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压上去!”
吐蕃王太后顾不得再藏私,这时候立刻下令让自己的王族亲兵迎上去。
溃兵源正在源不断地反过来冲击自家兵马。
那些已经在过去一个月时间内打掉全部精力和士气的奴隶兵仆从兵,这时候只要让他们不再面对那些唐军,他们甚至敢回过头冲击自家王太后的中军。
但同时,其他三个方向的吐蕃军队也发现了问题,这时候不敢再拖延,全部合围过来驰援王太后的亲军。
当知道唐军主动贴上来野战的时候,吐蕃王太后是高兴的。
但此刻,她只有浓浓的惶恐,尤其是在看到自己分出去的一支王族骑兵也被那些黑甲骑兵正面碾碎时,王太后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严重怀疑。
部署,没有问题;
兵力,没有问题;
但己方的精锐和唐人的精锐,相差的似乎有点太大了。
马蹄声震动大地,唐军另外三面全都出现了大批骑兵的身影,一轮又一轮万箭齐发,但几乎毫无用处;
杨氏私兵和千骑的甲胄厚重且精良,箭矢极难穿透。
可很多吐蕃贵族和将领也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把这支唐军葬送在此地,那自家就能把看似要重新崛起的唐人,再次狠狠踩下去!
此刻,杨慎四面皆敌。
整支军队正在迅速脱节,如果从上空来看,一个又一个军阵正在原地结阵,硬抗四面八方合围上来的吐蕃军队。
浪潮般的吐蕃骑兵在那些重甲步卒的军阵面前撞成血泥,但他们的兵力实在是太多太多,哪怕前面的友军已经惨败和溃散,后面的人还是硬挤着把友军推搡到唐军的刀刃上。
唯一还在狂飙突进的,只有杨慎亲自率领的四千重骑。
张九龄等文官留在最大的一个军阵中央,宋之问在旁边惊惶喊道:
“援军呢,不是说好了援军会来的吗!”
陈希烈在旁边一拳砸下来,宋之问捂着嘴说不出话。
稍微登高往远处一望,抛开头顶无时不刻如大雨般滂沱落下的箭矢,便是漫山遍野的吐蕃人,战场上大兵团对撞的惨烈氛围足以让任何旁观者窒息,更不用说他们此刻正在亲身经历这一刻。
悲观的情绪,难免在此刻涌上心头。
当年垓下之战,领兵的将军是项羽,他身边的军队是最精锐的十万楚军,但结果又如何?
如果,真的没有援军………………
张九龄眼神恍惚了一下,他摇摇头,抽出腰间的佩剑。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虽死不负隋王!”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为。”
一名苏姓宰相站在皇帝身侧,缓缓开口道:
“臣虽是关陇出身,也敬佩隋王勇烈之志,但臣想说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这一仗,再不济也能击退吐蕃,让他们含恨而归,接下来无论是嫁不嫁公主,至少都能保住一二年的太平,大唐得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休养生息。”
皇帝抬起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宰相如同没看到,淡然道:
“圣人也不需要多做什么,战场杀伐,各种突发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若是拖上小半个时辰,让王伤亡惨重,事后长时间内再无力干涉朝堂,但这样反而不能一劳永逸,以王刻薄少恩的性子,只会嫉恨圣人;
而若是拖死他,借吐蕃人的手解决他,实际上反而更好。”
圣人肯定和隋王私底下有无数谈话和交易,双方毕竟是外戚,前期皇帝需要用恩义笼络王,但他对自个说的话又有几分相信?
更何况,历朝历代被吃干抹净的外戚一旦失去其价值,事后被清算的,难道还少了?
汉代卫青霍去病如何?
隋代的李渊又如何?
皇帝没有说话,宰相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及到皇帝的心里。
自己和韦安石不同,韦安石是一个孬种,但自己却需要考虑到更长远的事情。
“突厥灭,河北平,接下来从河西到安西,处处都是唾手可得的战功军功,臣斗胆询问陛下一句,到时候除了用隋王,或是用他推举的人,难道圣人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么?”
“而若是用隋王,此刻他已经是生无可生赏无可赏,十七岁登顶人臣勋贵之极,如此年轻,他后面会做什么,圣人想必肯定是想过的,而若是用其他人,难道他们也能像王对圣人这样赤诚?”
“臣,非谗臣,乃是进直言,恳请圣人三思。”
皇帝一直没说话。
御营前方只有数千名负责拖延时间的吐蕃骑兵,只要圣人下令出击,那些骑兵顷刻间就会被碾碎。
但,他始终没有下令,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的皇帝。
宰相眼神一亮。
皇帝沉默不语,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和杨慎交谈的时候。
“吾弟,当为尧舜。”
若是一般的臣子,哪怕是外戚,这时候要么是诚惶诚恐,要么就是跪在地上说不敢了。
但那混小子只是略微有些吃惊,然后很是直接的反问道:
“当个跟你一样的皇帝,有什么意思?”
这,实在是太羞辱人了。
吐蕃王太后的中军都隐隐有了溃散之势,这时候,她已经再难装出那种智珠在握的气势,让人立刻打令旗,点燃烽火。
一如先前吐蕃中军大营被攻破时点燃的烽火,眼下这道烽火同样是信号。
战场,毕竟是吐蕃王太后亲自挑选的,事先也经过多重深思熟虑,做了不少预案。
其中有一道后手,就是为了防止王和大唐天子两军合围从容撤退,所以吐蕃王太后故意留了一支六千余人的精锐在战场外围,随时准备策应。
吐蕃军队先前已经将鄯州西面方圆百里土地成了无人区,所以根本不怕唐人提前探查到这支伏兵的存在。
唐人的哨骑异常凶悍,死死将吐蕃人的眼线挡在了鄯州以西,但那些不惜以命换命的唐军哨骑却根本不知道,吐蕃王太后根本没打算让军队打到鄯州以东。
这六千人,其中有大半都是吐蕃王族积攒下来的家底,是吐蕃本族最忠诚的家奴。
可现在那道猩红色的龙旗冲的太猛,而唐人皇帝也在按照预先料想的那般并没有率军驰援,所以,吐蕃王太后便放心大胆地打出信号,让这支吐蕃骑兵入场。
“隋王......算是我生平见过第二勇武的唐人儿郎,只可惜,空有勇武,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吐蕃王太后已经撤到了后方最后一处营寨内。
早上,她就是从这儿出兵的,但现在又被硬生生打回了这儿,好在局面已经如同她的设想那般走入正轨。
但问题是,那股子如黑潮般咆哮前进的黑甲骑兵,依旧没有停下。
“咚!”
“咚!”
战鼓声轰然敲响,大唐天子的御营开始行军。
但同时,鄯州州城的上空,也同样有一道黑烟滚滚升起,仿佛也在召唤着什么。
鄯州州城的东面十五里外,骑兵漫山遍野,旌旗无数。
“旨意到了。”
一名老将军开口道。
在其身侧的几名将军之中,有人问道:
“若是那位王真被围杀了怎么办?”
老将军没有生气,淡然问道:“你的兵马,准备好了没有?”
五千安西军骑兵,五千突其施骑兵,途径甘州凉州,用大半个月的时间绕过祁连山,抵达鄯州边境城池。
吐蕃王太后敢把兵马全撤回来,想毕其功于一役,但司马逸客先前就预判过一次吐蕃军队的主攻方向,这次也同样是极为大胆的做出预测。
同时,皇帝发往西域的诏令,则是当场承认了突其施首领娑葛新任西域十姓可汗的身份。
这次不是吐蕃主力伏击冒敌轻进的关陇精锐和大唐皇帝,而是整个大唐西疆边军的全部主力精锐已经集合完毕,就等着今日的这场决战。
“隋王只是个诱饵,让他先在前头尽可能多吸引一些吐蕃主力便是。”突其施可汗娑葛大大咧咧道。
司马逸客欲言又止,他很想见见那个年轻人,与他聊聊兵事。
而且今日的决策,是隋王亲自提出的。
但他没有废话,言简意赅道:
“此战,不留俘。”
司马逸客顿了顿,脸上有些难得一见的纠结神色,又道:
“若是隋王真的......”
“阵破了!”
前军之中不断地传回高吼声,一个又一个黑甲骑兵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这时候,他们直接连人带马地砸进了人群里。
原本一直在承受范围内的伤亡,在此刻开始飙升。
有人被撞下战马后还活着,来不及抽出佩刀,硬是抱住身侧的吐蕃骑兵,用自己身上重甲的重量拖住对方,嘶吼着将其拉下战马。
骑兵对冲是最败家子的做法,但在这一刻,杨慎以往倾注的所有心血都得到了回报。
看着那些不断落马的黑甲骑兵,那些在早上还在高呼杨王的骑兵,连带他们自己都满心欢喜地承认了杨家军的身份,不少人那时候或许也想着跟随年轻亲王做些改朝换代的大事,他们本应该更加惜命,但在此刻,那些粗莽匹
夫一个个慨然赴死。
三千余骑正面冲溃了数千吐蕃王族骑兵。
阵破了。
吐蕃王太后站在望台上,神情呆滞。
营寨还在,周围成千上万的吐蕃军队还在,但是整个包围圈都已经被屠杀出了一条血路。
所有人都没想过的情况出现了。
千余黑甲骑兵簇拥着那道浑身染血的魁梧身影来到营寨前,杨慎这时候才发觉怀里的吐蕃王妃中了好几箭,而且在开战之后,自己也根本顾不上她,更多的时候只是将其作为人肉盾牌。
居然还有点气。
杨慎摘下兜鍪,随意扔到地上,露出满是血丝几近赤色的双眼。
他仰头对着站在望台上的那个老妇人招招手,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自己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