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短暂休整后已经开往北方的二万幽州军、和陆续调动回原籍的三万河北军,杨慎手里再度掌握了足足八千骑的军队。
其中四千是最早跟随他进入河北的军队,其中大半是千骑出身。
另外的四千骑,则是被皇帝派遣过来的四千名杨家私兵,由卫尉卿杨元作为主将,宦官杨思勖担任监军,其中的军队中底层军官,也基本上都是弘农杨氏和关陇各家的子弟。
赵州境内,已经开始有人私底下将其称为“杨家军”。
至于说那些“杨兵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撼山易,撼杨家军难”,这些口号都是杨慎让其他人有意放出去的,倒不是在为以后的造反做准备,而是趁着打了一场大胜仗的时候,得迅速锤炼好军队的精神文化。
至于说皇帝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杨慎清楚,自家那位姐夫是肯定能想通的。
往后数日,便到了十一月。
杨慎专门给先前参与作战的四千骑放了三天假,允许其入城享乐,但明确说过,若是抓到欺侮百姓和民女者,不管你身上是有军功还是有官身,一概杀无赦。
甚至于,杨慎还得亲自把赵州刺史姜师度从外头叫回来,问道:
“此城中有妓女否?”
姜师度一脸愕然。
“军中将士,得适当休息。”
“......大王当真是仁善,有的,有的。”
姜师度倒也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老儒生,所谓食色性也,更何况一群在军营里待了老长时间还天天杀人的丘八。
这种人是最需要及时释放压力的。
而且姜师度不愧是天天跟土木水利打交道的刺史,居然对赵州和附近几个州境内的类似产业异常熟悉,甚至还给杨慎推荐了几处。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只要有钱,自有巧妇来吹。
平城从窑子到高档一些的青楼,这几日全被军爷填满。
当然也有些燕赵之地的寡妇看上了这群丘八,有意扔个竹竿砸到后者头上,但丘八们一看是民妇,吓得避之不及,捂面疾走。
至于说另外后续赶来的四千骑,他们自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们得先配合本地民夫辅兵清理战场,焚烧尸首,此外便是统一收集那些被胡人带来的各色马匹牲畜。
上次关中之战,那么多健壮的北地战马,就因为缺粮,杨慎不得不下令当场全部宰杀,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这次,倒是有时间慢慢收集,让军中牛马去收外头的牛马。
杨慎其实是有些不明白,古代军队是如何快速处理战利品的,不过很快就有一份份商贾的拜帖送了进来,那些商贾有不少都是先前在洛阳和杨慎聊过的,这次隐隐以杨门走狗的身份拜见隋王,杨慎也没拒绝。
“小人梁信,拜见大王!”
“草民王镇,拜见大王!”
“儿子沈念,见过阿翁!”
前两名大商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里开始怒骂无耻。
好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见面礼,相信足以让王高兴,不至于被沈念抢去风头。
名叫沈念的商贾还很年轻,但绝对要比杨慎大几岁,他跪伏在地上,主动道:
“孩儿出身吴郡陆氏旁支,幼年丧父,受族人欺凌,家产被夺,被母亲带回娘家,因此随母姓,长成后弃清就浊,做了商贾,略有些家资,幸而母亲如今不过而立之岁,身体康健。
......儿先前在东都受大王照顾,回家说给母亲,母亲喜之,此行儿北上,也替母亲向大王问声好。”
两名江淮大商贾顿时越发无语,甚至真的开始有些担忧,怕自家的礼物比不过这个小崽子的礼物。
杨慎不急着回答,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心里默默拨拉着算盘。
如今河北之地,要说谁家清贵,那还真没人敢说了,但要问起是谁能一令调动起整个河北,那明里暗里的唯一回答,便只有隋王。
权力,资源,足以形成强大的吸附力,把一切东西都吸到自己身边。
杨慎放下茶盏,道:
“我儿,起来吧。”
沈念眼睛一亮,重重磕了个头才起来,另外两名大商贾则是如丧考妣。
杨慎并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而是道:
“本王今日与你们不仅是说买卖,也是要说一桩借贷交易。”
军队已经北上了,但先前已经有四万胡骑尽数死在赵州境内,军队里的马匹牲畜,贵族用具以及各种毛皮药材之类的东西,在商贾们那里都是能要上价的好东西。
他们将其转手卖到江淮之地,利润巨大。
官军私自处理战利品是大忌,尤其是一军主将染指这种东西,往往都是要被言官御史往死里弹劾的。
杨慎明确道
“本王作为担保,只要给了这笔钱,河北各地州府便不会为难你们的队伍,若是半路上被劫了,也可以就地拿本王给的手令要求官府酌情赔偿,并且立刻派兵帮你们追还。”
隋王演都不演,先前许诺让他们恢复东都的漕运和粮运,就给他们皇商的身份,现在更是直接开口要钱。
这些商贾赚的都是暴利,不找他们要钱,难道要继续加征河北赋税?
沈念最开始叫的亲热,这时候反而不说话了,眼观鼻鼻观心,一名大商贾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那大王觉得,小人该给大王......不,是该给这些河北州县借多少,才算合适呢?”
“最好是借粮米,其次是布帛,再次是铜钱。”
杨慎回答道:
“考虑到你们毕竟是商贾,需要现钱做生意,一州之地,将就借个三万贯的钱粮,你们量力而行嘛,呵呵。”
量力而行,是看看你们和本王的势力,对比一下。
别看杨慎现在身上穿着紫色官袍,虽然身材魁梧了些,但白净英武,还真有关中青年才俊的气势。
可三名江淮大商贾却仿佛都闻到了那股子根本洗不干净的血腥味儿。
数日前,隋王亲自下令,坑杀二万胡人俘虏!
可话又说回来,那可是价值三万贯的粮米钱货啊。
这时候,最年轻的商贾沈念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孩儿愿意倾尽所有,将全部家产交给父王处理,只是......”
两名大商贾为之侧目。
你卷你妈呢?
“只是若是全给了,孩儿和母亲也无处居住,恳请父王赐予一处住宅,无论是东都还是河北,孩儿都会和母亲在这里好好生活。”
“行,那你就都送过来吧。”
杨慎不是不懂这些商贾心里所图,只是现在的河北部分州县确实需要钱粮赈灾,那自己就得想办法帮忙筹措。
与其动用官方政令强行征调摊派到东南,倒不如让这些商贾做事,效率更高。
自己对人家年轻的母亲,也并没有什么念头,一个寡妇抚养孩子长大成人不容易,没必要欺侮。
当然,大唐民风开放,先帝治下道德又极尽沦丧,在旁人看来,这是孩子懂事会经营。
杨慎这时候看向另外两人,慢悠悠道:“若是没有现钱,可以赊账拿货,到时候按期偿还便是。”
给了投名状,你就可以去北方照着条子拿货,若是不给,一分利都拿不到,甚至于在边关的幽州军抓到你查验身份,发现你没有王签的条子,还得把你当私通敌国的细作给办了。
你想留点给家里人过日子,倒是可以理解,但你如果只想着张张嘴就能从我这儿赚钱,那就是想死了。
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小人愿意给全部身家!”
“草民也一样!”
“俺也一样!”
城头上,响起了几个少年和孩子的声音。
虽说战后管理疏松,但还不至于马放南山四处撒欢,城头上守军装着没看见这些少年和孩子,也是因为后者家里都是有出身或是做官的。
几个半大孩子玩到一块儿,开始说自己将来也要去军中效命,杀胡狗。
“俺也一样!”
轧山没有半点身为胡狗的自觉,兴奋地喊着。
在他看来,若是将来有朝一日真的能参加到那种可怖的军队之中,自己的母亲,就再也不用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了,自己可以保护她,给她更好的生活。
随即,他又看向旁边那名瘦高的少年,后者仿佛便秘一样闷着脸,不知道在干什么。
“哦,兄长,你的,在作呢?”
轧荦山是前不久才开始接触汉话的,居然也能磕磕绊绊说的让人勉强听懂。
“我在作诗。”
“尸?”
轧荦山指了指城外的方向,道:“城外多多的有呢。”
“是诗,诗文!”
虽然还是不懂,但轧荦山懂事的哦了一声,怕少年面子过不去。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虎,肯数邺下黄须儿......”
王维说到这里便卡壳了,他毕竟还很年轻,读的书和典故还不够多,若是去写一些小桥流水的庄园景象倒是轻松,但若是叙述战后沙场的景象,却还没养出足够的格局。
底下,暂时想不出来了。
但旁边的轧荦山却道:“兄长,你说的真好听,我也想要你的诗。”
“你也要?”
王维正苦于出不来,没好气地回答道:“轧山,你这个胡人将来若是也能在大唐军中立功,我便替你作一首世上最好的诗送给你,让你扬名天下。”
“那好嘞。”
轧荦山挠了挠脑袋,好几天没洗头,脑袋上好像又有虱子了。
“可他不是胡人了,父亲给他起了一个汉人名字,此后他便随他姓,做汉人,将来也一定能去边关军队里效命的。”
“汉人名字?”
王维这时候才有些好奇,他低头看着个头还不到自己腰处的稚童,问道:
“那你现在叫什么?”
“安禄山。”
稚童和少年忽然闭上嘴。
其他孩子更是兴奋的啊啊大叫,伸手指向城门处。
马蹄声震动着城内的砖石地面,一道道黑甲骑兵的身影列队前行,在人群中,绣着龙纹的王旗迎风飘荡,在旌旗底下,有一名身着白色粗布麻衣的青年策马而行,披麻戴孝,在其身侧的所有军将额头上,都裹着白色粗麻带缠
头。
平城郊外,立胡人京观,祭天。
杨慎要亲自去祭奠过去数十年里死在突厥手中的河北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