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曾经多次骄傲的自诩为狼,安延偃此刻却觉得,自己一家子趴在地上的样子,很像是正在避雨的野狗。
趴在山丘上,可以清楚看到一支唐军正在朝胡人军营内倾泻箭矢,据说每个唐人兵卒身上都会携带三十根箭矢,但是曾经作为突厥中层军官的安延偃知道,唐人内部武备腐朽的很厉害,哪怕是朔方军本身,也未必有那么好的
配备。
但眼下,看着那些正在放箭的唐人士卒,就算他们的装备更差了,但那股子跟随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凶悍气势,仿佛又回来了。
继子轧山趴在旁边,瑟瑟发抖。
在他的视线尽头处,营寨内火光冲天,一群唐人军将和甲士正在疯抢着一具尸首,有人抢不到尸身,急中生智,挥刀砍下一条腿,旁边又分出几个人去抢这条腿。
不知道为什么,轧山觉得那尸身好像还在动似的,等到其各处肢体被拆下来的时候,尸身也就不动了。
他满眼惊恐,这一幕,以后会成为他多年的梦魇。
如此凶狠残暴,简直是一支魔军!
各军加紧合围,中高层的军将们在此刻冲的甚至没有那些刺史的部曲快,那些刺史随行时带着一些家奴,此刻甚至穿上铁甲,大吼着先带家奴冲在前头。
没过半个时辰,身受重伤的姜师度和陆象先就被人先送了回来。
好在都不是要命的伤。
陆象先浑身是血,挣扎着坐起身寻找那位隋王的身影,试图让他看见自己流血了,旁边的姜师度吐出一颗牙,满眼都是懊悔。
“奈何,奈何!”
他们的样子比打败仗还要难过。
“我的!”论弓仁大吼。
“是我的!”身着甲胄的李林甫红了眼,压根不在乎面前这位是跟自己上官李隆基平起平坐的军将。
军功就在手里,谁管你是哪个挫鸟?
处处兵荒马乱,论弓仁和李隆基所部奉命在侧翼堵截胡人兵,成功堵截到了契丹首领李失活这条大鱼。
夜里厮杀很容易错失目标,李隆基率军在另一边截杀胡人骑兵,收集胡人马匹,只留李林甫在这儿,寻思着让他混点军功。
这时候,第三股兵马突兀插入战场,一股子河北北方口音的吼声传来。
“大风!”
是友军。
论弓仁反应更快,知道是幽州军来了,喊道:“我们一人分一半身子,不要到时候被别人抢了去!”
“我要活的!”李林甫赌对方也舍不得杀了这条大鱼。
“入你娘的,拿在你手里的才是你的军功,你先松手!”
“这儿怎么回事?”
喊声,已经很近了。
此刻论弓仁和李林甫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从怀里和军靴中抽出匕首,插死了还在挣扎的契丹首领李失活。
李生活:“…………”
幽州都督薛讷策马走出人群,周围将士打起火把照亮地上,不远处,李隆基也带着部属策马赶来,大家简单一合计,瞬间明白眼前的情况。
论弓仁和李林甫拽着尸身,立刻窜入李隆基的队伍里。
李隆基看了一眼他们,打马出队,骑在马上,对面前的老将军拱手施礼。
“临淄郡王李隆基,拜见幽州都督!”
薛讷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战场,发出一声叹息。
“都是军中同袍,闹到这种地步,一个个都成了笑话,你们以为自个在做什么,你们这是在丢王的脸!”
李隆基本来还想用身份压一压这位幽州都督,听对方训斥,此刻不由得也有些赧颜。
很快,薛讷又漠然开口道:
“把契丹首领的首级给老夫,尸身你们自行处置吧。”
李隆基眯起眼睛,默默思索着这玩意该怎么分。
头是你的么?
那是本王的!
“就半边身子,都督若是不要,便去别处寻寻,没准能抓到一个活的奚人首领呢。”
清晨时分,响了一整夜的哭喊声停了。
唐军兵卒三五成群,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在尸山血海中搜寻值钱的物件,偶尔会给地上没死的胡人补一刀。
先前薛讷赚胡人入河北的时候,河北最北部的几个州都凑出了一笔钱财送给胡人大军,换取自家不被攻城,但现在,这笔钱显然是收不回去了。
整整四万胡人青壮。
杨慎不在乎这些青壮能创造出多少剩余价值,也不在乎河北是否需要这些青壮,更何况眼下河北确实有不少地方闹饥荒,家里没有余粮供这些俘虏吃饭。
中心战场昨晚就已经结束了厮杀,只有周围作为包围圈的唐军依旧在不断接战,那些仓皇逃命的胡人很快就遇到了严阵以待的唐军。
河北军就算是再怎么乌合之众,但仗着人多势众截杀几名胡人,这种事情还是能做到的,更何况若是能抓到胡人贵族,则是可以带着后者的人头去领官领赏,时间一长,大家反而都红着眼睛盼望有胡人经过自己负责的防区。
杨慎坐在椅上,默默看着自己面前两具被拼凑起来的尸首。
一具是碎的,另一具也是碎的。
幸好这些丘八脑子没那么灵活,没把两位胡人首领的脑壳掰开分分里面的细软。
“拿到尸首的,每人赏爵一等,可自己或是举荐一名亲眷,只要通过朝廷考试,便可以升任长史和将军。”
奖赏摊薄了,但大家不仅没有生气,相反,提着的心终于安了回去,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吃相,确实有些太难看了。
杨慎捻了捻手指,神情有些冰冷,但心里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想要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虽说这两人活着更好,但死了也足以在北方引起一场震动。
十年前,武周末期,在朝廷与契丹和奚人的战争中,突厥默啜可汗趁虚而入,攻打契丹的后方,而奚人也临阵倒戈,狠狠背刺了契丹,契丹三面受敌,全军大败。
而武周将战果据为己有,认为在女皇的英明领导下取得了胜利,实在是上天庇护圣人福泽。
但随后,契丹和奚人全部倾心投靠突厥,作为其“东藩”,派遣族内青壮跟随突厥人南下劫掠打草谷,虽然也受到突厥的压榨,但也等于是足足休养生息了十年时间。
现在,是唐人反过来去北方打草谷的时候了。
两颗打理干净的首级被呈递到杨慎面前,胡人首领们临死前的恐惧表情印在面部,杨慎和他们对视片刻,笑道:
“二位,本王很快就会带你们去见大唐圣人,莫急。”
“大王。”
一名军将这时候躬身施礼,询问道:“军中各处抓到了二万多俘虏,该如何处置?”
杨慎继续端详着两颗首级,头也不抬道:
“坑杀。”
......
入夜。
帐内烛火明亮,杨何和薛讷分别在杨慎面前落座。
“此战首功,自然是薛公的,接下来的战事也得由薛公继续推进,本王得回朝廷复命了。
杨慎顿了顿,道:
“契丹和奚人败亡,安东都护府便可以重新经营了,杨何会继任安东独户一职,经略辽东。”
尽管早有预料,但薛讷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不快。
自己多大功劳,
杨何多大功劳?
但安插亲戚进来的毕竟是王,别说是老不死的杨何,就算是送一头猪来,隋王也有这个权力。
“当然,等回朝中之后,本王会提议在河北设节度使旌节,到时候,薛公便可以等着接受河北节度使的印信了。
节度使一职,薛讷是知道的,先前河西司马逸客便是拿到了这一职位,虽然受限颇多,而且政治立场和利益关系基本上也就等于是捆死在了杨慎这边,但确实是更进一步。
至于说爵位那些俗事,实际上是朝廷该给的赏赐,隋王不说,但也肯定会有。
这可是个白来的河北节度副使。
更不用说,接下来率军平推虚弱不堪的北方,又是一件白捡的浩大军功。
薛讷有些惊喜。
他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道:
“下官受此殊荣,实在惭愧,但若是朝廷到时候执意授予,下官也不敢坦然接受节度正使一职,只敢担任副使,到时候,依旧是得请朝廷命一宗室大臣,遥领河北节度大使。”
不等杨慎说话,薛讷又道:
“下官和大王互知深浅,此职,在下官看来,依旧非大王莫属!”
杨慎沉默片刻,才开口敷衍。
“朕知道啦,爱卿不必多说。”
皇帝有些头疼的摆摆手,在他面前的,是几名出身江淮的言官。
先前隋王派人将河北的部分情况送回朝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江淮士族便在暗中发力,成功从皇帝这里拿到了减免少数赋税的承诺。
“河北一带外虏入寇,正式开战,其军报消息至今没有传回,虽然王骁勇善战,但亦不可不多做准备。”
另一名殿中侍御史当即跟着开口道:
“更何况西域那边音信稀疏,战报极少,河西节度使司马逸客兵马动向不明,又没有按时派人向朝廷上报,此亦一罪也。”
东西两边同时出现大问题,这样一来,先前从河北抄家灭族输出的那些钱粮,不仅是有些不够用,甚至还引来了更多祸患。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反问道:“诸位,难道是又要对朕说隋王的过错?”
不等大臣开口,皇帝就示意了一下,侍奉在旁边的年轻宦官立刻起身离开,片刻后捧着一只龙头雕弓走进来,呈递给皇帝。
皇帝伸手拿起那只雕弓,轻而易举地伸手扯开弓弦,对准那些大臣。
“卿等,可以继续往下说。”
他当初也是率军造反的,不是什么肤白文弱的皇太子。
“臣等并非是要指责隋王,臣等只是觉得,天下事不可急急图之,关中河北疲弱,圣人既然已经驾临东都,不如效仿武周旧事,定都神都,统筹调度天下钱粮,一一弥补缺漏,此乃无为上善之道。
至于说东西两线,就算一处是隋王派遣心腹亲信,另一处是隋王亲自坐镇,恐怕也不能悉数平定之,此非隋王不尽力,实在是难度太大!”
皇帝沉默片刻,徐徐道:
“战事不可轻平,如今才是十月末,若是等到年底,河北战事还没结束,朕再......好好考虑。”
但这时候,一名言官却又开口道:
“其实,臣最怕的,不是王输了怎么办,而是他赢了,又该怎么办?”
殿庭内顿时一片安静。
皇帝笑了。
“高力士。”
年轻宦官跪伏下来。
“奴在。”
“拖下去,打他一百庭杖。”
高力士答应了一声,但很快,皇帝轻叩御案,道:“罢了。”
“赐死吧。”
那名言官被拖出去了。
皇帝开口道:
“上官昭容何在?"
在史官旁边记录对话的上官婉儿应了一声,皇帝道:
“替朕拟诏,封东道行军大总管杨慎兼任河北节度使一职,即刻发往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