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正要站出来,那位赵大人已经先开了口。
到底是大理寺出来的人,说话虽然一板一眼,但有理有据,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颠倒黑白,但几句话就把几个孩子之间的矛盾说清楚了。
赵大人屈膝跪下,“此事确实是小儿冒犯了小郡主,下官认错,还请王爷责罚。”
谢昭目光投向楚琰,等着他的开口。
如今雪海关战事焦灼,朔国那两位斗得要死要活的皇子终于懂得联手先抵抗大祁,这般情形,饶是姚知序本事再大,也难抵朔国百姓生出希望......
威远侯府门前青石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暑气,蝉声嘶哑,日头正毒。沈月娇端坐椅中,金丝绣云纹的袖口垂落,腕间一只赤金缠丝镯子在光下灼灼生辉,衬得她指尖纤白如玉,搭在膝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王知薇坐在她左手边,身上那件海棠红蹙金双蝶褙子是拂枝翻箱倒柜寻出来的旧物,原是摄政王府女官礼制所用,如今穿在她身上,腰身收得极紧,裙摆铺开如霞云堆叠,连发间步摇坠下的流苏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却一动不动,只盯着陆氏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
陆氏被两个婆子搀着,腿肚子直打颤。她今日本在佛堂抄《金刚经》,听说王知薇带人砸门,香灰都泼洒了一地,匆忙赶出来,佛珠还挂在腕上,一颗颗油亮发黑,像是浸透了经年累月的念叨与怨气。
“王妃……”她开口,声音干涩,“您贵为摄政王正妃,怎好亲自登门讨债?这、这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沈月娇抬眸,眼尾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陆夫人当年把知薇的嫁妆单子撕了半张,又说‘妾室之物,何须记账’,那会儿怎么没见您讲理?您把知薇的四季衣裳、三副头面、六匣子南珠、还有那架沉香木雕百子千孙屏风,统统记进威远侯府内账,美其名曰‘代管’,这会儿倒来跟我讲理?”
她话音未落,拂枝已捧出一本蓝绸封皮的册子,当众翻开,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昨——正是当年王知薇出嫁时的陪嫁名录,末尾一行小字,是周承渊亲笔批注:“已入侯府库,暂存。”
周承渊脸色骤然铁青。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驿站通录能造假,账房墨迹能做旧,可这册子上的朱砂印,是你父亲亲手盖的‘威远侯府内务司’印。”沈月娇指尖点着那枚鲜红印记,声音轻缓,“当年你爹病重,你娘掌家,你替父理事,却连这点小事都压不住。你以为删了我寄过去的货单,就能抹掉东西去向?周世子,你漏了三处。”
她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句,便屈下一指:“第一,我每样物件都留了拓样,连匣子内衬的锦缎花样都有画稿;第二,送东西的驿卒不是死人,他们记得谁接的货、谁验的关、谁签的字;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氏腕上那串佛珠,忽然一笑,“陆夫人最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大悲寺供长明灯。三年前那盏灯,还是用我送去的东珠换的。灯油里混着的,可是您亲手磨的檀香粉?”
陆氏猛地一抖,佛珠哗啦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一颗滚到沈月娇脚边。沈月娇没动,只垂眸看着那粒乌沉沉的珠子,忽而抬脚,鞋尖轻轻一挑——珠子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一声撞在威远侯府那扇朱漆大门上,裂开一道细缝。
“阿弥陀佛!”陆氏失声惊呼,脸霎时惨白如纸。
“您信因果,也该信报应。”沈月娇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人耳里,“您把知薇的东西当破烂分给底下姨娘,把她的嫁妆田契换成您娘家侄儿的盐引,把她说要捐给孤寡的五百两银子,拿去给您妹妹修庙——这些事,我本不想提。可您若还装糊涂,我就只好请大理寺卿来,把当年经手的账房、管事、车夫、驿卒,一个一个,请到公堂上说话。”
周承渊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
他不是不知情。他是不敢查。
当年王知薇初嫁,柔顺得像一捧软雪,他敬她三分,也厌她三分。她带来的东西太多太贵,侯府库房装不下,陆氏便说:“放着也是积灰,不如先挪用,等日后有了余钱再补。”他点了头。后来王知薇渐渐不笑了,夜里常伏在窗边看月亮,他只当她是想家。再后来她执意分府,他松了口气,觉得清净了。直到今日,才知那一纸分家书,竟是她忍到极限的休战旗。
“娇娇……”王知薇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别说了。”
沈月娇侧首看她。
王知薇眼眶通红,却挺直了背脊,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慢慢擦去眼角水光,而后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袖袋里。
“我不是心疼他们。”她望着陆氏,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我是心疼我自己。从前我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后来我以为离得远些,心就空了。可原来不是——是疼习惯了,连喊疼都忘了怎么张嘴。”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清亮起来:“陆氏,你听着。今日我不为讨东西来,是为讨个‘理’字。你若真当我王知薇是泥捏的,那就当着全京城的面,把东西一样样抬出来,当众归还。若你舍不得,那就请刑部来断——看这桩‘强占宗妇嫁资’的案子,够不够定你一个‘谋夺嫡妻私产’的罪。”
这话出口,四周一片死寂。
连树梢上的蝉都停了鸣叫。
威远侯府门口原本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此刻全屏住呼吸。有人认出沈月娇是摄政王妃,更有人认出王知薇是当年轰动京师的“分府二夫人”,更有老人指着她腕上那只赤金镯子低语:“瞧见没?那是先帝赐给药王谷李神医的贺寿礼,后来李神医转赠给了沈姑娘……这镯子,当年在边关救过三条人命!”
陆氏嘴唇哆嗦着,终于撑不住,往后踉跄一步,被婆子死死扶住。
“抬……抬库房钥匙来!”她嘶声喊道。
周承渊闭了闭眼,抬手示意。
不多时,两把乌沉沉的黄铜钥匙被呈上,一把锈迹斑斑,一把崭亮如新——旧的是内库,新的是外库。
沈月娇没接,只对拂枝颔首。
拂枝上前,取过钥匙,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朗声念道:“沉香木百子千孙屏风一架,嵌螺钿,高九尺三寸;南海东珠十二匣,每匣十八颗,颗颗盈寸;云锦四季袍料二十匹,其中秋香色十匹,藕荷色六匹,松绿四匹;金丝楠木妆匣三只,内附金簪二十四支,累丝步摇十一支,赤金嵌宝项圈两只……”
她念一句,便有侯府管事奔进去抬一件。抬到第七件,那架沉香屏风被四个壮汉合力扛出,屏风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冬,知薇及笄,父赠。”
王知薇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她记得。那年她十五,父亲尚在兵部任郎中,亲手刻下这行字,说愿她一生喜乐安康,子嗣绵延。
可嫁进来第一年,陆氏就说屏风太沉,挡了风水,硬是挪到柴房角落,任老鼠啃啮。她去看过一次,屏风腿上全是牙印,金漆剥落,百子图里的婴孩缺了半张脸。
“等等。”她忽然开口。
拂枝停住。
王知薇站起身,走到屏风前,伸手抚过那行刻字,指尖摩挲着凹陷的笔画,久久未动。
“娇娇,”她轻声道,“把这屏风,送到合安寺去。”
沈月娇挑眉:“你要捐?”
“不。”王知薇转身,目光扫过陆氏惨白的脸,“我要它摆在大殿前,让每日烧香的香客都看见——看见这屏风是谁的,是谁毁的,又是谁赎回去的。”
陆氏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周承渊终于上前一步,声音低哑:“王氏,你……真要如此?”
“周明远。”王知薇直呼其名,一字一顿,“你若还念半分夫妻情分,就替我写一封文书,申明这屏风从未归属威远侯府,亦不曾入过侯府账册。若你不敢写——”
她冷笑一声,“那就劳烦沈王妃,请大理寺来走一趟。”
周承渊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递给身旁长随:“去书房,取我的印鉴,拟文。”
长随飞奔而去。
沈月娇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王知薇道:“走吧,去库房。”
威远侯府内库建在后园假山之下,阴凉幽深,铁门开启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烛火摇曳,照见一排排樟木箱笼,箱盖上皆贴着泛黄封条,朱砂印痕犹在。
拂枝率先掀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是成匹的云锦,叠得整整齐齐,只是边缘已泛黄脆化,显然久未启封。
第二只箱子里,是金簪步摇,但其中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凤喙处珠子缺失,凤羽亦有刮痕。
“这支,”王知薇拿起它,指尖拂过缺口,“是我及笄那日戴的。陆氏说我戴它太张扬,借去‘保管’,再还时,珠子没了,说是猫叼走了。”
陆氏站在门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第三只箱子打开,是十二匣东珠。拂枝随手拈起一颗凑近烛光,忽而冷笑:“王妃,这珠子不对。”
沈月娇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将珠子掷回匣中,清脆一声响。
“不是东珠。”她抬眸,看向陆氏,“是海月珠染色仿的。东珠温润含光,海月珠死白僵硬。你连赝品都敢糊弄我?”
陆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我……我只知是珠子……不知真假……”
“不知真假?”沈月娇踱步上前,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冷如刀锋,“那你可知,东珠乃海东青血饲三年方成,每一颗都需户部登记造册?你拿赝品充数,是欺君,是僭越,更是把我摄政王府的脸,往泥里踩。”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男声:“母妃息怒。”
众人回头,只见谢昭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后跟着四名禁军校尉,肃然而立。
“昭儿?”沈月娇微怔。
谢昭拱手行礼,目光却落在王知薇脸上,温和一笑:“姨母安好。父王遣我来护送二位王妃——他说,若侯府胆敢阳奉阴违,不必回禀,当场锁人。”
陆氏浑身一颤,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谢昭又转向沈月娇:“父王还说,威远侯府历年驿站亏空账目,已尽数调出,现正在大理寺备档。若今日查实贪墨属实,即刻革去周承渊总驿使之职,并追缴历年截留粮饷。”
周承渊如遭雷击,面色灰败。
沈月娇却未看谢昭,只握住王知薇的手,低声问:“还要查么?”
王知薇望着满箱旧物,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青瓷瓶,倒出一丸丹药,仰头吞下。
“查。”她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娇娇,你教我的——治病,得刨根;讨债,得挖底。”
她走到第四只箱子前,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纸,压在箱底。
王知薇拾起那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张婚书草稿,墨迹新鲜,写着“王氏知薇,自愿削籍,归于周氏旁支,永为妾婢”字样,末尾空白处,赫然按着一枚暗红指印。
她指尖一颤,却未发怒,只将纸折好,放入袖中。
“原来你们早备好了退路。”她笑了笑,眼底却无一丝温度,“可惜,我今日不是来退路的——我是来拆路的。”
她转身,面向周承渊,一字一句道:“周承渊,我王知薇,自今日起,与威远侯府恩断义绝。你若还念旧情,就把这张婚书烧了;你若还存妄想,明日此时,我带着大理寺的人,再来。”
说罢,她挽住沈月娇的手臂,转身离去。
沈月娇步履从容,走过陆氏身边时,忽而停步。
“对了,陆夫人。”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前日派人去药王谷,问李老头‘不孕之症能否逆天改命’,他回了你八个字——‘心障不除,药石无功’。”
陆氏如遭雷击,猛然抬头,却只见沈月娇衣角翻飞,已踏出库门。
日头西斜,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王知薇没再回头。
可走出侯府巷口时,她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张婚书,就着路边摊贩卖的火折子,点燃。
火苗舔舐纸页,灰烬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月娇静静看着,忽而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剥开油纸,递给她一颗。
“酸梅的。”
王知薇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眼泪却簌簌落下。
“娇娇……”她哽咽着,“我好像,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沈月娇抬手,替她擦去泪痕,指尖温热。
“以后,你就一直这么活。”
巷口柳树下,三只泥狗正追逐着一只蝴蝶,跑得歪歪扭扭,尾巴翘得老高。远处,摄政王府的马车静静候着,车帘微掀,楚琰端坐其中,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始终停驻在巷口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夕阳熔金,将整条长街镀成暖色。
而威远侯府朱漆大门内,陆氏瘫坐在地,手中攥着那串裂开的佛珠,珠子缝隙里,隐约渗出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经年盘玩沁出的旧痕。
风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飘向无人问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