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穿着厚实的吐蕃贵族女子袍衫,身上罩着华美的毛皮,也依旧能看出窈窕的身段。
这女人不仅满是异域风情,本身还有那种终日侍奉婆婆的委屈儿媳的瑟缩拘束感。
在她身侧,那些被王太后引以为傲的吐蕃王族精锐士卒被一脚踹跪在地上,背后的唐军甲士挥刀割开他们的脖颈,让他们瘫倒在地上,死的如同过年时候的鸡。
“会说汉话吧?”
“会……………会的。”
接下来,是吐蕃王妃の暗黑审讯。
王妃本以为这名唐人亲王会审讯自己,但他似乎兴致寥寥,仿佛只是在走流程。
“本王很好奇,你怎么没跑?”
“他们......”
王妃伸手指了指那些躺在地上轻微抽搐的吐蕃王族士卒:“他们遵奉王太后的命令,不许我走。”
“听说你们王太后自比为武周女皇帝,你自比为上官婉儿?”
“我族蛮夷,崇敬天朝上国人物,这才狂妄自比,实在是......”
吐蕃王太后可不止是她这么一个儿媳,抛开赞普母亲的身份,年轻王妃也是有三寸不烂之舌功夫的,能说会道。
“不得不说,自比的不错。”
王妃愣了一下。
杨慎笑了笑,语气里有些感慨:
“至少在打仗这一块,确实很像。”
玩弄权术,跟打仗用兵,很多时候都是两回事,但很多大人物打通了朝堂,便想当然的以为自己也能打穿沙场。
“报!”
一名军将策马狂奔而来,高吼道:
“外围出现敌军,兵力千骑!”
跪在地上的年轻王妃瑟瑟发抖,自家伏兵开始出击了,那自己的命也该到此为止了。
吐蕃信奉苯教,极少数人信奉佛教,但并没有那种儒家女子应该恪守妇道贞洁的教义。
可不管怎么说,她是吐蕃赞普的母亲,将来赞普长大,她自然而然就能得到一部分权势,王太后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干脆借唐人的手提前把她杀了。
但下一刻,杨慎屈身弯腰,轻易捞住她的腰肢,如抓野兔般将妇人拎上战马,按在自己身前。
“吐蕃王太后既然这般热心的把你交给本王,如此成人之美,本王也不好亏待她。”
“多谢王太后恩义,末将绝不会辜负她!”
周以悌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些骑兵,又惊又喜。
吐蕃使者笑道:“恭喜周将军得王太后赏识,你我将来都是吐蕃臣子,等打完这仗,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多谢多谢……………”
“当然了,我还有些礼物送给你。”
吐蕃使者对身后招招手,立刻有数十名奴隶各自扛着一杆旗帜。
数十名旗帜已经残破不堪,上头的各种兽纹样式,都明显是中原王朝军队的专用,旗帜本身或是华贵,或是朴素,总体上杂乱无章,什么都有。
周以悌看到这些旗帜的时候,蓦地怔住,脸上笑容一点点的消失。
吐蕃使者兀自不觉,笑道:
“这可是十二年前我国与周朝在素罗汉山大战后的缴获,现在,正好全拿出来,给将军壮壮声势。”
在吐蕃人的典籍里,素罗汉山之战,又被称为唐人坟之战。
他们才不管中原内部怎么改国号,一律称为唐人、汉儿,各种称呼极为杂乱。
周以悌走过去,伸手摩挲着残破的猩红色旗面,稍微用力,蜷曲的旗帜再度挥动开来。
“报,唐军出阵了!”
“周将军,周将军?”
周以悌转过头,看向吐蕃使者,后者催促道:“快上去拖住他们,等王太后援军一到,你便是此战最大的功臣!”
周以悌翻身上马,他是会说藏话的,简单吩咐了几句后,周围那些骑兵和吐著底层军官倒也听命令,但自己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指挥好后者。
他有些失魂落魄,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他伸手重重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日子,还得过。
自己要好好的活下去。
“传我命令,出征!”
军队开拨,轻骑行进的极快,周以悌很快就看到了吐蕃中军大营。
但此刻,在营寨上空飘荡的,是一面龙旗。
营门大开,上千名黑甲骑兵纵马而出,在所有人最前面的那名玄甲大将,其怀里接着一个严重受惊的冒昧妇人,似乎是被身后的青年将军提醒了一下,她看向周以悌这里,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周以悌心里忽然慢了一拍,他是认得吐蕃王妃的。
那么,
那个青年就是害自己到如今地步的隋王!
周以悌一夹马腹,策马出阵,高吼道:
“大周碎叶镇守使,左卫中郎将周以悌在此!”
安西那边上报过周以悌弃官而逃的消息,但是因为战事混乱路途遥远,送到洛阳的时候,皇帝已经御驾亲征到河西了。
此刻,杨慎也有些纳闷,吐蕃人上哪找的这么一个活宝似的前朝余孽?
武周,已经亡了啊。
好在吐蕃王妃吞吞吐吐地说了周以悌的来历。
下一刻,她惊呼一声,身子因为惯性往后一贴,疼的眼泪汪汪。
杨慎身上罩着重甲,策马向前百余步,与周以悌能互相勉强看清对方的脸。
一道玄甲,怀里搂着美人,横枪立马,虽然年轻,但一股子锋锐的气息扑面而来。
矫矫隋王,渊渟岳峙。
一道明光铠,策马而立,浑浑噩噩。
“大唐金山道行军大总管、押千骑使、领左右羽林军事、领河西节度大使、领河北节度大使、隋王......”
杨慎顿了顿,高吼道:
“弘农杨氏,杨慎在此!”
周以悌:“......”
他心底泛起一股子苦意,看看杨慎,再看着这位亲王身后的无数黑甲骑兵,这位,居然还真不是靠着家世和裙带上位的废物。
“本王知道你,周将军。”
杨慎开口道:
“你现在自尽谢罪,本王回去之后,不会追究你的家眷。”
“尔在胡说八道什么?”
周以悌吼道:“此战我后方援军足有四万骑,全军兵力超过六万,四面伏兵,由吐蕃王太后亲率吐蕃王族精锐在东面压阵,不过数刻即至,足以将尔围杀在此!”
“杨慎,尔还敢奢望回去?”
杨慎目光微动,随意把玩王妃发丝的手放了下来。
“本王能回去,带着女人回去,若是你识相的话,本王还能带着你的尸骨回乡。”
周以悌惨笑一声,拔出佩刀,纵马狂奔向那道玄甲。
顷刻间,黑潮涌动,无数黑甲骑兵立刻开始冲锋,但还没到杨慎跟前的时候,周以悌横过刀刃,抹开了自己的脖颈,当众自刎,尸首被战马带着往前跑,和杨慎擦肩而过。
杨慎沉默不语,在他身后尘土飞扬,黑甲骑兵如黑潮般奔涌而出,开始肆意绞杀那些吐蕃轻骑。
不出片刻,千余吐蕃骑兵死伤殆尽,少数骑兵仓皇逃走。
但这时候,哨骑开始不断往回传递消息。
吐蕃主力即将抵达。
在接下来漫长的一天内,只剩下无止无休的战争。
隋王依旧站在原地,身上那身传承自太宗皇帝的甲胄表面,倒映出无数狂奔骑兵的身影。
他伸手搂着缰绳,开始催动战马。
“唐军到哪了?”吐蕃王太后问道。
按照原本的设想,唐军会依托吐蕃原有的营寨建立防线,固守待援。
但他们后方的援军是肯定不会到了,所以,这股王亲率的唐军会被硬生生围杀殆尽。
吐蕃王太后话音未落,一名又一名传令骑兵和吐蕃将领就先后纵马狂奔到中军,即便被吐蕃王族亲兵拦住,其中很多人还是满脸惊慌的大喊道:
“唐人来了!”
“唐军打过来了!”
吐蕃王太后愕然,随即推开身边的婢女,一步步登上旁边的望台。
龙旗飘摇,万千黑潮朝着东面迎头猛攻。
四千重骑把吐蕃人的一个又一个军阵碾成齑粉,八千杨氏私兵或是缓缓进军,掩护左右,或是跟在那些重骑兵的身后,等后者凿开军阵,大批甲士毫不犹豫地从缺口处杀了进去。
唐军冲锋的速度,甚至比吐蕃合围的速度更快,如天军行阵,势不可挡。
其中一道身着玄甲的魁梧身影正在挥刺杀,无数唐军甲士簇拥在那道身影周围,疯狂冲阵。
恍惚间,
吐蕃王太后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看见家里的父母长辈极其欢欣鼓舞,所有人都在又唱又跳,大办宴席,当时年幼慒懂的她完全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兴高采烈。
晚上入睡的时候,父亲摸着她的脸,泪流满面道:“上天保佑,那个李世民终于死了!”
但现在,
他,
好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