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在临走时仔细整理好了自己对河北高低阶层的记录。
至少可以明确的是,河北百姓早就忘了对朝廷中央的仇恨,大部分人只想过上太平日子,就算是想要挣军功,也是喊着要打出去报仇和封狼居胥,没人希望自家地面上忽然出个反王。
那些河北本地的豪强士族在短时间内不得不出血抚恤地方,并不是因为他们也意识到民心的重要,单纯是因为杨慎的要求。
杨慎从不在背后做好事,他一方面给出赈灾命令,另一方面把自己做的事情修改成朝廷公告,张贴在河北各处,让底层的百姓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至于说军队一开始来河北的目的,也变成了提前收到边关军报示警,知道北房即将南下,因此王亲自率军驰援河北。
只可惜,因为一部分胡人骑兵和细作潜入河北南部,隋王与其在清河县猝然遭遇,双方厮杀之中,清河崔氏举家赴难。
“不过本王也在这里留了话头。”
杨慎伸手点了点官府公文的最后一行字,那儿写着“仍有少部分胡人细作尚未抓住,如若发觉,可告知本地官府领赏”。
这当然不是为了把河北百姓训练成胡人猎手,而是很直接的警告。
要是不听话,下一个举家赴难或者是被胡人细作害了的,可就说不好是哪家了。
李隆基看的有些入神,倒不是因为这种小话术有多高明,单纯是本能向往这种睥睨霸道的作风。
几个字就能逼得方圆数千里内的河北士族闭上臭嘴,何等快意?
“大王,末将有件事想说。”
“说吧。”
“末将先前在军阵厮杀之中,腿部吃了胡人的刀,虽然伤势不算重,但大夫说......若是修养不及时,恐有后患。”
李隆基顿了顿,语气故作卑微:
“末将回东都之后,能否恳请大王帮忙在朝中谋一职位,末将想要静养一段时间。”
堂内一片沉默。
杨慎打量着李隆基的神情,后者当真像是个有些厌于战事的宗室子弟,做完大事后,便想着急流勇退,回到长安或是洛阳享受接下来的日子。
当然,明面上说这种话,自然是愚蠢。
李隆基故意表现出了愚蠢粗鲁的模样,因为他虽然要回朝中做官,但也不想得罪王。
隋王学军,本身看重同袍情谊,李隆基先前从军时都尽心尽力,现在提出这种要求虽然突兀,但王一定会答应他,若是谈的好,甚至后续依旧能得到隋王的各种帮助。
“静养?”杨慎问道。
“大王恕罪!”
李隆基直接跪伏下来。
“是这样的,末将先前收到了家书,说父王在东都生病了,几个弟弟又不成器,所以......末将想着回去领一闲职,照顾父王,再无其他心愿。”
“起来吧,你平日做的事情很好,现在想回去尽孝,本王又岂能阻拦?”
杨慎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隆基。
这李三郎大概率是早就计划好了,接连参与两场大战,本身攒够了军功,而且又跟过隋王,一旦回到朝中,李隆基反而很容易被皇帝看重。
“现在不急着给你许诺,等回到东都之后,禀明圣人,本王到时候亲自为你求官,不阻你前程。”
“谢大王!”
李隆基算计成功,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有些莫名的不快。
大王为什么不劝阻我?
“去吧,本王还要见客人,你先回去好好养伤。”
“喏.......末将以后还是忠于大王的,若是以后有事能帮到大王,末将一定万死不辞!”
“呵呵,一定的。”杨慎笑着摆摆手。
李隆基出了门,李林甫正在外头牵着战马等候。
“本王要回京了,到时候,你可以跟着我......”
不等他说完,李林甫就语气谦卑道:
“恭喜大王高升,小人也得了军职,将来若是去长安,还得承蒙大王照顾。”
两个人之间,一下子像是隔了层东西。
李隆基皱起眉头,李林甫是他提拔到军中的,现在居然不愿意跟着自己一起走。
这话虽然客气,但也等于是直接回绝了李隆基。
他笑了笑,没生气,伸手拍拍李林甫的肩膀。
“呵呵,一定的。”
杨慎这几日一直在与各种人谈话,首先是河北士族,各家的要求依旧很多,但是杨慎的回答很简单。
不听话就跟着崔家一块死。
别管本王以后如何,你们现在若是还敢玩煽动民意抗税那一套,我会直接一路杀下去。
至于说那些河北的州官就很好打发了,先是跟着分润了一点军功,而后便是杨慎从中牵线,让数十名江淮大商贾去各地借贷钱粮,又运去粮米协助他们赈灾。
整个河北已经快速恢复了往日的运作,毕竟只是少了十几个大小家族而已,他们所空出来的位置,也等于是某种资源,很快就会被其他家族瓜分殆尽。
杨慎正凝神思索,片刻后,外面响起通报声。
新任卫州刺史陆象先来了。
陆象先的气色很差,他不像是姜师度那般,平日里经常带着民夫打灰修河堤,而且先前开战时被杨慎一激,带着自己的家奴和随从也加入了战场,想着挣一点军功。
开战后没多久,他的家奴死了大半,自个肩头也中了箭伤,不得不撤了回来。
箭伤不重,只是疼痛。
而且最让他痛心的是,仗打完了,河北这边似乎也没其他乱子要闹,但他接手的,是一个已经被王玩烂的卫州。
当地豪强死了九成,又因为大旱,田产欠收,卫州境内流民极多。
“下官陆象先,拜见大王。”
“赈灾的钱粮账簿昨日已经派人送给你了。”
“下官已经看过了,只是这借来的钱粮,终究是要还的,卫州疲敝,哪怕是来年,恐怕也还不上。”
“还钱?”
杨慎纳闷道:“还谁的钱?”
陆象先终于明白为什么能一直贏了。
“还钱这事至少得到明年这时候,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卫州治理好,利用本王帮你弄来的这些钱财产,重新整饬卫州,安顿百姓。”
撇开性格,陆象先是有能力的官员,倒是不怕他做不好这个刺史。
“这倒是不难,但是这钱粮......真的不必还么?”陆象先壮着胆子,想要王给出一个保证。
杨慎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虎狼成精,陆象先缩了缩脖颈。
“你怕的是本地豪强,还是五姓七望?”
陆象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己原先是在朝中做官的,能被直接指派到河北做刺史,纯属意外。
但现在他终于回过味来,自己是被皇帝指派来的,现在隋王又逮着他吩咐事情,自己只怕是被这两个年轻人给全程安排好了。
“卫州境内如今没有豪强,五姓七望,本王也已经灭了一家。”
陆象先本能地猜到隋王接下来要威胁,人家能灭崔氏,又怎么可能不敢去屠陆氏?
“五姓七望里少了一家,你陆氏就不想把自家填充上去?”
陆象先重重咽了口口水。
“而且,卫州境内的那些豪强的田产,清河崔氏的田产,本王可是都没让人动过呢,你陆家就不想吃一口?”
陆象先眼神有些呆滞,像是被这一块块天上掉下来的饼给噎住了。
杨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安置百姓。”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慎背后响起陆象先的声音。
“大王,陆某一定尽心竭力!”
杨慎没有回答,嘴角勾了勾。
陆象先吃不下那些田产,但他背后的吴郡陆氏是能吃下大半的,若是陆象先利用手中职权帮吴郡陆氏扩张,事后正好以此事做理由,逼迫他为自己所用。
只要这些田产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产出,继续发挥其价值,杨慎并不在乎它们落在谁手中。
虽然接下来不必再处理河北的事情,但若是能挑动河北士族和江淮士族打起来,那也挺有意思的。
但很快,象先又急匆匆地追了上来,再次提出一个问题:
“大王能否想想办法,让这些商贾再多借一些......反正,不用立刻还。”
杨慎:“………………”
数日后,全军再次回到黄河北岸渡口处。
军队临时屯驻在河岸高坡,准备陆续过河,杨慎闲来无事,带着崔氏嫡女去渡口处闲坐,让她最后看一眼故乡的水土。
甲士在周围不远处停下。
暮色压着水面,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泥腥味。
崔滢今日打扮的极美,发髻里斜插一支碧玉簪,身上衣衫略厚,腰肢入手却是纤瘦合度。
在其身侧,隋王魁梧的身影投射出一道庞大阴影,她默默站在里头,先是腰肢,然后是手,杨慎觉得她的手指冰凉,将其捂在胸口取暖。
“大王和朝廷得偿所愿了,想必此刻很是得意。”崔滢缓缓道。
“倒也还没完全得偿所愿。”
杨慎拽着她的手,指了指江面上那些巨大渡船。
“那些江淮和黄河两岸的豪强大族,此刻都正在争抢着吞吃你崔家的尸骸。”
并不是所有人都敢去北面跟着大军博运气的,或者说,这批人才是绝大多数,想着留下来趁机吞吃那些被王屠杀殆尽的家族遗产。
尤其是那些商贾,除非是已经上套或是主动送上门的,除此之外,谁会傻乎乎地去跟王或是朝廷做交易?
捡钱多容易,谁还去挣钱啊。
崔滢心里厌恶这种举动,那毕竟是她家的各种产业和遗产,但她只是沉默不语。
但随即,在她身侧的王脸色阴沉下来。
“贼子好胆,居然敢染指本王的产业。’
崔滢:“…………”
“打旗令,封锁所有渡口,查验所有行人船只。
一旦发现随行携带财货有问题,即刻拿下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