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两岸,顷刻间火光冲天!
才打完仗,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回朝中接受封赏光宗耀祖呢?
商贾和豪强们都很懂那些将士的心思,不过北方战事还没完全平定,军队已经出关朝胡人腹地推进,要行犁庭扫穴之举,那位王肯定是要留在河北一段时间的。
所以抓住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赶紧一起上,把河北的这锅肉赶紧连肉带汤端回去。
就算不敢侵占崔家的那么多田产,但趁着兵荒马乱的时节,买通当地官府,偷偷从中占个一二顷良田,为子孙计,官府的簿册上也不过是少一点数字,大家各得其利。
但谁知道,杨慎来的快,走的也快。
北岸封锁,数十名商贾被抓到杨慎面前,为首者赫然是江淮一士族旁支子弟,却在做商贾之事,显然是在替家族往北扩张。
“叫什么名字?”杨慎问道。
那名商贾不说话,咬牙瞪着杨慎,身子却在发抖,若不是旁边士卒搀扶,他怕是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现在给本王老实交代,你的家族,便不会把你的家眷交给本王。”
“不......他们不会的!”
“他们会的。”
杨慎认真道:“因为我是隋王,哪怕本王没有过问到他们那儿,他们反而会主动把你的家眷送过来,到时候本王一定会杀光他们,或是,让你的母亲妻女去教坊司,因为人已经被送到了我面前,我不能不管。”
“相反,若是本王特意让人传个话过去,他们才不敢犯蠢对你的家眷动手。
所以......你现在得求着本王帮你这个忙。”
商贾不语,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小人只是替家里买了清河县的几座产业和田产,这也有罪么?”
“本王和朝廷都没下令解封,那些田产和崔氏产业都是要等着官府查抄登记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前在这儿下网捞鱼?”
商贾眼里的绝望之色越来越重,杨慎站起身,准备审问其他人,这名中年商贾才下定决心,喊道:
“我还有个事情可以告诉大王,大王军中有奸细,他没给我们传回消息,所以我们才敢放心大胆的在此携财过河,贿赂官府,采买崔氏产业......”
杨慎挥挥手。
侍立在旁边的一名军将抽刀捅入商贾胸口,干净利落地灭口。
“其他人不用审了,扔下去。”
渡口处水流平缓,但再往上游走一段路,仍然清晰可见黄河怒涛浊浪。
那些商贾一个个如同被献祭给河神的猪羊祭礼般,手脚全被捆得结结实实,背后的甲士不顾他们如何哀求许诺,先后持刀割开喉咙,在后面一踹,将其全部送入黄河。
渡口处,崔滢在发呆,亲眼看到那些尚且行在河水里的船只进退不得,后者发觉岸上在拿人,拼命往河水里倾倒财货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人则是觉得渡口这儿水流不算太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不论水流再怎么平缓,这河水也是黄河河段,入水后依旧是九死一生。
若是所有渡船上的人加起来也能有上千人,却没有一个人敢硬着头皮撞回来。
等船只靠岸,甲士当即围找上去,几乎没人试图反抗,只有一个又一个商贾和江淮大族子弟被搜出来。
崔氏嫡女知道,杨慎和那位出身吴郡陆氏的刺史相互结识,恐怕私底下还有些各自心知肚明的人情交易,可现在,隋王手下的甲士就如同流水线一般,不断地抓人和杀人,压根不在乎里头是否可能有吴郡陆氏的“旁支”。
黄河水浊浪滚滚,仿佛化不开的血水,今日杀戮的大小商贾至少要有二百余人,相应的,这些人携带的钱财和已经拿到手的各种房契地契,后续都会成为杨慎拿捏河北部分州县和江淮士族的证据。
这时候,一名士族子弟被甲士架着路过时,大吼道:“杨慎,尔亦是弘农杨氏子弟,与我等相同出身,你偏偏抓着我们不放,你装什么清高!”
这人一带头,那些还没死的商贾和士族子弟也跟着喊起来。
“乱臣贼子,数典忘祖,你将来必然害死弘农杨氏全族!”
“你做得比我们更过,我们不过是偷偷占点田地买些产业,都是给官府送钱了的,关你什么事!”
“我等不过是偷窃些土地,你是要窃国!”
旁边的甲士立刻挥拳捣在这些人嘴上,先是打的他们闭嘴,然后当场屠宰,全部扔进黄河水里。
“不必杀他们。”
杨慎开口道,几名军将愣了一下。
“绑死手脚,直接扔下去便是。”
“喏!”
入夜时分,手下呈递来了初步清点后的账目。
因为杀的人多,处处清点搜集来的财物也多,尤其是各种金银器皿名贵珠宝,其相比铜钱,更是硬通货。
清河崔氏田产规模甚至远超过关陇豪族,被民间传为“膏腴万顷,田连阡陌”。
万顷良田是什么概念?
而且这还不只是崔氏一家,五姓七望各家皆是如此。
崔滢在旁边淡淡道:“大王应该不是要替自家吞掉这些田产吧?”
“嗯。”
杨慎知道她聪明,笑道:“这些田产,都是你的。”
崔滢眯起眼睛。
她长相英气,这种小动作让她看上去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野狐狸,怕人,却又龇牙挑衅;杨慎把玩着她的发髻,顺手摘了簪子,乌黑长发顿时如瀑布般落下。
“妾听说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故而烽火戏诸侯,但大王今日火烧黄河两岸,应该不是为了逗妾开心吧?”
隋王这种匹夫,会花心思讨好女人?
崔滢以前听到过一些流言,说安乐公主年轻时和杨慎是青梅竹马,却被武家人横刀夺爱,于是杨慎后来就跟着太子冲入宫城,灭了武氏全族。
现在看来,怕不是安乐公主也落得了和自己一个境地,没其他选择。
“你要不要吧?”
杨慎用妻族的名义,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到相当一部分河北的田产,哪怕只是拿到其中一成,也算是一笔庞大的固定收入。
相应的,崔氏嫡女也能真正保住些许崔家的家产,哪怕后者实际上变成了皇家或是隋王的私产。
“要。”
那双眼睛看上去更像狐狸了。
不知道是谁吹灭了烛火,晚上两人都已经沐浴过了,闻着彼此身上的气息,自然而然地贴在一起。
纤细的指头在杨慎后背上刮出一道道血痕,后者则是吃痛握住胯骨,隔着薄绸,指印几乎都要渗进去。
房间里渐渐的满是清河崔氏嫡女不该发出的声音。
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深深敲进了夜幕之中。
岸边黄河水声时远时近,浊浪拍击礁石,只听狐狸声音鸣叫了整整一夜。
“大楚兴,陈涉王。”
皇帝打着哈欠合上史书,叹息道:
“外朝那些蠢货都说王也是如此,但千年之前和现在能一样么?”
韦安石跪坐在桌案后,笑而不语,心里不知道这是否是皇帝在敲打他。
旁边,兵部尚书姚崇则是开口道:
“河西军报送过来了,河西节度使司马逸客兵分两路,他亲自率一千骑走小路驰援安西,会和部分安西军,与吐蕃北上军队先打了一场,勉强稳住占据。
而后七日内吐蕃调集十万大军强攻于阗治下的拨换城,司马逸客率军与其多处会战,唐军占上风,斩获甚多,但不能决胜。
五日前,双方在碎叶川会战,吐蕃兵力十倍于唐军,又纠合西域突厥等叛逆,司马逸客诱敌深入重围,斩杀吐蕃以及突厥酋长头人二十余,又与突其施首领结盟,得到突其施临战驰援。
只是,安西军虽然再度击退吐蕃,但自身伤亡惨重。
其部将丰安军使王海宾担任诱饵,身陷重围,多次击退吐蕃军,然因突其施人未能按时抵达,导致王海宾以及其五百名部曲战死。”
姚崇放下军报,将其呈递给皇帝,同时,又道:
“安西一带局势严重不稳,现在就怕吐蕃人又转头攻打河西,司马逸客不在,河西军中无主,更何况......”
“还有什么事,你一并说了便是。”
“不仅是无人主持大局。”
姚崇嗫嚅了一下嘴唇,道:
“而且军中本季的冬衣、军需,一概全都没有到位,关陇今岁仅能勉强自足,很难匀出去多少。”
“那就赶紧调动洛阳这边的钱粮便是。’
“圣人”
韦安石不得不开口道:“从关中跟着圣人一路到洛阳来的,还有四万多将士,这些人也需要钱粮,洛阳的钱粮虽然有余,但是一路转运到河西和安西,恐怕最后也剩不了多少。”
盈余,是有的,但还是不够支撑接下来的战事,而且关陇和其他地方若是出事,依旧得转运出去。
皇帝揉了揉眉头,道:
“隋王再过阵子就从河北回来了,到时候先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臣告退。”
“臣告退。”
两名尚书起身出宫,到了外头,姚崇有意无意的提醒道:“隋王还在河北,韦相公何不现在就派人送书信,请大王他提前考虑此事。”
“呵呵,何必如此试探。”
韦尚书停住脚步,看着姚崇。
“姚尚书也收过他的好处,大王不过是出去了几日,可别就想着改换门庭了。”
姚崇冷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这几日拼命按着那些蠢货,不让他们派各家子弟去河北抄崔家的底,韦相公和那些人这些日子又想着买河北良田,又不敢得罪大王,怕不是憋坏了吧?”
两个人对视片刻,韦安石冷了脸。
姚崇挑挑眉头:
“韦相公和那些人还是一样的,一看到好处,就发狠了,忘情了;更何况河北现在初定,你们一个个的,只想着那点蝇头小利,忘了自个是什么身份,只有本官,至少还记得大王他......”
这时候,他却听韦安石开口道:
“汪汪汪!”
姚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