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面面相觑,杨慎看着这个几乎吓傻了的胡人使者,饶有兴致地问道:
“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安延偃,是突厥部下的粟特人......”
安延偃瞬间把自己的身世如同相声一般全部说出,顺带着强调自己本来是想来大唐投奔亲戚的,谁知道被万恶的契丹人抓住了,为了家人,只能替他们做事。
杨慎默默思索片刻,问道:
“那照你说,你很恨契丹人?”
“恨,奴婢恨他们不死!”
“那本王交代给你一个差事,你若是做好了,本王赏你一个大唐的官职做,让你能在大唐治下养家糊口,再不用受战乱之苦。”
军将拿起降书,先查验内外,再呈递到杨慎面前。
杨慎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
“投降,本王准了,回去之后告诉二位首领,明日一早本王就立刻出营和他们盟誓,送他们退兵。”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名年轻亲王说话的时候,安延偃只觉得心里发寒。
“本王这段时间搜集了一些粮食和美酒,想必二位首领军中勇士也都饿了,烦请使者将粮酒带回去,全部交给他们。”
“......喏!”
安延偃也没想到事情能如此顺利,很快,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被军将带到了外头。
外面有一支数量庞大而且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车队,安延抻着脖颈看了看,眼前更多的不是粮米,而是一坛坛酒。
想起那位隋王的话,安延偃心里的寒意更深了。
车队和安延偃先后回到胡人军营里,二位首领大喜过望,当场封安延偃为头人,允许他统率千余名突厥降人,还许诺说等回到北方,会给他一片草场。
不过,在安延偃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直接喊来自己的兄弟和妻儿,语气急切道:
“拿出所有钱财,立刻买通外头的看守,等到黄昏的时候,我们赶紧逃走!”
酒,没有问题。
粮食,也是实打实的。
军中有人提议在酒水下毒,或是用海量的酒水灌醉那些胡人,让他们在被夜袭的时候毫无反抗之力。
不过,在夜袭这方面经验丰富的杨慎却知道,且不说唐人如今酿造的酒都是低度酒,很难让人喝醉,就算是真的有烈酒,对面可是有足足数万胡人,短时间内根本搜集不到那么多酒水和毒药。
而且对方首领也不是傻子,要是先让奴隶喝口酒吃口饭验一下,瞬间就能发现不对劲。
所以就拿些酒,大量掺水分成无数坛“酒”,最多够让他们解解渴。
而且,粮食和酒水的量依旧有些过于少,最多只够契丹,奚人的首领们以及其亲信分一分,那些挨饿许久的底层胡人兵卒甚至连这一口水酒都分不到,要是分不好,甚至有可能爆发营啸。
今晚,是个难熬的夜晚,但只要睡着了,等醒来之后,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
杨慎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传令让手下人养精蓄锐,自己也一觉睡到了下午,吃了顿饱饭,又下令给全军额外供一顿肉。
这样做,底下有经验的将领基本上就明白今晚要做什么了。
最后剩下的这点时间,杨慎也想不到做什么,便去后营看看那名崔氏嫡女的情况。
崔氏嫡女名叫崔滢,是个很英气的貌美女子,落在杨慎手中的这些日子,她也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默默的活着。
杨慎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书,立刻起身迎接。
“奴,拜见大王。”
“再过几日,本王会带你启程回去。”
崔滢沉默片刻,问道:“要胜了么?”
“仗还没结束,但是今晚会先出一个结果。”
杨慎看着她的表情,笑道:
“河北会太平二十年,再也不会有人被胡人劫杀或是抢回去做奴隶了。”
“奴在此提前恭喜大王得胜。”
对话,干巴的如同硬挤出来,崔氏嫡女眼底的恨意难以遮掩,杨慎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崔滢下意识别过脸,侧颜清冷矜贵。
“等这一仗打完,北方会有数十万的奴隶和牲畜流入河北,到时候就没人会管你家的事情了;本王若是要你为侧妃,河北士族不仅会心安理得的选择不管,甚至还会借这个机会向本王拉关系。”
崔滢转过头,冷冷看着他。
“古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现在表现得乖巧,本王也就当你忘了我们之前的那点不愉快。”
杨慎懒得跟女人讲大道理,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其实也懂。
河北能不能太平,北方胡人会死多少,她都不在乎,只不过形势比人强,那些逃出去的崔氏子弟有多少人能真正“藏”住,甚至是有资格重新站在人前,都得看她这个崔氏嫡女。
杨慎摸起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告诉本王,你愿意嫁么?”
崔滢深吸一口气。
“驾!”
传令兵在夕阳下狂奔出营。
北方秋夜,天黑的格外之块,西边是夕阳落下,东边则是不断地被黑色浸染吞噬。
接下来的北伐,跟杨慎没有什么关系,那是送给薛讷和杨何的功劳,后者带着河北军队出关北伐彻底空虚的契丹和奚人,足以打出灭族的效果。
杨慎原先其实是没有这个计划的,只不过西面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传来,假设安西四镇与河西的情况彻底糜烂,那自己就必须想办法在北方弄出一个实打实的战果,对冲掉西疆惨败的影响。
神龙三年,景龙元年。
唐中宗在这段时间内唯一的作为就是给金城公主定了亲事,然后把她送出去和亲。
此刻的大唐疆域依旧广大,但内忧外患不断爆发,很多问题直到后面唐玄宗登基数年才得以陆续解决。
历史上,关中那五十万饥民会饿死大半,安西四镇会被突其施人攻陷一半,内部醉生梦死,外部用和亲粉饰太平,突厥人依旧可以肆意来河北跑马圈地,唯一不变的,是曾经被杨慎掉的那些官吏和家族绝对不会死,他们会
活得很好。
这样的历史,还是改变吧。
唐中宗可以心安理得的放纵,但李俊是不能停的,甚至得做的比年轻时期的唐玄宗更出色。
杨慎也没有停下休息的资格,往前,是渐渐被大家推动裹挟着去做事,虽然累,但至少可以整合绝大部分资源,但若是后退一步,无数反噬顷刻间就会到来。
大唐本身,更是如此。
一味地退缩和服软,并不能让外族敬服,只会让他们更加凶狠的扑过来,想从你身上撕咬下血肉。
杨慎坐在主位上,在他面前的,是八名河北刺史和数十名军将,分坐左右。
“有些人应该知道了,那些胡狗,想一出是一出,想把天可汗的名号,再度送给我们家圣人,你们觉得这是好事么?”
天可汗,是当年太宗皇帝得到的称号,难道不好么?
不等众人回答,杨慎就自顾自地轻声问道:
“什么时候,中原天子,居然需要这种蛮夷的认可,甚至要将其当作一种荣耀?”
“蛮夷,也配妄自尊大地来给大唐圣人赐封号?”
“这是羞辱!”
“入夜之后,以本王亲述口令为一,各营立刻出击夜袭,不计代价攻开胡人营地,至于说契丹和奚人的两名首领,不管死活,但凡能将其带回给本王者,现场赏爵三等,拜其家族五人为长史,五人为将军,不论任何出身。”
长史,将军,
都是九成以上唐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官,若是坐到这个位置,有资格建立一个地方上的小型豪强家族,或是在军中替自家子弟趟出一条三代通行的路子!
这一刻,无论是向来以土木诗文为主业的姜师度和陆象先、还是论弓仁和李隆基这种军中武将,一下子都瞪大了眼睛,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此战,本王要与尔等一起,彻底打断北房的脊梁,让他们,继续趴在我们脚下做狗!”
杨慎拍案吼道:
“尔等听到了没有!”
帐内所有人当即站起身,对着王躬身施礼。
“下官领命!”
“末将遵命!”
天光收尽,暮色四合,朔风卷过旷野,吹灭最后一抹霞光。
百余名传令骑兵从各营面前狂奔而过,高吼着王亲授的口令,赵州城外的原野里有了动静,像是顷刻间亮起无数鬼火,宛若当年被北虏坑杀的数万军民,正在从泥土里爬出。
先前突厥南下,在关中大败,但是因为朝廷这边准备不充分,很难立刻放出军队追杀其残部,导致溃散的突厥军队依旧在关中境内造成了各种恶劣影响。
但今日,关陇士族子弟和河北士族子弟已经难得的暂时站在一起。
杨慎会不计代价,把这四万胡人,彻底埋葬在河北!
“隋王口令,大风!”
顷刻间,战旗高举,杀声震天!