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看着跪在脚边的年轻宦官,道:“高力士,先前王......亚圣在河北屠灭的是五姓七望中的哪一家?”
“是清河崔氏。”
“宫内,好像有好几名清河崔氏送进来的秀女吧?”
“是,一共五人。”
皇帝点点头,心里还在想着北方的事情,道:
“都赐白绫。”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立刻应声,准备亲自去送那些秀女归天。
赐了白绫,后续宫里是会将其好生安葬的,清河崔氏如今所剩子弟都在洛阳城内,高力士还会把他们姊妹的尸首交到他们手中。
这时候,殿外传来通报声,高力士下意识看向皇帝,后者脸上出现了笑容。
“让他们进来。”
金城公主带着王忠嗣走进来,一个九岁女孩领着三岁男孩,大姐姐带着小弟弟,场面颇有些相映成趣。
她这几个月一直都带着王忠嗣,吃喝住几乎天天都在一起,青梅竹马。
“拜见圣人,拜见皇兄。”
“臣王忠嗣,拜见圣人!”
“平身。”
皇帝端详着他们,饶有兴致地打趣道:“金城,朕给你断了与吐蕃的亲事,你不会怪朕吧?”
“臣与父母感谢圣人天恩还来不及,此生此世,永不敢忘却圣人恩情。”
金城公主的回答和礼仪都很得体,处处都有一种小女孩过分早熟的拘束感,她是懂些人情冷暖的,但毕竟还是有些笨拙,只是本能模仿。
“你现在还小,不会再有其他人来强行安排你的婚事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王忠嗣身上,停顿片刻后,和蔼道:
“当然,将来你若是到朕面前提要求,指名道姓要一个驸马,朕倒是可以......赐婚。”
金城公主几乎是立刻明白了皇兄的意思,脸颊微红。
谢恩告退之后,金城公主领着王忠嗣来到殿外,一大一小坐在台阶上,看天边的夕阳落下。
金城公主看着身边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虽然她明白,现在想这种事实在是太早,可眼里终究还是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她沉默片刻,有意无意地问道:“阿嗣将来有没有想做的事情啊?”
王忠嗣立刻点头。
“有!”
“想做什么呢?"
“我要做父亲那样的大将军!”王忠嗣兴奋的小脸通红。
金城公主:“......”
她揪着王忠嗣的小脸,又松开手,揉了揉。
王忠嗣对她笑,露出两个酒窝。
金城公主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可是做大将军,就不能做驸马了,你将来直接给姊姊做驸马好不好?”
“好。”
金城公主忽然有些无措和脸红,只听王忠嗣又问道:
“做阿姊的驸马,能带多少兵啊?”
金城公主忽然站起身,气鼓鼓的离开。
王忠嗣坐在原地,仰头看天,神情渐渐平静。
皇帝回到东都,也带回了西疆大捷的消息,听说唐军这次杀了很多很多的吐蕃人。
杀死自己父亲的吐蕃贼子,大概也在其中。
“大郎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边?”
一道声音传来,王忠嗣脸上立刻出现了天真的笑容,有模有样地对着站在面前的那位妇人躬身施礼。
“王忠嗣,见过皇后娘娘。”
“这么生疏作甚?”
皇后杨氏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喊阿姑。”
王忠嗣是弟弟的养子,虽说没改姓,但有些东西是根本不需要去覆盖和打烙印的。
“姑姑。”
“用过饭了没有,金城公主去哪了,今日怎么没和你在一块?”
“还没有吃饭,姊姊被我弄生气了。”
“她生什么气?”
“我要做大将军,不想做她的驸马,因为做驸马就不能做大将军了,她便生气。”
皇后失笑。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将来只要好好做人,恪守良心,此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王忠嗣眼睛一亮。
这时候,皇后微微侧身,身后的女官当即上前一步,其怀中还搂抱着一个婴孩。
“让你姊姊先一个人生会气,现在来看看你的弟弟。”
王忠嗣认真地看了一眼女官怀里的男孩,道:
“这是太子殿下哩。”
当今皇帝和皇后育有一子,不足满岁,名叫李宗晖。
在皇帝西征之前,就已经将其立为皇太子,等这次皇帝回到东都之后,相关的册立典礼才草草办了一场。
“又生分了。”
皇后揉了揉王忠嗣的脑袋,平静道:
“喊他阿弟。”
“阿弟。
“日后你们长大了,你是兄长,要好好照应你弟弟。”
杨慎并不想照应关陇士族。
至于说各家留在自己军中的子弟,他倒是没有特殊优待或是故意冷落,只是正常对待,反倒是极得这些士族子弟的人心。
道理也简单,能被安插到杨慎军中的,基本上都不可能是各家的核心子弟,只有极少数几家族会把嫡系子弟送过来,这是真打算跟着杨慎一条道走到黑的。
除此之外,双方高层其实都只是各取所需,到了要用人的时候,表面上亲亲热热,而若是没用了,便开始乐此不疲地给各自挖坑。
有时候,其实也不能怪关陇士族过河拆桥,因为杨慎已经多次证明了他不是一个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谈条件的年轻人。
“但是这次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青海那边的盐井都是上等盐,只要用本王新推行的盐法,就能源源不断地制出细盐,等商道一通,既可运输到安西,大量卖给突其施人,又可反哺己身。
一月投钱,十二月即可回本,来年明年的利益都相当可观。”
杨慎把账簿放在床榻边,韦安石颤巍巍地拿起账簿,只看了一眼,就痛苦道:“京兆韦氏内部有人跟你谈过了。”
“对。”
“老夫还生着病,大王这样做,可不好。”
“韦公当初学本王的样子对自己的族人动刀,只可惜你动的刀不够快,也不够狠。”
“呵呵,难道非得像大王那般,把自家几个嫡系大房都杀的绝嗣才好?”
“韦公现在一生病,那些人就急着跳出来想夺走你的位置,甚至跟本王私底下谈条件,万一你真的死了,你的儿孙能挡住那些人么?”
韦安石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本王在这边经营青海,若是韦公拿得出钱,本王就可以给你的儿孙谋一条退路,专门卖给你家一座盐井和百顷草场,这可是其他家都没有的好处,你今日若是还犹豫,以后可就没有了。”
杨慎开始上价值。
“况且,这是拿韦家的钱粮,保护你自己的嫡系血脉,这其中的道理,你难道还想不通?”
“……..……好。”
韦安石看都不看那卷簿册,将其卷起来,杨慎看着他,没动。
没奈何,韦安石拿起簿册,轻轻捅了捅杨慎的手。
“所以,你和圣人之前,是装的?”
杨慎保持沉默。
韦安石嘴角咧了咧,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圣人身边没有你,也没有其他人帮他参军务,他还能打胜仗么?”
“到时候,你这个亚圣,就算是不想做某些事,也会有其他人逼你做。”
“嗯嗯。”
“你是迫不及待,还是真以为不会走到那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吧。”杨慎摇摇头。
“那,先帮老夫做一件事。”
“韦公请讲。”
韦安石有些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勉强坐直腰杆,开口道:
“帮我把那些不听话的族人,都杀了吧。”
“不行,我怎么能乱杀人呢。”
韦安石还以为自己的耳朵也出毛病了。
杨慎掏了掏耳朵,放在面前轻轻吹了一下,道:
“得加钱。”
“呵呵,可以。”韦安石叹息一声,缓缓道:“别说是钱粮,就算是黄袍,玉玺,只要你想要,韦氏,也不是不能给。”
杨慎摇摇头。
“你难道真觉得他将来不会动你?”
“就算他动了,到时候我也得让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杨慎说道:
“你韦家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大言不惭封我为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