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会真以为本王要坐河北士族的船去海的另一头吧?”
杨慎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几名文武官员,后者从自家大王眼里看出了纳闷的情绪,顿时松了口气。
打仗最怕的就是想一出做一出,虽说王善用奇兵,但从正儿八经的驰援变成分兵、甚至是事先没有任何准备的跨海作战,哪怕是当年那位苏定方,也不会做出这种愚蠢决定。
“不过,这说明了两件事。”
杨慎看向手下们,张九龄立刻道:“这说明辽东御营之中有他们的人,在给他们传递消息。”
即时传递军情是不可能的,但河北这边肯定能比洛阳早好几天知道前线的状况,所以,各家才会联手囤积海船和粮草,打算玩一出奇货可居。
杨慎的手指还有一根竖在那儿,这下子倒是没人能猜出第二件事,站在人群后头的两名偏将对视一眼,张守珪刚想说话,李林甫就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他们都不知道,就你知道?”
张守珪没听出李林甫的提醒之意,甚至还举起手,粗着嗓子,大大咧咧道:
“末将知道!”
李林甫在心里叹了口气。
杨慎抬起头,张守珪立刻道:“这些河北士族定然已经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亚圣真的敢用他们的船只跨海作战,此战必胜,这些河北士族也能跟着沾光......”
“而若是亚圣拒绝用他们的船只,也不代表他们的准备会白费,甚至于,朝廷一旦真的从辽东攻入新罗国内,那么,朝廷的战获,俘虏,还是需要找地方全部消化成钱粮;
据末将所知,大唐沿海的登州莱州等地每年都有海船出发前往新罗,与其贸易,所以就算河北士族没法分润到军功,也能在战后派出各家的船只去新罗,借机大赚一笔。”
到时候,就算朝廷高层心里不爽这种分油水的行为,但他们能从士族手中直接拿到现钱,到时候又是另一种取舍。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
那就是杨慎用了河北士族提供的船只,但是在登陆后打了个败仗。
这种结果反而是最好的,因为杨慎是跨海孤军作战,一旦战败就等于是当场战死,杨慎一死,河北士族能弹冠相庆一整年,就算因此赔出大笔钱财,也纯当是送瘟神的必要支出。
“不错。”
杨慎回答道。
互惠互利,和被别人算计着摘桃子,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陈希烈开口道:“大王,我觉得这样其实也还好,毕竟他们组织的商队钱财充足......”
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
杨慎虽然出身弘农杨氏,但得益于最初家族大宗和高层的作为,他对杨家并没有什么好感,仅是将其作为工具。
由此,杨慎对其他士族就更不可能觉得亲近。
“张参军。”
张九龄立刻后退一步,躬身施礼:“下官在。”
“把本王的意思传达过去,令沿海各州刺史配合那些豪强大族,准备船只、钱粮和人手,确保能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随时出海,朝廷这边不会限制他们在新罗国内的商贸行为,但所有交易都必须上交商税。
“喏。”
“好了,其他人都可以回去忙事了,张守珪留下。"
张守珪迎接到李林甫意味深长的目光,后者在心里莫名有些不爽起来,像是习惯每天被主人顺毛的猫,结果一睁眼看到主人又从外头捡回了一只野猫。
所有人告退离开,张守珪站在原地,杨慎示意他走到跟前。
“听说你以前就在朔方军中效命,很熟悉北方的胡人?”
“在亚圣面前,末将这点微末见识不足挂齿,末将要跟亚圣学习的事情还有很多。”
“朔方军的兵力,究竟如何,你给我仔细说说。’
张守珪有些愕然,但转念一想,此次被征召入辽东的军队里面就有朔方军和其主将张仁愿,或许是亚圣想要提前多做了解。
“朔方军常年镇守北疆,主要负责漠南一带,起初只有河东北方的雁门关守军与其呼应,随着北庭都护府建立,后者也帮忙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但相应的,朝廷在北疆的军需和各种压力也随之激增。”
武则天和先帝两朝时期,在北方基本上都没有打出过什么大的胜仗,反过来,大败惨败则是一场接一场,把关陇府兵的家底送的干干净净。
武则天喜欢用武氏子弟,先帝则是喜欢用官宦纨绔和靠关系上位的将领,觉得这些人用着放心。
如今跟在皇帝身边的右羽林军大将军沙叱忠义便是其中之一。
沙叱忠义在朔方带兵,与突厥默啜可汗会战,最终麾下战死六千多人,此战震动关中史称鸣沙之役。
在突厥人那边的碑文里,则夸大了战果,多处碑文都说与唐将沙叱忠义交战,攻灭九万人,可见双方高层在某些层面是一致的。
张守珪总结道:“突厥频繁入寇,朔方军军需匮乏,将士待遇极差,但毕竟是常年与敌寇作战,军队本身素质是没问题的。”
杨慎微微颔首。
他先前不计代价支持张仁愿修筑三受降城,随着突厥主力败亡,而三受降城体系又比历史上早了好几个月建成,直接促使漠南甚至是北庭、河东三个方向的防御压力降到最低。
朝廷若是这时候裁撤兵员,完全可以一次性裁掉十万人规模的战兵、辅兵和民夫。
但杨慎考虑到大规模裁军带来的种种影响,所以在三受降城建立起来之后,干脆将余裕出来的一部分朔方军调动到辽东之战中。
既能充分利用军力,又能给这些将士找个新的出路,若是能在辽东作战功,接下来的选择自然更多。
张守珪对答如流,可见他先前在朔方军中并不是浑浑噩噩过日子,确实有点将才的天赋。
但下一刻,杨慎就问了个让张守珪始料不及的问题。
“若是我军与朔方军汇合,然后与御营正面开战,胜算有多高?”
“挡在我军面前的五处关隘城寨已经全部攻破,震国太子率军后撤百里,但我军前锋也已经疲惫,不堪再战了。”
薛讷伸手按在舆图上,徐徐讲解。
在他周围站着皇帝和几名御营大将,皇帝紧皱眉头,但还是开口夸赞了薛讷和将士们好几句,允诺会在下一批军需抵达时犒赏全军。
薛讷告退离开。
右羽林军大将军沙叱忠义这时候开口道:
“听说薛公曾两次与隋王一同率军,情谊深厚,若非隋王当初坚守诺言迎娶独孤氏嫡女,兴许隋王妃独孤氏......就变成了薛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