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苏氏,京兆杜氏,都是京畿一带能排进前五的大士族,但也正因为自身太大,所以反而绝无可能如独孤家那般乖巧顺从。
杨慎也从没想过真让这群人来和自己平分好处,现在外患大多已经平定,这些所谓的叔伯长辈们,则成了下一个需要杨慎解决的问题。
皇帝走的那么快,固然是要去辽东赶场子,另一个主要原因则是,哪怕是皇帝也没法强行把这群已经再度崛起的关陇士族抄家灭族,他本身更是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只有杨慎才有这个能力和资格。
杨慎也是有理由报复的。
你们先前在皇帝跟前说我坏话了吧?
说一千道一万,仗毕竟是打赢了,那进谏的大臣,也就成了进谗言的贼臣。
“天子建龙纛于鄯州,本王战吐蕃于沙场,本该是君臣一心破敌,尔等家中却多有子弟诽谤朝政,四处散播必败的消息,你们自己说,该当何罪?”
杨慎负手而立,面前无论是韦安石还是坐在原位的两名宰相,脸色都已经彻底阴沉。
姓苏的宰相站起身,淡淡道:
“老夫苏瑰侍奉过四朝天子,却未尝见过如亚圣这般口出恶言欺侮长辈的人,你我都出身家族,族人众多,难免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这是他们爷娘教训不好。
可亚圣偏要说,是我们族中门风不正,就像是你弘农杨氏,你不也是把弘农杨氏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弟给杀完了么?
好办!
只要亚圣一句话,老夫这就回家劝他们自尽,落个体面。”
在他身侧,姓杜的宰相跟着笑了一声:
“是极,既然亚圣硬要说家事,那便按照亚圣的规矩来谈下去,亚圣的意思是,各家不中用的子弟,杀了便是,留着他们浪费粮米作甚,是这个意思吧?”
场内一片安静。
“还扯什么家事国事,这分明是要行鸟尽弓藏之事!”
韦安石推开身边的几名官吏,怒声道:
“杨慎,你一个匹夫出身的贱奴,靠着圣人赏识才得以带兵,凭爪牙起家。
你如今不思好好报国,反而倚仗权势,趁着圣人不在,便霸凌公卿大臣,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不成,在场的大臣,哪个不是侍奉过四朝天子....……”
“四朝天子?”
杨慎大笑一声:“除了高宗皇帝之外,其他三朝天子何在?”
韦安石立刻哑了。
其他两名宰相缩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却又无法回答。
大家都是高宗时期入住,等高宗驾崩后,武则天把两个儿子逐个立为皇帝而后又废黜,最后终于自己亲自登上帝位,是为四朝天子。
杨慎反应极快,韦安石一着重强调,他立刻反驳回去。
“原来不是家中子弟不好管教只喜欢学坏,烂的,原来是根源。”
“一个个在改朝换代的时候没站出来阻止,现在资历老了,倒是一个比一个喜欢张嘴说话。
论忠,尔等当初保不住两位皇嗣;论仁,武周酷吏横行害人的时候你们也没人站出来说半个不字;论孝,尔等父辈在朝中为官的时候身为人子不能匡正父辈过失;论义,放纵子弟祸国殃民却不许别人指责,你们也配谈礼义?
似尔等不忠不仁不孝不义之臣,也配与本王谈为国?”
“你,你!”
韦安石气的大吼一声,忽地舌尖绽血,从口中喷出,整个人面色如白纸倒在旁边官吏的怀中。
“好,好。”
苏瑰气的发笑,看了一眼被人抬走的韦安石,冷冷道:
“听亚圣的意思,是同意我们逼死族中子弟了,不劳亚圣费心,老夫这就回去办。”
“慢着。”
杨慎开口道:
“怕二位或是其他人觉得不公平,弘农杨氏族人也在长安城里,你们一个个去查,好好的查,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不干净的人,若是有,直接把人和证据扭送到本王面前,本王亲自砍了他们!”
苏瑰:“......”
找一群家奴架着一个平头百姓,一起污蔑说他吃了几碗粉,小老百姓自然是没办法辩驳的。
但问题是,哪怕是各家的家奴,也未必敢空口白牙污蔑弘农杨氏子弟,更不用说当着隋王的面恶心他。
两名宰相全都起身,拂袖而去,等走出京兆府官衙大门外的时候,苏瑰才恶狠狠道:
“韦安石老匹夫把我们卖了个好价钱!”
“他不会认的。
另一名宰相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有些无奈:“说到底,这杨慎是个大忠似奸之人,我们各家也不过是他手里的工具,用完了,也就该扔了。”
“扔?”
苏瑰呵呵一笑。
“别忘了,我们家里去年也是养了私兵的,他杨慎能凭八千私兵横行天下,我们也可以!”
“圣人请看,这是隋王部下亲兵在河北横行霸道的诸多罪证。”
老者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道:
“崔氏谋反,被灭族乃是其咎由自取,但是自隋王带兵到河北之后,四处烧杀抢掠,甚至将民女强抢入军营之中,逼其为营妓,供兵卒享用,河北之民受其荼毒,何等悲惨!”
在他身边,放着一份文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还全都是血书。
“今日我等贝州之民联名上书,言其大罪,恳请圣人垂听!”
“强抢民女?”
皇帝喷了一声,其他人倒是难说,唯独自家这个妻弟,烧杀抢掠是肯定有的,但唯独不会搞什么营妓。
倒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道德底线,只是杨慎够聪明,不会在这些微末细节上出问题。
似乎是看皇帝没什么反应,老者有些心急,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而且,而且当初胡人南下,也是隋王派人与他们勾结,先是让胡人屠了清河县,而后隋王亲自带兵偷袭胡人营寨,这才有当日之大胜!”
“照你这么说,朕记得当日还有一支数万人的幽州军,他们知道的消息肯定比你知道的更多,可为什么他们没有上报给朕?”
难道说,幽州都督薛讷也是跟王一伙的?
老者脸色顿时蜡了,有些犹豫起来。
皇帝这时候倒是出乎意料的宽厚,轻叹一声,道:“朕知道你的苦衷,你先在牢中待一段时间,好好配合,等朕回来之后,你想好了,再给朕回答。”
老者本来以为污蔑必不可能成功,谁知道竟然还有反转。
入狱下牢,而不是当场被砍了狗头,甚至已经算是一个极为明确的信号。
“草民叩谢天恩!”
等老者退出去之后,皇帝揉了揉眉心,示意旁边的高力士凑近,道:
“让人做的干净点,在牢里杀了。”
高力士低声问道:
“奴请问这人该怎么死?”
“当然是自杀。”
高力士答应一声,立刻准备出去做事,但皇帝又喊住他。
“四月份,河北这边有什么时令果子么?”
“回圣人的话,有桃子。”
“行,多弄些好桃,派人送到关中。
跟他说,桃子熟透,该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