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回到关中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春风如剪刀般,一下子剪掉了过往所有的不愉快。
因为皇帝之前走得很快,所以杨慎一下子收到了长安人民的全部热情,沿途所有人都在喊着大捷凯旋万胜威武。
京城里的老少爷们之前很担心当今皇帝又像是其父那般骄奢淫逸,但王一到,他们也就安心了。
隋王再怎么滥杀,也没朝平民百姓头上动刀。
至于说不知道野到哪儿去的李家天子,他们只能祝其健康。
得益于杨慎先前推广的曲辕犁等改良农具和诸多政令,关中今年的春耕得到了极大改善,杨慎随即又推行了一部分针对盐铁的政令,不过并未直接强行推动盐铁官营。
相反,他直接把几项滤盐和炼铁的技术拿出来分享给各家士族和民间,全城一时争相传诵贤王之名。
弘农杨氏的某座庄园内。
管事领着杨慎来到一座占地极广的温室旁,唐代没有能力搭建后世的那种“大棚”,只能花大价钱去搭建更昂贵的温室,放在以前,这种温室都是皇家专享,种些瓜果蔬菜。
哪怕是现在的皇家,恐怕也没财力去搭建类似的温室。
走进温室里头,正有二十多名昆仑奴在其中耐心伺候面前的植株,管事不无得意道:
“少郎君,这些人都是长安市面上最好的那批奴隶,诸般皆通,包括农桑之事,其中有些人更是在其故乡种过少郎君所说的棉花,所以小人这才将其全部买来。”
“你做得很好。”
看着一群黑皮肤的东南亚昆仑奴伺候着棉花,这场面多少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不过,杨慎也就此确定棉花无法在当代推广。
这批棉花种子是从岭南那边搜集来的,用后世的话说,属于亚洲棉,也是宋明时期的棉花来源。
种子没有问题。
不过当下最大的问题便是气候,关中大旱复大寒,棉花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正常产出,此外还得驯化棉花种子,让其真正可用,现在估算出来的时间是二百年打底。
杨慎觉得自己有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此外,感谢战争、外族入寇、天灾人祸以及先帝的英明治理,
大唐如今的人口数量也远远没到必须要推广棉花的地步,甚至还在进一步下降。
“先让他们种着吧。”
杨慎还能搞出织布技术和织布机,既然没法推广,那就把物以稀为贵做到极致,也一样能赚钱。
拿去卖给大唐贵妇们做纯棉胸罩也挺好的。
到下午的时候,温王李重茂亲自登门拜见杨慎。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在面对杨慎时全程低头耸肩,处处都是不自然的瑟缩和畏惧。
“圣人临走时有诏令,为......为了犒赏大臣和亚圣此战的功劳,令小王与西京留守在京兆府官衙设宴,专门宴请诸位,并且从教坊中抽调三支鼓吹班子,请亚圣务必要到。”
杨慎看着温王李重茂,笑着应承了几句。
这时候,温王李重茂忽然说出一句话,让杨慎微微皱眉。
“小王的母亲陆氏......也会以皇太妃的身份出面主持宴席,她有些话,想与亚圣说。”
“行吧,那本王看在皇太妃的面上,倒是不得不去了。”
对陆氏,杨慎倒是还有点印象,得益于自己先前的随手帮助,陆氏并没有出宫或是出家,而是得以留在宫内担任一部分职务,算是保留着极少部分的影响力。
从侧面看,这个女人倒也有点小聪明,还想着替儿子争取到一点东西。
而后因为皇帝直接拖家带口前往东都,上官婉儿也一并去东宫后宫帮皇后做事,长安城这边的宫城内骤然少了无数人,但也让陆氏有了极大的自由活动空间。
杨慎若有所思,随口问道:
“温王殿下娶妻了么?”
温王的表情一下子惊恐起来,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母亲做那种事,但自己的妻子,又如何能...………
他咬咬牙,道:“娶妻了,是吴郡陆氏旁支的女子。”
“什么时候娶的?”
“国丧期间,圣人亲自允许的,说是怜惜小王年幼孤弱,哪怕是违背礼制,也允小王自行定亲,只是不能操办典礼,私底下迎娶过门罢了。”
现在,还是先帝的丧期,但温王毫无愧疚感,只是单纯害怕隋王拿这事发作。
对于温王的反应,杨慎不觉得奇怪,先帝这两个还活着的儿子里头,其实都对先帝完全没好感。
李俊虽然天天被欺负,可至少还有个皇太子的名头;
温王李重茂真就是路边野狗一般了,若是不叫唤,其他人只会嫌脏,根本不屑于去搭理。
母亲背叛了父亲,但做儿子的,心里居然有一种精神胜利的感觉。
唉,先帝。
“本王记得,你的母妃似乎也是‘吴郡陆氏出身?”
“是。”
温王妃的身份毋庸置疑。
但睡过陆贵妃的杨慎知道,这女人跟吴郡陆氏没有多少关系,就算是有,也最多是最最旁支的那种,纯粹是因为姿色太好,当初才被先帝看上临幸了。
她的家人,逢年过节提着礼物去陆氏大宗拜访,人家大宗也只是派个管事出来敷衍两句,面都见不上,地位连刘姥姥都不如。
所以,应该是吴郡陆氏后续主动找上门来的,不仅是认下了这个陆贵妃,同时还追加了投资。
杨慎先前还见过卫州刺史陆象先,认可其能力,而若是再过几年陆象先回朝中做官,便又是一个有望官至宰相的江淮士族。
此外,唐代的“国丧”,其实并不严格,最多全国臣民同悲三日,皇帝守丧二十七日,此外便一切恢复正常。
偏偏李重茂是先帝的亲儿子,国丧期间娶妃,这罪名是洗不干净的,皇帝真要心疼弟弟一个人太孤单,也不会让他在守丧期间娶老婆。
无非也就是这一个月的时间,难道还能年轻气盛憋死不成?
“有意思。”
杨慎没再去看温王,淡淡道:
“殿下去忙吧,本王到时候会过去的。
“陆氏,拜见亚圣。’
后堂内,衣着华美的陆氏对着杨慎施礼。
关中气候与河西截然不同,她外头罩着一层青色薄纱小衫,隐隐可见刮净毛发的白腻腋下和圆鼓鼓的葡萄,如同奶酪上头垫了一只白面馒头,看上去异常甜腻。
皇帝说了,杨慎的身份此后是亚圣,等同于皇帝本人,所以哪怕陆氏是长辈,但在君君臣臣这一套规矩底下,陆氏也还是得低头。
也有人说伏唯圣朝以孝治天下,
可当今天子除了孝顺之外,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愿意心平气和好好谈,反过来讲,若是你非逼着当今天子去做个大孝子,后者也会让你做个孝子。
“吴郡陆氏是怎么回事?”杨慎直接问道。
“啊?”
陆氏愣了一下,她今日特意打扮成这样,自是有心思的,奈何隋王就是这般粗暴不讲情面。
杨慎平静道:“若是不老实,你和你的儿子,今日就可以去陪先帝了。”
陆氏扑通一声跪伏下来,娇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们是多给了一些钱粮用度,还从家族里出了一名女子给重茂.......说是有机会的话,让我帮忙在圣人面前说说好话,此外并没有要求什么。”
“行吧。”
杨慎也没指望能从她这里掏出什么,沉默片刻后,道:“起来吧,过会儿你还要出面主持筵席。”
“我......到时候应该与大王坐在一处,宴请百官。”
陆氏是皇太妃,杨慎是亚圣,论礼法,两人是应该坐在一块的。
陆氏显然是有些自己的小巧思。
杨慎点点头,道:“也好。”
陆氏出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泪痕。
温王李重茂站在外头等着,看见母亲脸上的狼狈神情,心里反而顿时松了口气。
隋王的火气消了就好。
“儿子带母妃去梳妆。”
筵席开了。
京兆府官衙很是宽敞大气,而今日赴宴的人则一个个都是当朝大臣,满座朱紫,何等华贵煊赫,可彼此神情却不怎么好看,一个个冷脸拿筷子捅面前的肉。
原因无他,皇帝自顾自跑去洛阳了,还把他们独自留下来面对王。
“亚圣到!”
他娘的,哪怕是武则天还在的时候,大家看到她和唐高宗在一块,也没人敢亚圣亚圣的喊。
“臣苏瓌,拜见亚圣!”
“臣韦安石,拜见亚圣!”
身着绯色官袍的张九龄站在席间,高声道:“亚圣有令,诸公免礼。”
“谢亚圣!”
家宴,国宴,都是有规格的。
杨慎本以为自己得和陆太妃坐在所有人面前,后者想玩,就只能玩公开play,谁知道自己所在的席位和外头众臣隔了好几道帷幕和屏风,甚至可以说自己和陆太妃是一起坐在某个雅间里面。
如果下令,是不会有人进来打扰的,最多是外头的人传酒和通报。
"
陆太妃这时候主动拿起杨慎的手指,红唇微抿,杨慎的食指当即感觉到一阵暖湿,轻轻一勾便能碰到檀口内的丁香小舌。
那双妩媚含水的眸子里头满是兴奋,并不觉得羞耻。
杨慎心里叹息一声,抽出手指,在陆太妃的衣襟上擦了擦。
吴郡陆氏甚至都没有给她许诺什么条件,但她自己则是已经开始积极地给吴郡陆氏做铺垫了。
“亚圣。”
张九龄的声音从外传入。
“宰相韦安石请进酒祝贺。”
杨慎把陆太妃推开,起身拨开帷幕,直接走出去。
外头的筵席上,当即有不少大臣站起身,在场的大多数官员都出身关陇士族,被皇帝有意无意丢下来的那部分大臣更是如此。
时至今日,在皇帝态度日益模糊的前提下,关陇士族确实需要一个明面上镇得住场面的人物,哪怕各家高层实际上并不喜欢杨慎这种人,但他们也没能力反制杨慎。
而随着时间流逝,哪怕大家清楚弄死杨慎很容易导致局面失控,却又越来越忍不住这么做。
“恭祝亚圣千岁,河西大捷,当为亚圣贺,为大唐贺。”
杨慎接过酒盏,对韦安石还礼。
“饮圣。”
放下酒盏,韦安石当着所有人的面,道:
“适逢佳日盛会,本官有言进谏,恳请亚圣垂听。”
原本那些已经有些醺醺然的大臣,这时候都微微坐直身子,眼里露出清明之色。
韦公疯了么?
“韦公请讲。”
“关中历经大战,又逢饥荒,接下来却还得往外输出许多钱粮;
圣人好战之心不止,民间嚎哭之声不绝;
言官横死于家宅,饥民阻塞于官道,欲耕者无田,欲言者无路,百姓有劳作之心却无劳作之处,天下哀鸿遍野,朝廷却无半分垂怜!”
筵席上觥筹交错的声音全部停了,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韦安石,又看着隋王。
“韦公说的很好,但是,有证据么?”
“若是本官拿出证据,亚圣非说不是,那又该如何?若民间真的已经是哀鸿遍野,不管有没有证据,事实已经如此,何必虚假证?”
杨慎没有沉默太久,看着面前的老者,他直接开口道:
“韦公在指责朝廷之前,可以先把自己的族人管管好。”
“亚圣这话是何意味?”
韦安石冷冷道:“我们说的是国事,亚圣为什么要往家事上......”
“韦公的意思是,只要不谈家事,国事就是可以随便谈的?”
“本官......”
“你在本王面前,当自称臣。”
韦安石脸色铁青。
杨慎负手而立,目光在韦安石身上定了定,随即转到筵席上,包括另外两名宰相在内,所有人都低眉顺眼,不和他对视。
片刻后,杨慎开口道:
“经查证,京兆韦氏族中部分子弟私通敌国,提前肆意传递圣人御驾行踪,罪同谋反,即刻派兵搜捕,全部拿下待审。”
“喏!”
着甲侍立在旁边的张守珪当即应了一声,迈步离开。
不等韦安石开口,杨慎就淡淡道:
“本王这里有的是证据,韦公,怎么,你不服气么?”
“本官不服!”
韦安石咬牙切齿,如同真的豁出去了一般,道:“你有本事真的把事情做绝,你敢……………”
“来人。”杨慎开口道。
同样披甲带刀的李林甫当即应声,有些兴奋的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既然是通敌贼子,还是不必审了,一旦抓到......”
杨慎盯着韦安石的脸,一字一句道:
“尽诛之。”
“竖子,敢尔!”
韦安石大吼一声,几名官员连忙过来架着他,防止老宰相主动上前挨打吃亏。
这时候,杨慎转过目光,盯着还坐在那儿的另外两名宰相,道:
“苏公,杜公,你们两家的子弟,就没犯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