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快步走到沈月娇跟前,“楚昀跟你说的?这么大的事情,他为什么不告诉朕?”
“除非加急军报,其他寻常的信件从雪海关送过来正好是半个月的时间。安阳世子刚收到信就来找了我。”
楚琰垂眸看她,“你应下来了?”
她摇头,“没有。安阳世子说,若是镇远公双眼不能视物的消息传出去,边关肯定守不住的。此事他还来不及与你们说,也担心你们不会让我去边关,所以才直接找了我。”
她望向楚琰,“我进宫,只是想问问你们是否知......
啸天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赵小少爷吓得转身就跑,鞋都甩飞一只,可啸天哪肯放过?一口咬住他后腰的锦缎外袍,“嗤啦”一声,布帛撕裂声清脆刺耳。小少爷惊叫着跌趴在地,屁股高高撅起,露出里头绣着金线云纹的月白中衣。
“狗!疯狗!”赵府门房抄起门闩就要冲上来,却被骁儿冷眼一扫,生生顿住脚步。
骁儿没动,只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只赤金缠丝镯——是楚珩亲赐的,内圈刻着“骁”字篆印,底下压着两行细若游丝的小字:“承天授命,镇守四方”。
他抬手,轻轻一拨,镯子在日光下泛出幽微冷光。
身后马车帘子掀开一道缝,拂枝探出半张脸,声音不高不低:“赵大人昨日递了折子参摄政王越权干政,今早刚被召去大理寺后衙问话。这会儿,怕是正跪着抄《唐律疏议》呢。”
话音未落,赵府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青灰直裰、鬓角微霜的中年男子疾步而出,脸色铁青,额角沁汗,正是大理寺左寺丞赵秉文。他一眼看见地上狼狈爬起的儿子,又瞥见那两只昂首挺胸、尾巴翘得几乎要戳破天的白狗,再抬眼,对上两个娃娃——一个眼神沉静似渊,一个眉锋凛冽如刃。
他膝盖一软,竟直接跪在青石阶上,额头重重磕在石阶边缘,发出沉闷声响:“罪臣赵秉文,叩见小世子、小郡主!犬子无知,冲撞贵人,臣愿自领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赵小少爷还傻愣着,嘴里叼着半截断掉的糖葫芦棍,满嘴甜腻汁水混着土腥气。
棠儿拍拍啸天脑袋,它立刻松开赵小少爷衣襟,踱回棠儿脚边,舌头一卷,把方才溅到鼻尖的泥点舔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一扑不是咬人,而是拂尘。
“你儿子说我的狗丑。”棠儿声音很轻,像春雪落在瓦檐上,“他还用石头砸它。”
赵秉文脊背一僵,额头贴地更紧,喉结滚动两下,哑声道:“臣……教子无方,该打。”
“那就打。”骁儿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府门前所有下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左右各十下,当着我们面打。打完,你亲自牵着他,来王府门口,跪三个时辰。”
赵秉文浑身一颤,嘴唇发白。
大理寺左寺丞,五品朝官,平日审案坐堂,动辄呵斥犯官伏地叩首。如今,却要当街打自己儿子耳光,还要跪在摄政王府前——那是连六部尚书都要避让三尺的地方。
可他不敢不应。
他膝行两步,解下腰间玉带,亲手捆住儿子手腕,拖至阶前空地。仆从捧来戒尺,他接过,闭眼,扬手——
“啪!”
第一下下去,赵小少爷哭嚎震天。
“啪!”
第二下,他嘴角渗出血丝。
“啪!”
第三下,他牙齿咯咯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秉文手抖得厉害,可一下比一下重。到了第七下,他额角青筋暴起,眼角崩开一道细血口,血珠混着汗滴进眼里,视线模糊,却仍咬牙数着:“八……九……十……”
十下毕,赵小少爷已瘫软如泥,抽抽噎噎,神志不清。
赵秉文抹了把脸,踉跄起身,一把拽起儿子,将他往肩上一扛,转身便往王府方向走。青灰直裰下摆沾了灰,袍角拖在地上,像一面被风撕烂的旗。
这时,谢府大门“哐当”一声大开,谢世子谢珩一身鸦青锦袍,腰佩白玉珏,负手立于阶上,身后跟着一串屏息敛气的谢家管事与嬷嬷。
他目光掠过赵秉文父子,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唇角微扬:“来了?我等你们半日了。”
棠儿仰头看他:“谢哥哥,你家的蹴鞠场,能借我们踢一会儿吗?”
谢珩笑:“不止蹴鞠场。我让人把后园‘云栖台’收拾出来了,台上铺了西域绒毯,四角点了安神香,还备了冰镇梅子汤——专等你们来踩一踩。”
骁儿终于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停住,回头望向赵府门匾。
“赵秉文。”他唤道。
赵秉文连忙转身,膝盖一弯又要跪,却被谢珩抬手虚按住。
骁儿盯着他:“你参摄政王,说他纵容女医擅涉朝政,干涉军械调度,还说他私调北戎匠人入京,图谋不轨。”
赵秉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错了。”骁儿语气平淡,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北戎匠人是我娘请来的。他们修的是王府地下温渠,冬日引汤泉暖室,夏日引活水凉阁。我娘说,北戎人善导流,中原匠人多精雕,合在一起,才能造出真正舒服的屋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秉文惨白的脸:“至于军械调度——你昨夜翻的那份《武备司密档》,第十七页漏印了一个红章。那一页的批注,是我爹亲笔写的‘准’字旁,画了个圆圈。你没看见,就敢写折子参人?”
赵秉文如遭雷击,浑身发冷。
他昨夜通宵翻档,确实发现那份密档有异,但因字迹潦草,又急于争功,竟真没留意那个圈——那是摄政王特批军械改良的朱砂印记,凡带此印者,皆为御前特许!
谢珩适时上前一步,将一方素绢帕子递给赵秉文:“赵大人,擦擦汗吧。回去后,把折子烧了。明日早朝前,我会派人送去一份新抄的《密档勘误笺》,你只需照着誊一遍,呈上去即可。”
赵秉文双手接帕,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嘶哑:“谢……谢世子。”
谢珩颔首,转而看向两个孩子:“走,云栖台的梅子汤快化了。”
两个孩子这才牵着手,带着两只狗,穿过谢府朱红大门。
赵秉文抱着昏厥的儿子,在谢府门外站了半晌,才一步步挪回自家。刚跨过门槛,管家迎上来,低声禀报:“老爷,威远侯府差人送来两车东西,说是周承渊将军托付的,说是……赔礼。”
赵秉文怔住:“周承渊?他不是去了雪海关?”
“是。今晨兵部发的檄文,周承渊以‘庶子’身份补入雪海关左营,任队正。临行前,他遣人送了封信给威远侯,信上只写了八个字——‘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赵秉文喃喃重复,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攥住管家胳膊:“快!快去查!周承渊……周明远……他们母亲,是不是当年随先帝北巡,救过三位皇子的那位苏氏?!”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是!当年宫中秘档确有记载,苏氏曾于白狼原雪夜护驾,以金针刺穴稳住先帝心脉,救下当时尚是幼童的今上、楚琰王爷与摄政王!”
赵秉文踉跄后退三步,撞在门柱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青瓦:“好啊……好啊……我参的,是救过三朝天子的人的儿子;我骂的,是太医院首席女医、当今摄政王妃;我惹的……是两位皇子嫡亲的侄儿侄女。”
他抬头望天,烈日灼灼,照得他眼前发黑。
“原来,我不是得罪了王府,我是……撞上了整座皇城的脊梁骨。”
另一边,云栖台上,梅子汤已盛在青玉盏中,浮着薄薄一层碎冰。棠儿蹲在绒毯边,正用小银匙搅动汤面,突然抬头问谢珩:“谢哥哥,你说,周承渊哥哥真能在雪海关立功吗?”
谢珩斟了杯温茶,递给她:“他若不能,当年白狼原上,就不会有人记得苏氏这个名字。”
骁儿坐在矮几另一侧,手里把玩一枚铜钱,背面是摄政王府徽——双凤衔云,中间压着一枚小小篆印:“辞”。
他忽然开口:“谢哥哥,我听说雪海关今年粮草运迟了。”
谢珩执壶的手一顿,抬眸看他:“谁告诉你的?”
“拂枝姐姐说的。”骁儿把铜钱翻过来,正面是“长乐未央”,“她说,押粮的船队在沧州被劫,丢了一百二十车粟米。”
谢珩放下茶壶,神色渐沉:“是漕帮旧部做的。背后……牵着户部侍郎李砚。”
“李砚?”棠儿眨眨眼,“是上次在宫里,偷偷摸我辫子,被爹爹罚抄《千字文》的那个叔叔?”
谢珩失笑,揉了揉她发顶:“就是他。”
骁儿把铜钱搁在掌心,轻轻一弹,它在青玉盏沿上旋转三圈,叮当轻响,最后“嗒”一声,稳稳落回他手心。
“谢哥哥,”他声音很轻,“我想写封信,寄给周承渊哥哥。”
谢珩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我让驿使加急。”
“不用驿使。”骁儿摇头,“让啸天送去。”
谢珩挑眉:“它认得路?”
“它去过。”骁儿说,“去年冬天,爹爹派它送过一封密函去雪海关。它回来时,毛尖儿上还挂着关外的雪粒。”
谢珩沉默片刻,忽而一笑,起身取来纸笔,亲手研墨:“好。我帮你写地址——雪海关左营,周承渊队正帐前。”
墨迹未干,棠儿已踮脚爬上矮几,捧起青玉盏,将里头浮冰尽数捞出,放进骁儿盏中:“骁儿哥哥,你喝冰的,我喝热的。”
谢珩提笔欲写,却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谢府侧门。
一名王府侍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世子!雪海关八百里加急!摄政王亲启!”
谢珩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三行字,字字如刀:
【雪海关破敌三阵,斩首七百余。
然粮道断,士卒啖雪咽棉,三日未炊。
周承渊率左营五十骑,夜袭沧州贼寨,夺回粟米九十三车。余二十七车,尽焚于火。
——雪海关总兵,岳铮】
谢珩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转身对两个孩子道:“你们想不想,现在就去一趟雪海关?”
棠儿眼睛亮了:“现在?”
“现在。”谢珩点头,“马车已经备好。摄政王亲自送你们过去。”
骁儿低头,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问:“谢哥哥,周承渊哥哥烧掉那二十七车米,是为了不让敌人抢走,对不对?”
谢珩凝视他:“对。”
“那他烧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心疼?”
谢珩一怔,良久,轻轻点头:“会。但他更怕,那些米落到敌人手里,变成杀我们将士的刀。”
棠儿忽然站起来,跑到谢珩身边,仰起小脸:“谢哥哥,你帮我写封信,我要送给周承渊哥哥。”
谢珩蹲下身:“你想写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蜜饯,剥开油纸,把最红最大的一颗塞进骁儿手里:“喏,这个给你。你替我……写一句:‘承渊哥哥,吃了甜甜的,就不疼了。’”
骁儿握着那颗蜜饯,指尖微微发烫。
谢珩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在信笺右下角写下——
【承渊兄台如晤:
棠儿言,吃了甜甜的,就不疼了。
骁儿顿首】
墨迹未干,谢珩已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囊,系在啸天颈间皮扣上。啸天昂首,尾巴轻轻一扫,仿佛早已知晓此行千里。
谢珩抱起棠儿,牵起骁儿的手,三人并肩走向谢府侧门。
门外,十六匹玄甲骏马肃立,摄政王府玄色云纹旌旗猎猎作响。楚辞一袭玄金蟒袍,立于车辕之上,见他们出来,抬手一挥。
马蹄轰鸣,烟尘腾起。
谢珩将两个孩子送入车内,转身欲返,却被骁儿隔着车窗唤住。
“谢哥哥。”
“嗯?”
“等周承渊哥哥回来那天……”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要当着全京城的人,告诉他——
他烧掉的那二十七车米,值一条命。”
谢珩怔住。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
风卷起帘角,露出棠儿半张小脸,她朝谢珩挥手,手里还攥着半包蜜饯,糖纸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微小却执拗的光。
谢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锦袍,一颗心跳得极沉、极稳。
——像雪海关外,那轮破云而出的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