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昨晚没有死人。”
太平公主一如既往的衣着华丽,她从小到大都过着大唐公主的生活,受父兄母亲宠爱,也理所当然从来不需要用节俭来拉拢人心。
鄯州州城才经历过一场大战,城头上连带着飘动的旌旗都一片灰暗,太平公主登上城头,随意挥挥手打发走了几个凑上来拜见的军将和小官。
相王一身紫色官袍,平平无奇。
“那不能说明什么。
他语气平和:“或许是昨日开战之前,确实没有人劝圣人放弃王,又或许是王就算知道有人在进谗言,也大发慈悲地不准备追究......或者在杀了这么多人之后,他学会了宽仁。”
太平公主顿时笑出声。
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一支唐军正把俘虏到押送到指定地点,他们之中似乎有人注意到城头上有“贵人”正看着这里。
所以,为首的军将下达命令,就地斩杀所有俘虏,借此来讨贵人的欢心。
这支唐军是本地守军,与吐蕃人的仇恨更深,得到命令后,不少人甚至是在故意虐杀这些吐蕃士卒。
哀嚎声响起,相王微微皱眉。
太平公主身子微微前倾,趴在城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在我年幼的时候,吐蕃人向父皇开口索要,指定要我嫁到吐蕃,母后当时为了保护我,便让我去道观出家数年。”
“人不能活在过去。”
“那是因为你没本事翻脸。”太平公主没好气道。
相王并不在意妹妹的言语霸凌,只是自顾自道:
“等着看便是了。”
“等什么?”
“等着看,圣人怎么赏隋王。”
太平公主满不在乎地呵呵一笑,在整场大战之中,她和相王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皇帝也根本不掩饰他的原本目的,就是把这两位长辈当人质携带和软禁。
但随即,相王淡淡道:“希望圣人这次能好好处理,实在不行,我会出面。”
“怎么,你居然站在隋王这边?”
太平公主有些诧异:“不是说肉烂了也是在自家锅里?”
相王叹了口气,没有再回答。
在城里的这段软禁生活之中,其实一直是隋王在派人保护和满足他们的需求,最初他本人甚至会亲自来他们的住处做客,表明对相王和太平公主的重视。
而等他带兵离开鄯州城后,那些急着向皇帝献媚的人便把主意打到了他们身上,或是削减饮食,或是故意怠慢。
哪怕是性子最无法无天的太平公主对此也保持沉默,几乎没有主动向皇帝说过半句怨言,权当不知道。
她和相王可以忍,但王若是知道了这些个烂事,又会是如何反应?
而且在过去一个月内,肯定不停有人向皇帝进谗言,请他放弃王,可他们也同样没听到皇帝下令处死过什么大臣。
一晚上的时间过去了,整个鄯州城内没有爆发大清洗,太平公主对此表示很失望。
“杨慎怎么软成这样了。”
这时候,一道声音从他们传来,身着黑色锦衣的杨慎登上城墙,伸手把一袭雪白狐裘披在太平公主身上,顺带着回答道:
“殿下若是希望我刚硬些,那我也是能硬的。”
相王面对这种话题毫无反应,只当作没听见,他主动开口问道:“敢问王,战事究竟如何了?”
“还没杀完呢。”
杨慎主动向他们两人说了一些战争的细节,包括吐蕃王太后的部分图谋。
吐蕃王太后故意煽动君臣不和,赌皇帝不会出城支援,但她没想到自家数万精锐兵马合围居然都没能挡住这支孤军。
杨慎居然没隐匿这一点,直接将吐蕃王太后的想法说给他们听,太平公主听的津津有味,相王脸色都要绿了。
他才不想听这种事情。
你们怎么过家家,那是你们的事情。
他忽然发了癔症,闷哼一声,向后靠在城墙上,如同一只靠在树干上蹭后背虱子的猴子,一边流口水一边发出怪异的呜咽声。
杨慎和太平公主都默默都看着相王。
太平公主啧了一声,示意站在远处的几名军将走过来,让他们把长相王送到城内救治。
城头上,只剩下她和杨慎两人。
太平公主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仰头享受着城头的风声,头也不回道:
“其实,那个王太后的想法已经成了。’
“有吗?”
杨慎靠在她身边,他的体格似乎比先前还大了些,太平公主侧头看向他,能清楚看到杨慎脖颈上的一些结痂伤痕,忍不住伸手去抚摸。
他毕竟才十七岁,还在青春期,身体还可以发育。
直娘贼,怎么生的这般雄壮。
摸摸。
“你那一万二千人,死伤了多少?”
“一半吧。
“那圣人身边的军队,多了多少?”
“几倍吧。”
昨日决战,隋王所部是毫无疑问的首功,杨慎更是“亲手”斩杀了吐蕃王太后。
对这一点而言,河湟乃至于整个河西军民都是认的。
可问题在于,他的兵是私兵,而皇帝的兵是官兵,后方的大唐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抵达鄯州,时间一长,皇帝的兵力可以随时碾掉杨慎,或是公开拿走杨慎的兵权。
“你把他养的太好了。”
太平公主收回手,漫不经心道:“有些人天生就不会感恩,所以绝对不要让他们来做选择。”
主动权,必须得握在自己手中。
杨慎笑了笑,太平公主到底意指什么,他心里是明白的,要不然也不会故意选择在这时候过来发起私聊。
河西的战争已经暂时停息,但接下来要如何治理河西又是个大问题。
皇帝的威望倒是够了,但他想要攥住整个河西的利益,将其掌握在大唐手中,可其他大臣则是完全不同意御营继续西征。
对后者来说,这一战杀了数万吐蕃贼奴,那这结果就已经很好了嘛。
你是军功天子,你最厉害,我们都服你,干嘛还要继续出征?
也幸亏现在是唐代,要不然,大臣们就得一边拿明英宗和王振的例子提出警告,一边以死进谏。
继续出征,其结果未可知是一方面;而若是真让皇帝借此掌握了河西军,那他对关陇士族的需求便会大大降低,所以哪怕是韦安石也隐隐反对继续出征。
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实在太多,哪怕是皇帝,这时候也不能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他得想办法说服大臣,让他们支持自己继续西征。
最后,也有大臣提议说不如趁机和吐蕃人划定疆线,约定永不再战。
说这种话的大臣,则是当场被拖出去吃军棍了。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道:“你不会真的想给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当然不会。”
杨慎握住她的手,在太平公主的注视下,将其按在自己胸膛上。
“干什么?”
杨慎另一只手指了指城外,开口道:
“我已经向圣人进言,要他把整个青海和河湟九曲之地都给你做汤沐邑。”
青海的田,青海的盐,青海的一切零零碎碎,朝廷都可以不要,直接包办给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盯着他看了一会,虽然没有抽回手,却轻嗤一声。
真当本宫是那没见过世面的闺中怨妇,让你几句话就哄迷糊了?
她毫不留情地揭穿杨慎的盘算:
“你和圣人是打算让本宫学着安乐,明面上收好处,实际上是拿自个家底给你们弥补国库?”
先前杨慎利用安乐公主做白手套,侵吞了大量的田产,其出产最后大半都会流入内帑和左藏,任凭皇帝拿去使用。
太平公主是知道青海这边情况的,苦寒蛮荒之地,土地里时不时长吐蕃人,这种鬼地方能拿来做汤沐邑?
杨慎摇摇头,轻声道:“我昨夜打了圣人一顿。”
太平公主大吃一惊,猛然握紧杨慎的手,厉声道:
“你疯了!”
她定定看着杨慎,但她也知道,对方从来不屑于说谎。
难道说,他这样做是因为......
她叹息一声,猛然将杨慎接到怀里,喃喃道:
“傻子。”
杨慎没有说话,太平公主仰头把脸贴在他的后背处,嗅着他的气息,语气第一次有些萧瑟。
“倘若李俊真要做鸟尽弓藏之事,你我,为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