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枯蓬,掠过河北灰黄的原野。
田垄荒芜,黍稷倒伏如乱箭,黑土上,新坟连绵,纸钱碎屑混着枯叶,在半空打着旋。
约莫十年前,默啜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要求武则天送皇子入突厥联姻,武则天便将侄儿武延秀送到突厥,使得默啜可汗以此为借口,兴兵南下攻打河北,先破定州,杀刺史,屠杀城内老弱数千人;
而后突厥又攻赵州,赵州长史献城投降,赵州刺史在城头战死。
长史,通常就是本地豪强推举上去的州官,赵州刺史则大多是京城直接任命外放的官员。
朝廷立刻派兵北上驰援,默啜可汗在撤军之际,一路屠杀劫掠,等察觉到唐军即将抵达后,又直接坑杀俘虏的大部分平民泄愤,随即撤军。
在平棘城外立着的最大一座胡人京观旁边,立起了两座新的衣冠冢。
一座是定州刺史孙彦高,另一座是赵州刺史高春。
前者出身寻常,后者虽然出身渤海高氏,但本族已经在雍州居住很久,等于是关陇望族出身。
“魂兮,归来!”
十几名道士和巫师在念诵祷告,不过念的不是招魂的经文,而是《招魂》。
在场的军队不多,更多的,是从赵州和临近各州接来的各家豪强宗长,以及当地百姓临时推举出来的三老。
最后,便是几家河北顶级世家大族的宗长在旁边随祭。
古代战争若是打赢了,也只是民间自发庆祝,极少有朝廷亲自出面带头庆贺的。
至于说战后的利益如何瓜分,各家有谁升官,有谁遭罪,那也是贵人们的事情,民间家家挂白缟素,则全然不在贵人眼中停留。
打仗,是为了以后不再挨打,但若是长久不打仗,却又很容易变成人家欺负的目标。
杨慎没想太长远的事情,过度思考毫无必要,他想的,只是把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好。
眼下祭祀军民,自然不可能是皇帝祭祀泰山那种规格,而且有时候过分冗长的仪式也很难让人记住,倒不如搞得简单一点。
先是点火,焚烧茅草,用烟火通告上天。
张九龄拿起自己亲手撰写的文稿,大声宣读。
自今日起,不管关陇士人如何看他,至少在河北读书人眼里,他既是自家人,也是一个令人又恨又羡慕的幸运儿。
读完后,张九龄将文稿投入火中,化作一缕青烟。
赵州刺史姜师度和卫州刺史陆象先默默看着,两人各自出身立场不同,姜师度更偏向于做好本分之事,陆象先虽然性情刚正,却又不得不商务一些。
他出身吴郡氏,代表的是江淮士族。
“隋王这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定下河北的大体章程,也是想抹掉先前强行平灭清河崔氏的隐患。
说到底,这种东西并不是做给死人看的,而是做给活人看的。
陆象先很欣赏这种务实的做事风格,但他不喜欢王做的事。
“他想稳住局势,难。”
姜师度笑呵呵的,道:“至少是愿意做点什么,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像那种只知道玩女人放纵手下的废物,位置坐的再稳,一件人事不做,又有什么用?”
一句话说出来,两人顿时皱眉闭嘴。
这话,等于是在阴阳先帝了。
其实他们也是根据今天的氛围说这些话的,就算是姜师度,平日里带着民夫打灰搞土木,也不可能真是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
周围那些河北士族依旧有很明显的仇视情绪,说不得,接下来又是无止息的镇压和屠杀。
陆象先摇摇头,叹息道:“除非他能披麻戴孝给崔家出来,不过......”
“隋王到!”
一道披麻戴孝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眼中。
两侧甲士俯首,在场无论士庶,都立刻对着那道身影躬身施礼。
私底下怎么骂都可以,但这场如疾风般大落大起的仗,若是没有王,那河北北部数州,只会再度遭到契丹和奚人的疯狂劫掠。
除了那些被当场杀死和劫掠走的男女,其余被迫流离失所的百姓,会一个个饿死冻死在路上。
冬天,已经快要到了,更何况这里是河北北方,冬天会来的更快更凶。
穿着麻布衣服,白天勉强还好,晚上是真能冻死人的。
杨慎默默走在前头,在其身后,四名最亲信的军将合力扛着一口棺椁,让人不由得想起战前悬棺出征的那番景象。
祭祀天地的临时礼台并不高,在礼台前,就是两位刺史的衣冠冢。
杨慎在衣冠冢前停下,人群里走出一名身着华服的老者,神情有些复杂,他从台案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范阳卢氏的大宗长转身面朝着王,双手奉上酒盏。
杨慎接酒,在身前洒出一圈。
范阳卢氏的大宗长对他躬身施礼,高声道:
“一杯,礼敬皇天!”
随即,博陵崔氏的大宗长走出人群,同样提杯敬酒,双手奉上酒杯,然后听着清冽的酒水洒落声,声音苍老:
“一杯,告慰疆土!”
张九龄从礼台上走到他们面前,倒了一杯酒,捧给杨慎。
杨慎最后一次将酒水洒落在地上,这次,他高声道:
“一杯,送尔等往生,本王已率军为尔等报仇,所有战死的百姓,士子、将士,将来再入大唐,永享太平盛世,再不受战乱之苦!”
张九龄接了酒杯,立刻眼疾手快地后退几步。
下一刻,原本有些悠然的赵州刺史姜师度面容一肃,卫州刺史陆象先皱起眉头,两名河北顶级士族的老宗长沉默不语,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没动。
杨慎后退一步,对着两座衣冠冢,重重叩首。
身后四名军将重重放下棺椁,跟着跪伏。
跪的,是忠臣,也是死伤的百姓将士。
张九龄走到他们身侧,身子跪下。
对这一幕做出反应的,不是士族,而是周围那些被请来观祭的平民长者,他们亲身经历过被北房肆意屠杀的战乱,他们的家人,或是失踪,或是死在了他们面前。
但现在,大唐亲王亲自在此封京观祭天,仿佛原本灰暗的生活,被那位王亲自一点点擦拭掉灰尘,露出了原本的色彩。
无数人跟着跪伏下来。
卢家大宗长叹息一声,转身对着两座衣冠冢先跪伏下来,博陵崔氏的老宗长眼底仍有不甘之色,却还是默默跟着跪伏。
入夜,几家大宗长都走进赵州刺史府后堂,白日里的那一幕,不管他们是否愿意,但是王已经给出了极为明确的信号。
而且让其中有些人惊喜的是,王似乎是忘了先前对付河北士族的狠辣作风,不仅许诺战后会给立功的各家子弟授予官职,同时也已经开始调动南方粮食入河北赈灾。
范阳卢氏的大宗长立刻眉开眼笑。
但同时,杨慎也警告道:
“关中之事乃是特例,河北既为王土,受朝廷官军保护,便应感念恩德,接下来,不要随意代替官府收找流民,户部和御史台很快就会派人入河北,重新清查各种情况,到时候,还请诸位配合。
这等于是指着鼻子提要求了。
宴席上原本觥筹交错的氛围顿时一滞,几名老宗长心里是不舒服的,白日里王的举动,还不足以让他们彻底心悦诚服。
你的膝盖,很金贵么?
博陵崔氏的老宗长这时候慢悠悠的开口问道:
“河北这边虽说平定,可小人听说,江淮一带又出了些许变故,不知道大王想如何解决?”
这时候,杨慎还没回答,外头就传来了通报声。
宦官杨思勖带着一名宦官和使者来到堂内,高声道:“大唐皇帝诏令,因王、陕东道行军大总管、河西节度使杨慎,功劳卓著,加封其为河北节度使!”
众人惊愕。
这他娘的大唐皇帝是姓杨么?
杨慎笑着上前领诏令,同时又转过头,对那位已经呆在原地的崔氏老宗长回答道:
“那杨某到时候再去兼个江南节度使,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