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这是要做什么,尔等还在等什么?”
皇帝气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杨慎先前的那些话被他整理成簿册,极为详尽可靠地列出了收复青海的所有好处。
趁着吐蕃主力全灭,趁机出兵收复青海全境,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光是凭借那些盐湖盐井的利益,朝廷完全可以先行在这里试点施行盐铁官营政令,然后尝试着将其推广到整个大唐。
自初唐开始,盐铁虽然受到管制,但民间私盐是没人管的,历史上开元年间,唐玄宗就已经尝试过盐铁专营,但初次因为贪腐等种种原因,最后以失败告终。
不过,大臣们也不傻,你说地里有黄金,那配套的设施和人口又该如何解决?
你总得有人负责采盐晒盐,可现在半个鄯州的人口已经被吐蕃屠杀殆尽,你上哪去找民夫来开采盐池?
而若是河西赤水之地,虽然确实是草土丰沃,适合作为牧场,但早就被吐蕃人抢了个干净,你现在就算是想要放牧,可你的马呢?
“臣,请圣人息好战之心,与民更始!”
韦安石站了出来,这也是他首次表达出反对之意,在此之前,他的人设一直都是皇帝的死忠嫡系。
这也不能怪他,在这之前,皇帝又一次拒绝了关陇士族私底下的效忠,没有夺走隋王的兵权。
现在想要这些关陇士族出身的大臣支持继续西征,倒也简单,那就是拔掉隋王的爪牙。
皇帝下意识移开目光。
河西节度使司马逸客、代鄯州都督郭元振、代河州刺史解琬、西域十姓可汗娑葛坐在另一侧,明显互相靠近,隐隐形成一个小圈子。
在他们旁边,甚至还有兵部尚书姚崇。
后者一到鄯州就开始生病,全程没参与任何军略决策,直到今天才好些。
关陇士族的宰相和大臣跳出来说三道四,这些个老匹夫压根没有替皇帝帮腔的意味,缩在旁边当听不见。
不过皇帝也没打算动他们,这些人和他们帐下的将士,都是自己当下要着力拉拢的对象。
皇帝心里默默权衡利弊,只觉得心里好累。
要不然,让二郎帮自己做个样子?
反正,东西拿走了又不是不还给他。
“你们先出去,韦相公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立刻起来躬身施礼,随即告退。
到了帐外,隋王杨慎恰好在此刻迎面走来。
那些关陇士族的宰相和大臣在此刻忽然集体失明,纷纷移开有些心虚的目光。
我看不见隋王,隋王看不见我。
大家虽能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的利益诉求没问题,但问题是隋王为什么要照顾他们的利益诉求?
原本蔫巴的三个老将军立刻围找上去,说说笑笑,姚崇则是仿佛是骤然病愈,跟在四个武夫身边,健步如飞,时不时插嘴发表惊人高见。
“听说大王昨日差点让那位吐蕃王妃被射死?”
新任西域十姓可汗娑葛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后头,听到这话,他顿时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帐内。
“老臣斗胆,询问圣人如今手中可调动之兵究竟有多少。”
“羽林军是李多祚等人统领,独孤祎之留守洛阳......御营禁军有万余人,此外,便是安西军和河西军。”
若是把突其施人也算在内,那就又是五千精锐骑兵,更不用说后方还有其他地方的军队正在赶来。
杨慎的那位岳父留守洛阳,显然不可能在这儿替他做些什么事情。
这场完全不在应有考虑范畴内的仗,实际上早已经被所有人推演了无数遍。
韦安石适时开口道:“他军中有不少韦氏和各家子弟,届时若是真的要用,老臣当以死谢罪,但绝不会阻碍圣人作为。”
“只是......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他只剩六千残兵败将,就算真的发生了些什么,又能怪得了谁呢?”
皇帝沉默片刻,示意韦安石走到跟前。
韦安石立刻凑过去,皇帝抬手就是一拳。
宰相痛呼,宰相倒地。
皇帝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拳头,骂了一句:“所以,他打朕的时候,居然打的这么………………”
爽。
打不过杨慎还打不过你。
皇帝等韦安石站起身后,立刻又是一拳砸过去。
“啊~”
吐蕃王妃叫了一声。
太平公主在旁边撇撇嘴,她在来之前就听杨慎说了一件事,这时候问道:
“昨日你把她带在怀里冲杀陷阵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喊的?”
对面的吐蕃兵不停放箭,被当成肉盾的吐蕃王妃则是在隋王怀里不停的这般喊叫。
一想到这种场面,太平公主的思路短暂停顿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活着。”杨慎说的是实话。
鄯州城里的女医正在替她擦拭伤口,杨慎顺带着教女医和外头的那些郎中大夫如何消毒,如何更好的救治受伤将士,太平公主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实际上,杨慎在军中和宫内太医那里早已推行过类似的标准,蒸馏仪器之类东西的图纸也早就送给了太平公主,随即在洛阳开办了一座工坊,用其蒸馏香水和酒。
但大唐的条件有限,基本上不可能弄出高浓度消毒酒精,若是用那种普通蒸馏酒来消毒,反而更容易引起伤口溃烂。
所以,现在最多也就是通过水煮的方式来消毒。
但唐军内部的伤兵也很多,有些人不得不截肢保命,后续如何安置好这些伤残军兵,也同样是个问题。
“若是殿下能收留他们,让他们在河西安家落户,给他们田产和盐引,这些老卒足以替殿下看门守家。”
“你要收就收,别问本宫。”太平公主无所谓的开口,但她似乎说的不是这些老兵。
杨慎思索着如何让河西重新伟大。
关中本身人口就处于承载能力的上限,弘农杨氏虽然还能吃下更多的流民和人口,但杨慎很清楚家族一旦过分壮大,内部就不好管理了,更何况关中又不止是弘农杨氏一家,其他家族不会眼睁睁看着弘农杨氏崛起到无法无天
的地步。
下一步,就是迁徙百姓入驻河西,进行屯田。
借助太平公主汤沐邑的名义,自己可以在河西推行各种改革和新式政令,让这片苦寒之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发展下去。
关中虽然“繁盛”,但其本身会受到各种势力的影响,洛阳就更不必说了。
杨慎伸手抓起一把泥土,看着黑黄色的泥土从指缝间落下。
他在看土地,太平公主在看他。
“唉。”
杨慎当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两日反正不用打仗,在野外似乎也不是不行。
静静流淌的小河边支起了一片营帐,二月末,春日仿佛提前到来,暖烘烘的,化作一股暖流,汇入河水之中。
太平公主起初依旧清冷矜贵,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仰头贴近杨慎耳边,吐气如兰,轻轻啊了一声。
随即,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回应,声音重重一顿,骂道:
“腌胶胚子,偏喜欢听这种腔调。”
黄昏时分,城门处。
看到策马而来的王和太平公主,韦安石站在城门处,没好气地喊住了他们。
他脸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红印。
“来,打我。”
太平公主:“?”
在她旁边的杨慎似乎并不意外,问道:“你去跟圣人说了?”
韦安石没有回答,恨恨道:“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是圣人打的,只能说是你打的。”
“你脸上反正已经有了伤痕,对外人说本王已经打过了,不就行了?”
韦安石幡然悔悟。
下一刻,杨慎抬手一拳,韦安石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
太平公主策马走过去,看老宰相坐在地上摇头晃脑,好在似乎没死,她也就懒得再看下去,双腿一夹,自顾自地策马入城。
“去告诉其他人,本王明日率军西征,收复青海。”
韦安石抹了一把鼻血,抬头看着面前的青年,道:
“他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