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讷之父薛仁贵当年虽然也出身河东薛氏,但本身属于旁支,反而极为落魄。
不过随着薛仁贵在太宗皇帝面前脱颖而出,凭借军功一步步升上去,他与河东薛氏的那层血缘关系也早就被薛家大宗主动收拾。
门第,是相配的。
沙叱忠义说到这儿,缓缓道:“后方通报说隋王即将率军抵达,就怕薛讷是故意用将士疲惫的理由,拖到隋王过来,将军功………………”
他看到皇帝的眼神,没敢继续说下去。
数日前皇帝亲自督战攻城,有一名当初跟随皇帝杀进宫城的军将怯战,擅自退兵,被皇帝当场斩杀,因此三军肃然,拼命猛攻城池。
左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这时候开口道:
“不说薛讷,就算是即将抵达的朔方军张仁愿,或是那些契丹人之类的邢军,也大多畏惧王入骨,不敢有丝毫违逆,但末将说这些并不是要进谗言,只是觉得圣人也可以效仿之。”
皇帝的神情稍微缓和下来。
“什么意思?”
“震国国主大祚荣起家靠的是靺鞨,而末将出身亦是靺鞨酋长,末将凭着往昔的身份,可替圣人招揽大祚荣麾下的那些靺鞨部族,让其献出族中勇士,反过来随军攻打大祚荣。”
李多祚顿了顿,道:
“末将预计能至少招揽三万人,圣人不必亲动,末将自行前往即可。”
“能多招揽一些胡人,让将士们少伤亡,自然是好事。”
皇帝思忖了一会儿,徐徐道:
“可若是照你的意思来办,朕这边的战事就得完全停顿下来。”
边打边谈是不大可能的,唐军此刻的境地又算是恰到好处,既打开了震国的门户,又没有纵兵深入危害到那些靺鞨贵族的利益,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所以正好可以趁着大祚荣领兵南下的时机与守军谈判。
这时候,帐外响起通报声。
一名文臣走进来,对皇帝躬身施礼。
“禀告圣人,震国太子派遣的使者在外等候,说若我军休战,他为表诚意,可以宣称断绝与其父的所有关系,停止所有粮草供给,并且立刻发兵攻打其父。”
皇帝看了一眼李多祚,眉头微微皱起。
“留着不报,让他住在营内,派人看守限制出行,朕想好了再与他谈。”
文官答应一声,正要转身出去,皇帝叫住他,道:
“派使者去催一下亚圣,让他加快速度,尽早来辽东。”
御营内规矩森然,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
一支运粮的队伍在此刻开入御营,粮队主官身着绯色官袍,是河北北方一州的新任长史,是今年才上任的,不过他居然能直接认出御营内的几名军将,极为熟络地与他们打招呼攀谈。
新任赵州长史颜元孙在去年曾担任长安县尉,本是低品小官,不过因为种种机缘,又恰逢朝廷用人之际,因此多次擢升,最终被外放出去做官,属于是那种已经简在帝心极有前途的文官。
谈完了话,颜元孙赶紧回到队伍中,开始吩咐卸粮。
这时候,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迎上来,喊道:
“父亲。”
“别高声乱喊,这里是御营!”
青年想了想,无奈道:“颜长史。”
“对咯,在外头,你得称职务。”
颜元孙一边吩咐兵卒,一边拖着儿子往前走,颜杲卿有些抗拒。
在他看来,父亲本身属于清流官职,现在却做着这种小吏才做的差事,看上去有些窝囊。
这时候,一名文官快步走过来,喊了他一声。
“颜大郎!”
“哦,见过崔主事,这是犬子,姓颜,名杲卿;来,拜见你崔叔父。”
颜杲卿当即对着文官躬身施礼:“见过崔叔父。”
文官很是敷衍的嗯了一声,把颜元孙拽到跟前,贴耳说话。
“御营这边处处都缺人手,现在还得往河北临时派遣使者,正好你来了。
你是圣人的家里人,不犯忌讳,你得帮忙,临时做个使者。”
“这......圣人知道么?”
“御营处处急缺人手呀,过会我去跟圣人禀告一声,圣人是记得你的,怎么可能生气?
别浪费时间,我帮你办粮草的差事,你赶紧动身。”
崔主事放低声音,给了一份封存好的诏令,此外还有皇帝的口谕,但这自然不可为外人知道。
颜元孙心里有些美滋滋的,当即应了这差事。
儿子还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等文官离开后,他傻乎乎地问道:“父亲,那我们......”
“你不是最崇敬那位亚圣么,还写了好多诗文吹捧他。”
颜杲卿顿时红了脸,颜元孙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道:
“说起来,其实为父也想亲眼见见他,外人都说那位有多野心勃勃,但是在我看来,他才是圣人最不可缺少的那条臂膀。”
颜杲卿心里一套,嘴上一套,父亲越是这么说,他反而有些不服气道:
“儿子看御营兵马也颇为雄壮,圣人几次御驾亲征不也是赢了么,怎么可能都是那位一个人的功劳?”
“你觉得御营兵强马壮?”
“对。”
颜元孙笑了笑,道:“当初圣人起兵清君侧时,替圣人整饬羽林军甚至是整个北衙禁军的人,正是他,那时候,他还是隋王。”
颜杲卿又想说话,颜元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
“但是等北衙禁军被淬炼的如同钢铁一般之后,隋王直接把兵权交到圣人手里,自个带着千骑那点兵马,东征西讨,处处大捷。”
“不是说亚圣自家还养着许多精锐私兵么?”颜杲卿反问道。
颜元孙轻嗤一声:
“痴儿,就算是养再多的私兵,也不过是为了临时战阵所用,更像是民夫辅兵;说到底,区区一个士族豢养的私兵,怎么可能与北衙禁军相提并论?”
颜杲卿思忖片刻,认可的点点头。
在他心里,那位从未谋面的年轻亲王的形象,再度变得高大了无数倍。
“儿将来也要效仿王,做个忠臣良将。”
颜元孙露出欣慰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
杨慎出去巡视军营,回来的时候发现张九龄和陈希烈等几名文官凑在一块发笑。
几人连忙站起身,陈希烈开口道:
“禀告亚圣,方才我等讨论世上哪本书最有用,有人说《论语》,下官说是《庄子》,唯独张参军说的...……”
张九龄道:“下官只是开玩笑,说的是族谱。”
杨慎不是那种看不得属下们好好相处的上司,张九龄居然还能跟其他人开玩笑,可见彼此关系不错,这就挺好。
大军已经再度开拨,朝着北方行军,沿途可以清晰看到许多地方已经恢复生产,相比于杨慎上次过来的时候,河北这时候已经再度焕发生机。
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
先前太平公主在河北还有食邑,不过她这些封户治下百姓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经常同时遭到太平公主府属官、地方官、地方豪强的三重压榨和剥削,日子甚至不如普通良民。
杨慎用青海之地从她手里换走了这些食邑,先减轻了至少数万人的赋税负担,又派遣御史连续多次巡视地方,督促地方官善待平民百姓。
先前,杨慎先前还让江淮商贾大规模借钱给河北地方官府,让各地尽早利用资源恢复生产,大部分官府见证过杨慎的屠刀,不至于到才过去几个月又开始作妖,但也有少数蠢货,根本没想到杨慎回来的这么快。
有百姓跪在军队前头告状,杨慎是没时间留在当地慢慢断案的,让军队在前头行军,自己留在城内公开来各方人证物证,现场评断,三个时辰内,杀了州城内包括刺史在内的十五名官吏。
受贿、害民、渎职、遮掩证据。
杨慎知道程序正义的重要性,所以公开断案;唯一要被人指责的部分,也仅是他惩治官员的手段太过于残暴。
军队行进到赵州的时候,与一队“天使”在半路上遭遇,被哨骑带到杨慎面前。
“下官赵州长史颜元孙,与子卿,拜见亚圣!”
颜杲卿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一天,听说这位亚圣只比自己年长一两岁,但那气势,是真的如同山岳一般,让人心生敬仰卑微之感。
“你叫颜杲卿?"
杨慎翻身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打量着青年,颜元孙连忙道:
“犬子生平最钦佩亚圣,在家里不知道每天要说多少次亚圣打过的那些胜仗.......诶,你现在怎么哑巴了?”
颜元孙虽说是皇帝的“嫡系”,但毕竟也是个父亲,这时候眼看着儿子居然能得到和亚圣当面说话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催促儿子赶紧开口。
颜杲卿的脑子还处于宕机的状态。
他今年毕竟才十六岁,越是那种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恶少年,在看到比自己社会地位高出无数倍的大人物时,反而会越恐惧害怕;颜杲卿虽不是市井无赖,但他出身琅琊颜氏,是山东一带最高的书香门第,极看重地位和规矩。
这时候,在父亲的催促下,颜杲卿低下身子,喊道:
“拜见圣人!”
颜元孙差点吓的尿出来,慌忙看了一眼周围。
但无论是那些骑在马上的文官武将,还是那些甲胄森然的黑甲骑兵,又或者是......亚圣本人,似乎都平静的过分,没有露出丝毫的惶恐之色。
“呵,年轻人,还需要多练练。”
杨慎笑了,伸手拍了拍颜杲卿的肩膀,问道:
“可愿跟着本王做事?”
“啊?”
“快,快谢亚圣啊!”
颜元孙一把将儿子按下去。
“谢亚圣!”
黑甲骑兵牵来一匹马,颜杲卿懵懵懂懂地翻身上马,学着周围那些文官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子俩,仿佛忽然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这时候,颜元孙才赶紧开始宣读诏令,顺带着传达了圣人的口谕,内容无甚紧要,只是催促杨慎加快行军速度。
“你来的时候,辽东战况如何?”
“下官并没有在御营中多逗留,但是听其他人说,前线将士打的很好,接连攻破多座城寨,随时都能继续进攻。’
“御营中用粮的情况如何?”
“军需,比御营刚到辽东的时候高了很多,而且前不久有御营将领又提前给各地传令,吩咐后方增运数倍粮秣,也没明说是为了什么。”
颜元孙顿了顿,道:“不过,毕竟是在打仗,多一些应该也是情理之中。”
杨慎却自言自语道:
“御营打的很顺利,但他又急着催我过去汇合,军需又增了好几倍......所以,他是想招降,又怕出事。”
“啊?”
颜元孙愣了一下,疑惑道:“圣人似乎并没有招降之意,只是今日才听说有人在军议时提议,要……………”
他忽然咽了口口水,有些惶恐,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自己刚才可没提到这消息,完全是亚圣的推测。
“今日才提出来?”
杨慎随口道:
“有人替他开口罢了。”
颜元孙低下头,不敢回答。
这时候,杨慎又道:“所以,他为什么要急着招揽一群......胡人?”
翻身上马,回到队伍之中,张九龄凑过来,听杨慎开口道:
“薛讷的兵权要被架空了,把所有幽州兵的兵力全加到御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