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不见,柳文莺看起来圆润了些,瞧得出她被温述年照顾的很好。
见了棠儿骁儿,柳文莺捏捏这个,又摸摸那个,最后欢喜的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谢谢姨姨。”
“柳姨你真好看。”
两个小娃娃一个比一个嘴甜些,哄得柳文莺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书承呢?上次我见他时还那么小,都四年了,该有阿辞那么高了吧?”
提起儿子,柳文莺笑得眉眼弯弯的。
“今日宫宴没带他过来,等明日,我带他去王府玩玩。”
王......
威远侯府正厅内,烛火被穿堂风一吹,忽明忽暗地跳着,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像一张张被撕扯又勉强粘合的皮。苏氏的手还搭在王知薇腕上,指尖微颤,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她没看周承渊,也没看陆氏,只盯着沈月娇收针时垂落的袖口——那袖边绣着细密云纹,银线在灯下泛着冷光,不张扬,却压得满厅呼吸都沉了一寸。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仿佛踩在人耳膜上。威远侯周恪踏进门槛时,官服未换,腰间玉带还沾着半干泥点,显然是刚从城西大营赶回来。他鬓角霜色比三年前深了不止一寸,左眉斜斜裂开一道旧疤,是当年北境战事里留下的。他扫过楚琰,目光在对方玄色蟒袍上停了半息,喉结滚了滚,才朝上首拱手:“王爷、王妃,恕臣来迟。”
楚琰未起身,只抬眸,眼底无波无澜:“侯爷不必多礼。本王今日随王妃登门,只为一事——查账。”
周恪面色微僵,目光转向沈月娇手中那叠纸。拂枝已将账目铺开在案上,最上方那张墨迹犹新,分明是今晨刚誊抄的驿司通录副本,朱砂批注如血痕般横贯三行:“癸卯年冬,边关寄京货三十箱,含药膏十二坛、雪参八支、织锦十六匹、银锞子二百枚……俱入威远侯府东角库,签收人:陆氏。”
“父亲!”周承渊膝下一软,跪了下去,“儿子不知此事!定是底下人糊涂,误记入库!”
“误记?”沈月娇指尖叩了叩那页纸,“你任总驿使三年,经手驿站一百二十七处,每月稽查文书皆由你亲批画押。若连自家门房收个包裹都能‘误记’,这差事,怕不是拿百姓的性命在填窟窿。”
周恪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忽然转身,一把掀翻身后侍从捧着的紫檀匣子——哗啦一声,数十枚银锞子滚落满地,每枚底部皆有“威远侯府”四字刻印,边缘还带着边关寒霜磨出的细微毛刺。
“这些,是去年腊月,明远遣人送来孝敬母亲的。”周恪声音沙哑,“当时母亲卧病,我命陆氏代收,分作两份,一份存库,一份送至后院。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氏惨白的脸,“可陆氏说,库里银子不够周转,便动用了其中一百枚,补了春闱考场修缮的亏空。”
“补亏空?”王知薇冷笑一声,“那为何账房记的是‘购脂粉首饰’?为何库房出入簿上,三日前还有‘陆夫人取走金丝绒两匹、赤金镯一对’的批条?”
陆氏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你……你怎会知道?”
“我怎会知道?”王知薇从袖中抽出一册薄薄账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这是你贴身嬷嬷去年偷塞给我的。她说,你逼她烧了真账,又让她照着假账重抄三遍,就为防哪日我回府翻查。可她临死前,把这本‘漏抄的’藏在了佛龛夹层里。”
陆氏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紫檀柱上,额头磕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周承渊想扶,却被她一把甩开。
“母亲!”周承渊扑到苏氏跟前,声音发颤,“您说句话!您信儿子啊!这些年儿子替父亲理家、替朝廷跑驿路,没贪过一分公款!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若真进了府,也是为周家体面!王知薇嫁进来时陪嫁不过三百两,如今出门戴金簪步摇,坐的是摄政王府的八抬轿——她凭什么?”
“凭她是我挑的儿媳。”苏氏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割开了满厅死寂。
她慢慢松开王知薇的手,扶着桌沿站起来,脊背竟挺得笔直。鬓边银丝在烛光下亮得刺眼,脸上皱纹深深浅浅,却再不见半分病容萎靡。
“明远十岁那年,侯府遭弹劾,阖府抄检,我抱着他躲在祠堂神龛后头,听外面官兵踹门砸匾。那时谁记得他是侯府嫡次子?只有知薇她爹,一个守城小吏,揣着三天干粮蹲在大理寺外,替我们递消息、托关系、求人情。”苏氏看着周承渊,一字一顿,“你弟弟的命,是你嫂子娘家一条条人命换回来的。你倒好,把人家送来的救命药,换成你夫人的胭脂水粉。”
周承渊如遭雷击,脸霎时灰败如纸。
“母亲……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氏冷笑,“你以为我病着,就聋了瞎了?你房里熏的龙涎香,是边关军医专配的安神方子;你书房暗格里压着的《驿程图》,每一页边角都染着硝烟味——那是你偷偷拓印的边关军报!你以为你瞒得住?”
沈月娇不动声色将一枚银针按进苏氏虎口,轻声道:“侯夫人,气顺了再说。”
苏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陆氏,最终落在周恪脸上:“侯爷,你当年接任侯爵时,在祠堂焚香立誓:周家清白,不沾民脂。如今,你告诉我,这誓言,是烧给祖宗听的,还是烧给活人看的?”
周恪双膝一沉,重重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再未抬起。
厅外忽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与孩童清脆的哭喊:“娘亲!姨母!追风咬人啦——”
骁儿、棠儿并谢辞三人被两个侍卫抱进来,头发散乱,衣襟沾泥,怀里各自搂着一只脏兮兮的狗崽子。追风龇着牙冲陆氏低吼,啸天尾巴狂摇,黑云则直接往苏氏脚边钻,呜呜蹭着她的裙摆。
“你们怎么来了?”沈月娇皱眉。
“阿辞说……说曾外祖母要死了!”棠儿抽抽搭搭,小手抹着眼泪,“我让追风叼来救命药,可它把药罐子咬碎了……”
谢辞举起手里半截人参须:“姨母,这是我偷拿的,给曾外祖母补气!”
苏氏怔住,随即伸手,轻轻摸了摸谢辞的头。她看着这三个孩子脸上混着泥灰与泪痕,看着他们怀里那几只傻乎乎舔她手指的小狗,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笨拙的柔软。
“好孩子……好孩子啊……”她喃喃道,眼角滑下一滴泪,滚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老爷!夫人!不好了!东角库起火了!”
话音未落,一股焦糊味混着浓烟直灌进厅来。周承渊脸色剧变,腾地起身:“不可能!库房有人日夜看守!”
“看守?”沈月娇抬眼,唇角微扬,“本王妃早让人在库房梁上撒了桐油与火硝。方才拂枝去更衣时,顺手点了一盏灯。”
满厅骤然死寂。
陆氏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跌跌撞撞朝外冲去。周承渊拔腿欲追,却被楚琰侍卫横刀拦住。周恪仍跪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却始终未动。
“王妃!”周承渊嘶吼,“你疯了!那是侯府百年根基!”
“本王妃只烧赃物。”沈月娇起身,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尘,“账上记着多少,火里就烧多少。少一分,本王妃明日就去刑部告你威远侯府私吞边关军资;多一分……”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苏氏,“那便是你周家自己心虚,多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浓烟滚滚中,沈月娇牵起王知薇的手,俯身抱起脚边打盹的黑云,又朝三个孩子招手:“走了,回家吃甜瓜。”
楚琰起身,玄色大氅扫过地面,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他经过周恪身边时,脚步微顿:“侯爷若还想保周家,明日辰时,带着所有账册、驿司通录原件、以及陆氏经手的所有采买单据,亲自赴摄政王府。若少一样……”他未说完,只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一划,比刀锋更冷。
王知薇跟着沈月娇往外走,路过陆氏瘫软在地的身影时,忽然停下。她弯腰,从陆氏发髻上取下那支金丝嵌宝的累丝凤钗——正是当年她嫁入侯府时,苏氏亲手为她插上的入门礼。
“嫂嫂。”王知薇将凤钗放在陆氏颤抖的掌心,“这钗子,我戴了六年。今日还你。往后,我王知薇的名字,不再写在威远侯府的族谱上。但苏氏,永远是我母亲。”
她直起身,再未回头。
走出府门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朱红大门上。门匾上“威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火光映照下,竟似被烧得微微扭曲。
沈月娇抬手,轻轻掸了掸王知薇肩头并不存在的灰:“气顺了?”
王知薇望着远处街角晃动的灯笼,忽然笑了:“顺了。原来憋着气骂人,不如一把火烧得痛快。”
“那当然。”沈月娇牵着她的手,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你得学着,有些账,不必等别人认,自己就能烧成灰。”
马车驶离时,威远侯府东角方向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天幕。有人哀嚎,有人奔逃,有人跪地磕头——可这一切,都与车中两个女子无关了。
车厢里,骁儿枕着追风打呼噜,棠儿抱着啸天睡得口水直流,谢辞则扒着窗框,小脸被晚风吹得红扑扑:“姨母,刚才火里飞出来好多黑蝴蝶!”
沈月娇揉揉他脑袋:“那是烧纸钱的灰。”
“哦。”谢辞似懂非懂,忽然仰起脸,“姨母,我以后能当捕快吗?抓坏人,就像你今天抓贪官那样。”
沈月娇一怔,侧眸看向身旁的王知薇。后者正低头,用帕子细细擦着那只归还的凤钗,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骨血。
“能。”沈月娇答得极轻,却斩钉截铁,“只要你记得,抓坏人之前,先护住该护的人。”
暮色渐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晚钟,一下,两下,三下……敲散了京城里最后一缕浮尘。
而威远侯府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刑部衙役封了侯府东角库废墟,从中扒出半截焦黑的账册残页,上面赫然一行朱批:“癸卯年冬,边关寄京药膏十二坛——已验,入库,陆氏签。”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后园凉亭内,楚琰将一枚崭新的铜牌推至沈月娇面前。牌面阴刻“监察司”三字,背面是展翅金凰。
“昨夜火起时,户部、工部、刑部三位尚书,联名上奏,请设监察司,专查各部驿传、仓廪、屯田诸弊。圣上准了。”楚琰端起茶盏,热气氤氲,“司首,我荐了你。”
沈月娇指尖抚过铜牌冰凉的纹路,忽而一笑:“王爷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不。”楚琰放下茶盏,目光沉静,“是给你一把刀。刀锋所向,不必问谁准许。”
风过廊下,檐角铜铃轻响。沈月娇将铜牌收进袖中,起身时裙裾扫过石阶,像一道无声的令。
——这场火,烧的从来不是威远侯府。
而是京城里所有自以为高墙坚固、暗室无人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