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王去了,隋王又来了。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是快乐的,因为隋王去河北破家灭族时,带着的军队是千骑,而后被皇帝分拨出去的四千骑,又都是弘农杨氏的私兵,大家用不着出力。
如果杨慎成功平定河北全境,大家跟在后头吃崔家的尸骸便是,若是杨慎被五姓七望弄死了,大家可以反过来瓜分弘农杨氏,最多给后者保留个门第。
弘农杨氏里头,真正撑起门面的“长辈”也有一两个,但终究不可能再达到杨慎的这种高度,所以一旦杨慎死了,弘农杨氏的体面顷刻间就会被关陇大族撕下。
无论怎么说,关陇士族都稳占赢面。
只不过,在崔家跌倒之后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内,韦安石强行约束关陇各家不得对崔家的遗产动手,果不其然,那些傻乎乎想着抢占崔家各种产业的江淮士族,这次损失惨重。
如果丢的只是钱粮也就罢了,但是在那数百名被直接丢进黄河里的商贾中,江淮士族子弟的占比是相当高的。
按照王一贯的作风,他就是在杀鸡儆猴。
但不管如何,大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块肉落在面前不动筷子,因此现在争抢利益的方式,就变成了谁对朝廷和王更忠,才有资格去河北抄底捞好处。
这也就是杨慎的作用所在,如果皇帝没有他,就算拼着家底干服了河北士族,关陇这边压根不会顾及皇家的利益,只会一拥而上立刻瓜分所有好处。
呵,皇帝?
太宗皇帝自然是没有。
可有资格名正言顺继承大位的人,那可多的是。
相王府内。
暖炉旁边是香炉,厅堂内温暖如春,又有淡淡的甜香味,让人惬意的想打盹。
太平公主和相王面对而坐,后者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愁眉不展。
太平公主淡淡道:
“江南那几家现在都上赶着给你送钱粮送人手,先前那些个相王府属官也在偷偷往你这里递书信,你得给出个准话,要么是回绝,要么是应承。”
相王再度展开书信,低头看信,只是摇头。
“如何回绝?如何应承?”
“江淮各家相比于河北那边,多了几分算计,少了几分大气,做事更为龌龊阴冷,先前你我落在他们家的把柄不算多,但终究是收过他们的讨好,就怕他们借题发挥。”
“但若是应承,你也知道王那小子有多凶蛮,他之所以没对我动手,是因为我没犯错,贸然杀我,对圣人的名声没好处;可现在只要给他找到一点痕迹,他说不得就会借题发挥,帮他那姐夫永远除掉心腹大患。”
太平公主恨恨道:
“他也不怕自己没退路!”
“他们两个,早就没退路了。”
相王捻了捻信纸,道:“不过我们的退路还多的是,只要你别动其他念头,一辈子安闲富贵,也是很不错的。”
太平公主皱起眉头:“可是,若就是这般手等死,每日活得战战兢兢,我是等不得的......”
“你别急,这次我也已经有办法了。”
“怎么?”
“三郎要回来了。”相王晃了晃手里的书信。
“他回来做?"
太平公主瞪大眼睛:“没人能在杨二郎军中放钉子,他难道不明白自个的重要?”
“他在军中兵权再大,也大不过王,所以便想着攒够军功及时回来。
“可他就算回来,这朝堂上又哪儿有他的位置?”
这时候,太平公主看见兄长伸手指了指他自个。
“我的位置,给他便是。”
“凭什么要给他?”
“呵呵,我还不知道我的儿子吗,我若是不给,他是真会找办法抢的。”
相王笑道:“让那些江淮士族,还有你背后的那些累赘,全都跟在他身后,将来出事了,也不会连累到你我。”
“我不给!”
相王对妹妹的这个决定并不意外,平静道:“再等等便是。”
“等?”太平公主恨声道:“杨慎亲手灭杨氏,皇帝亲手削宗室,这兄弟俩是狼狈为奸,你我将来哪有什么安宁之日?”
“那就和他们好好谈,隋王,其实是能讲道理的,最好不要跟他玩手段,他城府太深。”
太平公主对兄长的天真嗤之以鼻:
“本官跟他怎么谈?”
相王看了看妹妹,道:“榻上?”
太平公主:“.....
兄妹二人沉默片刻,太平公主缓缓道:
“阿兄,你我齐心,可吞天下。”
相王付之一笑。
“我不行了。”
崔氏嫡女在心中连声哀叹,只觉得手腕酸的抬不起来,心想着王怎么还不结束?
可虽说手腕抗拒,但她心里是想继续的。
“好了,到大闹天宫这一段便结束,不用你再写了。”
杨慎口述了一遍《西游记》的大纲,然后让崔滢帮忙填充文稿。
毕竟,自己的脑子又不是图书馆,不可能把每个字都印出来,而且《西游记》通行后世的版本在唐代绝对属于禁书,能够同时惹怒朝廷、佛、道三方。
但杨慎的主要目的是引导民间思潮。
所以他删繁就简,尽可能在前文加强铺垫和压抑感,着重突出孙悟空大闹天空的那一段,力求让读者或是听众爽的头皮发麻。
改编不是胡编,是有目的的改,有计划的改。
孙悟空的血脉,是上古四猴之一,不是凡俗猴子,是有出身的猴子。
他为什么要闹,在闹之前他是否顺承了天庭,闹了之后,又是如何,那些天兵天将看到孙悟空的时候起初是如何轻蔑,被暴打之后又是如何吃惊,都是得强化描写的。
在大闹天宫剧情的末尾,照着杨慎的要求,崔滢写上了“未竟”二字。
“那下面呢?”崔滢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道。
“下面没有了。”
照着吴承恩的版本写,最后孙大圣又是被镇压,又是被送去西天取经求正果,反而会极大弱化内宣作用,将来等姐夫什么时候犯浑被教训,再写出来也不迟。
断章狗。
崔滢敢怒不敢言,这几日听着隋王讲睡前故事已经成了她唯二的消遣,难得快活。
她放下笔,道:
“大王,洛阳那边的书信送来了,说是江淮各家在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多,一时不好辖制。”
“嗯。”
杨慎点点头,岔开话题:
“明日便到洛阳了,我家中的事情过会与你说,现在先来说说你家中的事情。”
崔氏嫡女神情微变,没有任何犹豫,离了桌案对他跪伏下身子。
“恳请大王怜悯。”
“你们崔家和河北士族言而无信是常有的事,但本王一向重诺。”
杨慎道:
“你以崔氏嫡女身份嫁给我做孺人,本王与河北上下暂时和解,其中也有你的功劳,所以剩下来没杀掉的那些崔氏子弟,本王不会再立刻派人捕杀。”
唐代亲王,可娶一妃二孺人十媵妾,算是有官面身份的妻妾,此外若是放纵一些,私下养些没身份的姬妾,也没人管你。
不等着崔氏嫡女歇口气,杨慎便又道:
“今年年末,朝廷会在东都举办一次制科,到时候面向全国士子,全程不过三个月。”
唐代的制科,有点像是宋代的恩科,等于是皇帝额外给的一次做官机会,不过全唐上下也仅是举行过一百余次制科。
抛去赶路和审查评断等事项,考试也仅有一天时间,在殿廷对策,一旦考上便直接授官,不必经过吏部铨选。
至于说在出身这一项,也仅是要求清白,有才,良民即可,并不强制要求门荫或是家世。
而且因为全部时间只有三个月,一旦消息放出,最后能及时赶到洛阳考试的,恐怕也只有各大士族和少数幸运的寒门和平民子弟。
崔氏嫡女思忖片刻,反问道:“大王是要他们留在东都,必须全部中科?”
这是要让崔家最后的血脉永远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不,本王会帮忙安置好他们。”
杨慎顿了顿,淡淡道:
“这次制科,他们一个也不许考中,连带着其他河北关陇士族子弟,全部都会落第。”
“大王想给江淮下套?”
崔氏嫡女呆了呆,虽然再度猜出了杨慎的意图,却又忍不住问道:
“可是这么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世家大族长袖善舞,多留退路,不轻易结仇,杨慎这样做不就是为皇帝和其他人做嫁衣么?
杨慎漠然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世上的事情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你崔家和江淮那些大族的存在更少一些,对大唐有什么坏处吗?”
杨慎会是那种甘愿为了大唐奉献自己一切的武夫?
崔滢简直想笑。
“集天下于一心,统江山于一人,是为圣人。”
“圣人倒确实是权柄大的没边了,可大王就不怕圣人做兔死狗烹之事?”
崔氏嫡女那双狐狸眼盯着他。
杨慎笑了笑:“那本王现在就得做点什么换取圣人的信任,比如说,把崔家余孽杀的干干净净,让圣人放心。”
崔氏嫡女:“!”
十一月末。
隋王大军屯驻虎牢关,路遇大雪不能前进。
皇帝连发十二道诏令,每道诏令皆加封弘农杨氏子弟官爵,急令王尽早回东都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