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临走前,交代给韦安石他们一件事,让他们尽可能在今年扩增漕运。
漕运规模一增,漕道两岸饥民既可以去做漕工,哪怕后续会有许多结党营私为获地方的烂事,但在接下来的几年内,至少能有很多人吃上饭。
同时,江淮和河南各地的豪强和商贾皆能从漕运河道中获利。
韦安石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饥民能不能做漕工或是吃到饭,但漕运若是扩大规模,就会有更多的钱财和粮食流入关中,大家日后终究是不可能在洛阳长久经营,所以漕运扩建,完全符合他们的利益。
虽说杨慎杀了许多江淮士族子弟和商贾,但也同时给这些人开放了更多经商发财的机会,更没有因此过度压榨江淮民力,后者短时间内不会翻脸。
漕运增修一事,居然同时成为多方受利的好事,因此就算杨慎没有亲自主持,此事也会进展极快。
除此之外,杨慎没有再交代任何事情。
盐铁专营的事情绝对不能交给韦安石他们代办,必须得是皇帝和自己同时在场的时候才能推行。
在杨慎准备离开洛阳的最后一晚,连续两拨人从城里冲到军营外头,又不敢高声,等到了杨慎跟前,才向他报喜。
安乐公主生了个男孩,突厥公主生了个女孩,同日出生。
男孩算是私生子,不管怎么说,以后钱财和地位是不缺的,哪怕是闹点小动静出来,也得是十年八年后的事情。
而突厥公主生的女儿更是帮了大忙。
此次突厥残部也会派出邢军在辽东参战,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寻求大唐庇护时不得不上交的血税。
但若是有这个孩子在其中做润滑剂,杨慎和突厥将领的关系也能更快磨合到位。
“闺女,就取名叫杨珏。”
至于说儿子的名字,杨慎倒也不是没想好。
“告诉公主,儿子的名字,等本王到圣人跟前,让他亲口取名。
“至于你,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
杨慎看着站在面前给自己来“报喜”的李隆基,后者是替安乐公主来的,算辈分,安乐是他的堂姐。
“江淮一案尚未结清,但你知道自个做了什么事。”
李隆基默默的跪伏下来。
“其一,交接吏部差事,带着你手底下的那帮人滚去青海,那边有人有地有兵,只是百废待兴,若是能发展起来,算是你治理有功。”
关中、陇右、河西,若是这三块地方连成一片,杨慎便真能打造出国中之国。
但青海那边如同鸡肋,处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境地,类似于张九龄陈希烈这种才培养好的文官,放在那边倒也能经营好青海,也算是抬举他们出去做事,唯一的问题是过于大材小用。
“其二,交接差事,跟本王去辽东。”
杨慎料定李隆基不吃回头草,哪怕第二个选项更稳,后者也不会舍得放弃他这几个月在洛阳的经营,宁肯再去赌一把。
但不管怎么说,李隆基已经勾出了江淮士族,然后交给杨慎爆金币,充分完成了他在朝堂上的唯一使命。
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朝堂上,若他面前的不是杨慎而是皇帝,后者其实只会给出一个选项,那就是顺势赐死李隆基。
李隆基已经成了跟青海一样的鸡肋。
当然,对杨慎而言,留着李隆基,还可以用于撩拨皇帝,权且算是个后手。
“末将,想选第一条。”
“调任文书,本王过会就让张子去写。”
李隆基磕了个头,道:
“末将去岁所娶的杨氏女已经怀有身孕,若是末将在河西有不虞,恳请大王照拂孤子。”
“可。”
离开军营后,军营外头有十余骑正在等候李隆基,其中为首者便是幽求。
此外,还有相王府属官裴耀卿,以及一些类似身份的小官吏,愿意跟着李隆基做事。
李隆基简单说了一下要去河西青海的事情,同时,也说出自己已经被免去吏部侍郎的官职。
顷刻间,不少人变了脸色。
“若是有不愿去者,但请留步,本王不强求。”
“下官告辞。”
“下官祝大王鹏程万里,若非家中有老母要奉养,定然跟随大王前去。”
不断有人结结巴巴的告辞离去,李隆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面前只剩下两个人。
李隆基:“…………”
深黑的夜空之中,仿佛有一只乌鸦高飞而过,口中嘎嘎乱叫,嘲讽着他心里的落差。
一边,是白天城外万夫请战出征的浩大场面,
另一边,则是自己面前门庭冷落幕僚尽去的凄惨场景。
尽管早已预想到这一场景,但李隆基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毫不犹豫地离开,一时间有些神伤。
留在原地没动的裴耀卿也稍微有些不忍,宽慰道:
“听说青海地方广阔,此行是鱼入大海鸟归山林,定能化鲲鹏振翅高飞万里,再不受羁绊了。”
此刻,云开月现,清冷白光照拂在营外的平地上,裴耀卿脸上的不忍和同情分外清晰。
身为相王府属官,本身又对隋王府的作风敬而远之,不想改换门庭,裴耀卿的选择其实也不多。
刘幽求就更不必说了。
面对他们的注视,李隆基酒然一笑。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军队途经河北,原地休整的时候,杨慎特意让人去清河县看了看。
清河崔氏满门的尸骸已经被收敛好,不过家宅已经被全部贴上封条,当地官府对此装聋作哑,既不阻拦其他人收敛尸骨,也不允许其他人染指崔氏房宅。
就这么烂着,挺好。
“圣人先前回到洛阳时,也特意询问了崔氏家宅的情况,然后就派人给宫内几名崔氏秀女赐了白绫,勒令其全部自尽。”
张九龄一边写字,一边道:
“要么有人从中构陷,无意中触犯了大王或是皇后,圣人为表态,故意做的激进些;
要么就是圣人确实有那种想法,只是事到临头又改变念头,临时补救。”
杨慎没说话,张九龄还以为自己说的太过分惹他生气了,抬头去看,发现杨慎正在翻着几本厚厚的簿册。
“大王在看什么?”
“族谱。”
张九龄愣了一下,正想好奇去看,这时候,外头有人通报。
“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渤海高氏四家大宗长,在营外求见亚圣。”
“请他们进来。”
杨慎合上族谱,将其放到一边,没过片刻,四名老者走入营帐,看着杨慎,各人眼神复杂。
“小人,拜见亚圣。”
“先前一别,听说诸位今年多做善事,献出钱粮,配合各地官府安置流民,此事做得很好,本王会替你们向圣人进言,夸赞你们的付出。
大家都愣了一下,疑心眼前的黑衣青年不是杨慎。
片刻后,范阳卢氏的大宗长咳嗽一声,开口道:
"
“小人等接受亚圣教诲,再也不敢做不仁不义之事,前不久听说朝廷出兵辽东,征讨不臣,小人家里便自作主张,想替朝廷解忧,便想着朝廷会以何等军略制敌。”
这算是犯了大忌讳。
身为世家大族,却去揣摩朝廷官军的军略,尤其是后者之中还有当今皇帝,要是说出去,这种揣摩等于是其心可诛,罪同造反。
“高宗皇帝显庆五年时,唐将苏定方奉命水陆两军并进,从青州、登州、莱州一带乘船跨海远征,运输十万兵力,登陆后,十日之内即碾碎百济国,将其并入大唐版图。”
“我等集河北人力物力,用三个月时间提前准备,直至今日,虽然不可能准备出当年那般规模,但也集结了三百艘大船和无数海船商船,足以一次性运输超过二万兵力,效仿当年的苏定方,十日灭敌国!”
说到这里,哪怕是范阳卢氏的大宗长,也忍不住露出几分自矜之色。
这,便是河北大族的底蕴。
杨慎目光微动,忽然缓缓道:“先前圣人经过河北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跟他说起此事。”
四名老者脸上同时浮现出尴尬。
有些事情,是真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放到台面上,很容易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本王明白了,明日之前给出回复。”
杨慎还要再作思考,倒不是他不敢相信这些大家族居然把偌大军功双手奉上,但很多事情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做的。
这些家族八成是想借此事,来让杨慎亲手给他们“松绑”,缓解朝廷越来越紧迫的施压。
“为了感谢诸位好意,这些书,就请诸位自行拿回去吧。”
杨慎把面前那些簿册往前推了推,四名大宗长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范阳卢氏的大宗长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后,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簿册。
簿册的封面上,写着————范阳卢氏族谱(全)。
大宗长:“?”
“不必害怕。”
杨慎笑了笑,安慰道:“本王先前从来没有过灭国之功,诸位既然双手送上,承蒙好意,本王总不能拒绝。”
“这新罗,本王便顺手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