仅此一回,便请赵大人登门赔礼,赔礼之物须是孩子亲手所制——比如写一幅字,画一幅画。”
她转身取来干净帕子,擦净手上的药渍:“律法如天平,称量的是行为本身,而非执秤之人。可天平两端若悬着不同分量的砝码……”
她将帕子浸入铜盆清水,看着墨色药汁在水中晕染开来:“那便要先校准天平。”
楚琰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浸在水中的手指上。那双手曾扎针救过苏氏的命,也曾剖开冻僵的鹿腹取出胎盘,此刻却在清水里洗去苦药的痕迹。
“你总说医者父母心。”他忽然开口,“可今日你教棠儿的,分明是——不惹事,但更不怕事。”
沈月娇拧干帕子,抬头一笑:“王爷错了。我没教她惹事,也没教她怕事。我只教她——若有人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就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若他动手,你就比他更快。”
她将帕子搭在铜盆沿上,水珠顺着布纹滴落:“这世道,温柔是锦缎,可护不住骨头。唯有把骨头磨成刃,才能既不伤人,也不伤己。”
楚琰凝视她良久,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来,是幅未题款的工笔画:雪后寒梅,枝干嶙峋,数朵红梅傲立枝头,花瓣边缘却晕着极淡的金粉,在烛光下隐隐浮动。
“今晨内务府呈来的贡品。”他声音低沉,“陛下说,画师仿你上次诊脉时的侧影所绘。朕觉得……不像。”
沈月娇怔住。
楚琰将画放在药炉旁,火光映得绢面微暖:“你比画里狠。”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赵大人今夜递了辞呈。”
“他不敢真辞。”沈月娇淡淡道,“姚知序还在岭南,他若卸任,姚党便断了一条臂膀。”
楚琰脚步微顿,侧眸看她:“你怎知姚知序未回京?”
沈月娇正将药渣倒入青瓷钵,闻言指尖一顿,药渣簌簌坠落:“因为昨日驿卒送来岭南急报,说姚大人咳血三升,已卧床半月。”
她抬眼,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王爷,您早知道。”
楚琰没否认。他走出院门时,风卷起廊下风铃,叮咚声里,他低声道:“沈月娇,朕信你。”
不是“本王”,是“朕”。
沈月娇握着药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望着那幅画上金粉晕染的梅瓣,忽然想起周承渊离开那日,雪海关方向吹来的风里,裹着铁锈与松脂的气息。
原来有些雪,落在地上是白的,渗进土里却是红的。
而有些人,生来就该是刃,不是锦缎。
她重新搅动药罐,苦香氤氲中,窗外一树枯枝悄然绽出一点嫩芽——无人察觉,却确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