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曾经在关中境内推行了默许关陇大族吸纳流民的政策,弘农杨氏则是在其中起到带头作用,吃进了数量最多的流民。
这样做的好处,是所有流民和饥荒几乎是瞬间消失,关陇士族很清楚人口的重要性,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尽办法保住拿到手里的人口。
有不少家族甚至偷偷把先前一部分隐匿起来的“藏户”又挪出来,说他们是流民,洗白他们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向官府呈递其身份,因为只要承担的流民越多,朝廷当时也会给予一定程度的扶持和优惠政策。
关陇士族尝到了甜头,其他地方的豪强士族自然是想着赶紧跟进学习,不能让关陇士族独自遥遥领先。
可这种政策已经到此为止。
杨慎考虑的是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而不是创造一个能永远解决所有问题的体系,这种体系自然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河西这边也是如此,地方上的豪强大族虽然愿意协助本地军镇消化土地和战利品,但他们也想趁机壮大,在大部分官员看来屁都不是的青海苦寒之地,在那些豪强眼里却等于是寸土寸金。
青海本身能产盐,有大量的草场,同时又靠近朝廷最新开放的另一条能抵达西域的商路,其境内则是已经有数千名劳动力。
所以,早就有地方上的各个家族托关系找到杨慎这边,或是希望面谈,或是请人捎口信,给出各种许诺和条件。
杨慎自己思考了一晚上,第二天把张九龄等幕僚文官喊到跟前,与其商量对策。
“本王这边有三种办法。”
“一个是直接答应他们的条件,好处是朝廷几乎不需花销,能在短时间内建起一个新的军镇,那些本地的豪强大族会不停追加投入,自发完善青海境内的防务。
坏处也很明显,等时间一长,这些地方豪强会直接进化成门阀,而且因为天高皇帝远,万一他们和吐蕃或是其他外族联手,青海这块地方基本上就拿不回来了。
“二个,是以地方军镇为主,多出兵力屯驻青海一带,屯田务农,同时从关陇一带迁徙过余人口,允许豪强大族在其中买限定数量的土地和经商,但是得多交税。”
甚至于,若是有出价高的,也可以直接卖一处盐井给他们,不过朝廷在经营青海这一过程中的花销也会很高,没有十年很难看到成效,还得确保这十年内不会有战事波及到青海。
而等到青海一富庶起来,它就坐落于吐蕃人的家门口,看着这么一大块肥肉,吐蕃人未必能忍得住。
“至于说第三。”
杨慎顿了顿,道:“让外来的豪强大族主动投资和驻扎在这里。”
三名幕僚若有所思,宋之问虽然轻佻,但才学还是有些的,认真思索后,他最先开口道:
“下官觉得,第三项是最好的。”
“为什么?”
“因为对大王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宋之问摇摇头:“下官不知道。”
杨慎:“......”
在场的要么是大聪明,要么是小聪明,反正都是聪明人,杨慎一说出第三个选项,幕僚们马上就清楚自家大王想要放什么屁了。
张九龄徐徐道:
“若是想要关陇和河北士族在青海投钱买地,这想法也不能说是错,毕竟青海即将变成一座边关重镇,如果能在当地开枝散叶,在这种边关重镇内部扎根,这等于是给家族又找了一条退路。
但相反,他们肯定也清楚为什么朝廷能把这种好处交到他们手里,哪怕这些大族在中原的名号声望再怎么清贵受人推崇,但若是到了青海,是全然无用的。
没有数十年的长远经营,所有前期投入的钱粮都只是在打水漂,给朝廷做嫁衣。”
边关上的蛮夷,可不会在乎你是不是五姓七望的子弟。
而且王在这其中是明显有私心的,弘农杨氏也会直接入驻青海,朝廷后续的一系列政策肯定会明显偏向于弘农杨氏,将来这地方极大概率会变成王的私有地。
从名义上来讲,强行占领这块地会受到内部的非议,所以皇帝先前同意了将其赐给太平公主作为汤沐邑的要求。
但同时作为交换,以及为了安抚朝臣,皇帝也收走了太平公主在河北的所有食邑,将其中五成分封给有功之臣,另外五成封给自己的姊妹安乐公主,平息了大臣和宗室的不满。
哪怕是万里苦寒之地,也比不上河北几百亩膏腴良田,这买卖确实划算。
所以,如今理论上来说,现在整个青海都是太平公主的汤沐邑,甚至若是往外开拓一部分疆土,也能含糊算在她的名下。
“本王觉得可以适当给那些愿意送子弟过来的家族一些好处,让他们在刚开头就能拿到一部分好处,舍得把实打实的钱粮交出来。”
“下官有一点还没想明白。”
陈希烈举手。
“你说。”
“大王先前也说了几次,是利用太平公主汤沐邑的名头把这块地拿到手里的,那太平殿下为什么不出钱?”
“她出了。”
陈希烈若有所思:“难道说太平殿下也知道大王的谋划,所以不肯出的太多,只是象征性给一点………………”
“十万贯现钱,再加上三十万石粮食,其他各种资源若干,已经在朝青海这边运了。”
“下官明白了,那一定是太平公主想要拿到这个地方的所有权,她想亲自经营这块汤沐邑,将一座军镇提前攥在手里,所以大王打算引入其他势力与其制衡,然后......”
“她没什么其他要求,那些钱都是直接交给本王用的,后续若是本王再去厚着脸皮要,她应该也会再给。”
陈希烈:“......那大王还要招惹那些士族作甚?”
“谁会嫌钱粮太多?”王问道。
哪怕是旁边没说话的张九龄,此刻思维也停滞了片刻。
宋之问一脸羡慕。
等其他两人离开后,张九龄问道:“所以,大王的意思其实是,一边用太平公主和其他士族的钱粮全力经营青海,另一边等事成之后,就把他们全部镇压下去或是干脆踢出局,独自占用青海?”
杨慎颔首。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张九龄一脸忧虑,杨慎还以为这货终于开始于心不忍为大唐将来做考虑了,但随即,张九龄便直接问道:
“大王如此急于作为,是疑心圣人否?”
“圣人如此急于收兵权,是疑心隋王否?”
李隆基跪在皇帝面前,重重磕了个头。
大殿内,只有他们二人,高力士侍立在旁边,他只是个阉奴,不算人。
皇帝沉默不语。
东都城内将有二万五千禁军随他北上,而幽州军那边则是同样有数万兵马,等皇帝亲自去走一趟,数万大军的兵权自然归其所有。
“臣基虽曾在隋王帐下为将,认可其军功本事,但毕竟是宗室,是圣人的血亲,今日冒死进言。”
“朕在听。
“圣人此去北上,若仅是立天子龙纛,居中调停,令震国和新罗各自退兵,恐怕不能竟全功,北方将士也未必信服圣人天威。”
李隆基顿了顿,头都不敢抬,只要年轻的皇帝没有说话,他就一直壮着胆子说下去。
皇帝回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据说王甚至还停留在河西关陇那边,李隆基便想赌一个机会。
“那你说,朕如何才能收北方将士之心?”
“灭国。”
李隆基说道:
“震国叛逆也,新罗贼臣也,圣人挥军灭其二国,则震动天下,功劳可比太宗文皇帝,足以让北疆将士心悦诚服!”
皇帝默默看着跪伏在底下的李隆基,后者仿佛感觉到压力,头直接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力士。”
“奴在。”
“拟一道诏令,临淄郡王过去两个月内筹措制科,劳苦功高,令其代任吏部侍郎,观风吏部,替朕亲自点选出制科选士的人选。”
制科,是去年年底的决策,本质上等同于恩科,若是能考中,对士子来说等于是一步登天,对皇帝而言,则等于是组建属于他自己的班底。
这是替天子筛选门生的职权,甚至可以说,李隆基以后也是那些士子的半个老师。
“临淄郡王。”
“臣在。”
“你可要好好做事,不要让朕失望。”
“臣一定竭心尽力,替圣人选好人才。”
“你去做事吧。”
等李隆基离开后,高力士刚要跟着离开,却看见皇帝伸手敲了敲他自个的脑门,若有所思:“他说的,居然跟朕想的差不多。
高力士身子一抖,再度跪下去,不敢说话。
随即,他又听见皇帝轻声自言自语:
“看来这么想确实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